《微光》小小小雨

42、第 42 章

　　第四十二章

　　许意没有回去S市，那个公寓又变得冰冷空荡，没有烟火气了，他不愿再停留在那里。他被从精神病医院放出后，又在门口停留了好久，他觉得自己其实挺适合这里的，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会觉得他异常了，因为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在别人眼里都是不正常的。他可以一个人躲在四面白墙的房间里，慢慢地就会被所有人遗忘。

　　他决定回家一趟，想回去看看父母，想到自己活了二十四岁，从未和父母有过交心的时候。从来没有过对等的交流，总是三言两语就匆匆了事，说得越多越是错。父母文化程度低，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只能随波逐流到工厂里去打工，接受的思想里只有知识可以改变命运，因为他们不曾得到过，所以把这些未完成的愿望施加在子女身上。

　　这一代人的口头禅是：“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只有考大学才是唯一的出路，才能找到好工作赚大钱稳定生活。”似乎也没有什么错，缺什么就想要什么。稳定二字几乎奠定了之后大批孩子需要走的路。

　　许意年少时拼了命地学习，想要考试名列前茅，只是为了讨父母的欢喜，他太渴望一个家庭了，渴望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话家常。可是他等来的只是偶尔的一次称赞，一个笑脸，还有无尽的孤独，常年加班的父母，冷了的饭菜，翘首以盼的自己，坐在门口静静地等待，什么也等不来。

　　父母渐渐老去了，鬓边白发日益增多，腿脚也不麻利了，从前揍他的气焰也变得弱了很多，再无心争锋相对。眼里的失落却依然还在。

　　他曾经是他们的骄傲，如今是他们的耻辱。

　　只是因为爱了一个人。

　　新的一年了，所有人都洋溢着笑容，明知道新年也不会有所改变，但是好像翻了新篇章后从前的不堪都不作数了，可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这种自我催眠的方式真是百试不厌。

　　许意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在打水给父亲洗脚，母亲停下动作，沾湿的手擦拭在围裙上，赶忙上前拉过他的手，把他往屋里带，话还没说泪就先落了下来。

　　“以为你今年又不回来了呢。”

　　“爸，妈。”他只是轻轻唤了声，声音哽咽。

　　他怕的是这是最后一面了，如果这一面不见，自己心里会不会后悔，走的时候会不会不安呢？

　　他曾经也是个好孩子啊，父母说他好，老师说他好，亲戚都夸奖他，成绩好，人品好，是别人的好榜样。

　　可是为何，他只是爱了一个人，就变成了这样。所有人都对他指指点点，父母也觉得他丢脸，再不带他去参加各种家宴，别人提及他的时候完全忘却了他曾经也是那么优秀，只会夸大他与男生的苟且。

　　“我就呆一会就走。”

　　“你要去哪里，这里是你的家啊。”母亲泪如雨下。

　　父亲也站起了身，蹒跚着走到他的面前，皱纹又加深了些，他苍老得怎么这么快，他很少细细地瞧，如今借着灯光才看到父亲手指上满是细小的伤痕，那双手哪里还有半点能看的样子。这是一双打工人的手，他用这双手接过应得的薪水再投入到许意身上，他握住父亲的手，粗糙的伤痕刮痛了自己的掌心。

　　“回来吧，可以在这里找个工作，做什么都可以。你喜欢谁也都可以带回来。好吗？”

　　这是父亲第一次用这么软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他从来不示弱，他的自尊心也不允许他低头。可是这一次，他认了输，他的孩子怎么瘦得不成人样了，他曾经信誓旦旦要与他断绝父子关系，将他赶出家门，可是之后的四年里，哪一天不再思念，只是他总是沉默寡言，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

　　如果，早些年他们可以选择站在自己的身边，一同抵挡那如洪水猛兽一般的流言蜚语，那么他就会更坚定地握着盛宁的手，盛宁就不会自杀了吧。如果，他可以勇敢一点呢，如果……哪有那么多的如果。

　　他病了，真的病了，可是他不能再与他们说，现在这样是最好的结局，父母愿意接纳他了，他可以在他们的怀里好好哭一场，可以像个孩子一样，像童年时的翘首期盼，等不来的团圆，如今他们在一起了，完全的毫无保留地在一起了。可是，只有自己知道，他再也不会快乐起来了。给过他快乐的人消散在了烟雨中。他等不回来了。

　　“爸，妈，我要走了，以后有机会再回来看你们吧，还是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给了我生命，也谢谢你们默默地爱我。”

　　虽然这爱不张扬，但是他能感觉到。所以他不愿让父母知道自己过得有多痛苦了。

　　他只是回来看一眼，就一眼，就足够了。

　　他心里放不下的人除了父母，也就只剩下章晓泽这个傻小子了。总是跟在自己的身后，默默守护着自己。在他以为孤立无援的时候，原来还有在身后的他，可是他从来不知晓。

　　这个傻小子啊，就连假扮盛宁都扮不好，但是还是甘愿沦为一个替身陪着自己。

　　如果找不到自己，他肯定会很难过吧，吃不下饭睡不了觉，满世界地找。

　　如果他死了呢，他会不会恨自己呢。

　　这个世界这么糟糕，为何好多人能忍受。

　　他从来不知道活着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蔡医生说过，一心赴死是无药可救的，走不出，就只能到绝境。

　　从来没有人真正懂过他，为何会整夜无法入眠，又为何会因为清晨的雨而落泪，他们只觉得他矫情，但是只有他知道为什么。

　　情绪低落到极点的人连走路呼吸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已经不愿意在做了，更何况活着这么复杂又冗长的事呢。

　　不再留恋沿途的风景，不再期许明天的到来，没有想要奔赴的人，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人生是一场徒劳。

　　他连夜赶回S市，打电话给盛宇。

　　“宇哥，我想见见盛宁，你可不可以把你家钥匙给我。”

　　盛宇还在加班，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只是让他到公司楼下等着。

　　他等在寒风中，看盛宇穿得很是单薄，刚刚从空调间里出来吧。

　　“小意，我陪你去吧。”

　　许意摇了摇头，拒绝了，“我想再看看他，明早就把钥匙还给你，好吗？”

　　盛宇考虑下，还是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放到许意的手中。

　　他目送着许意的背影渐渐消散在黑夜中，想起便利店里第一次见到这个男孩时的场景，当时自己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快乐，因为他像极了从前的自己，爱而不得最痛。

　　盛宁的房间好像被封印了，一切都停留在四年前，什么都没有改变过。好像他随时会打开门回来躺在床上，然后拿出手机给自己发短信，告诉自己一定要等他，要等着他啊。可是他没有做到。

　　11楼的阳台，冷风拂面，远处高楼鳞次栉比，住着多少痴情人，等一个不归人。黑夜来临时，又有多少人发着呆望着天花板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一直熬到天亮。

　　慢慢爬上了栏杆，11楼，真是高的吓人呢，当初他是不是站在这同一个位子，想的是什么呢，会不会害怕，那么痛他怎么会不怕呢。

　　许意的双手抓着栏杆，身子往前倾，也许盛宁那时想着是飞翔吧，跃过蓝天白云，从此就自由了。他那么渴望自由的人，活得那么洒脱，怎么愿意被束缚住。

　　许意的脑中，突然出现的身影不是盛宁，是章晓泽，他笑容灿烂，拉着自己在雪地里寻找出路。他拥抱着割腕自杀的自己，悲痛欲绝，声泪俱下。他对自己说，学长，其实我很早就认识你了，比你以为的更早更早。

　　许意和盛宁的两年，许意思念盛宁的四年，章晓泽守着许意的六年。

　　蔡医生曾问他，有没有爱过章晓泽，哪怕一点。有没有过为了他想要活下去的冲动呢。

　　死亡是因为一个人的消失，那活下去有没有可能也是因为一个人的爱。

　　他无从回答。

　　再见了，这个丑陋的世界，再见了，从此两不相欠。

　　他松开握着栏杆的手，我去寻你吧，盛宁，你不要怪我。

　　手脱离栏杆的一刻，他感觉到身体在往下坠落，然后一只手猛得拉住自己。许意睁开眼，看到章晓泽的脸庞。

　　“学长，不要放开我的手！”他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泪水夺眶而出，受重力的影响慢慢地掉落在许意的脸庞上，冰凉的，苦涩的。

　　“放手吧，晓泽，让我走吧。”

　　“不行，求求你，别松开我的手，我求你，就算只是可怜可怜我吧，学长，我不要你死。”

　　他恳求着，他从来没有如此害怕过，当盛宇打电话给他说许意或许有点反常，他就发了疯一样跑了过来，看到他站在阳台上时心脏骤停，千钧一发之际拉住他的手，他死都不会松手。

　　“你别这样对我啊，你为何要这么对我，不是答应了和我在一起吗，怎么可以说走就走？”

　　他用尽了全力拉着他的手，可是依然感觉到手臂的力量在消散，他的身体在慢慢下坠，那两只紧握在一起的手在慢慢分离。

　　“我爱你，许意。我比任何人都要爱你。你可不可以爱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