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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璇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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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月自记事后鲜少回头看。
一是性子使然,本就不想被红尘牵绊,自然无需回忆纠缠;二是过去的事情太复杂,年幼的多少个深夜里曾对月流泪,心中的不甘和怨怼无法排解,对父亲的恨对母亲的怨都没有抒发感情的目标,习惯不去回忆会让自己更好过。
忆海浮沉,本就消散殆尽的记忆碎片再次拾起又能恢复多少呢?
进璇玑宫是跟着兄长一起的,那时月隐不足十岁,正当寻名师教导技艺的年纪,可身边却有着四岁的拖油瓶,遵月不愿意留怀月到万里外的族人里过寄人篱下的生活,毅然决然带着小怀月登上去往璇玑宫的天梯。
璇玑宫是在妖族中颇有盛名的学府,进门弟子的唯一条件就是靠自己爬过这天梯,宫门前有专门接引的管事,管事主持爬上来的准弟子面朝璇玑宫的重峦叠嶂恭谨地磕上三个头,礼成后就是门外弟子。
说是天梯,其实也只是一座山那般高,但对不足十岁孩童来说山脚登到山顶,实属不易;又规定着不能帮忙,遵月先是跟在怀月身后亦步亦趋地拾级而上,等怀月累了就原地歇息,背囊上除了必备的衣物,还带着鼓励怀月的小零口和玩具,一上午歇了五回才到半山腰,怀月毕竟还只有四岁,又能有多少定力可言,能坚持到半路就已经难能可贵了,忍耐着不出声才会觉得奇怪,只有嚷叫哭喊起来,怀月才真的像个垂髫幼童。
此时怀月回头,圆溜溜的眼睛兀自瞪大,盯着眼前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兄长,终于忍不住眨巴眨巴眼,鼻头一酸,嘴角一瘪,眼泪脱框而出,自己用衣袖擤鼻涕,一把鼻涕一把泪,本来吃糖山楂染红的嘴经这一抹,这张小脸现在脏兮兮的。
他本想控诉遵月,但他知道这是为了他好,他不应当,不能,不愿给眼前的兄长添麻烦,但怀月还是忍不住想哭。
母亲病逝这半年来怀月都很少再哭过了,但今日,在去往璇玑宫的石阶上,他开始哭年少失怙的孤独,哭宗族亲戚的凉薄,哭半年来受过的磨难,哭即将到未知生活的忐忑,哭兄长必须承担的责任,哭自己的弱小无能……
百感交集,终是无法自已,嚎啕大哭,其声悲恸,惊得林中鸟绕树纷飞,月隐环顾四周,亦生悲戚之意。
但遵月哪里知道自己四岁的弟弟会想到这么多,只以为怀月是累了,不愿爬了,他又气又急又怕又不忍,眼角竟也有些泪花,他抽出别在腰间的皮鞭,猛抽石板。
鞭子挥过石阶带来的罡风和尘土直冲怀月的脸,他终于从无法抑制的悲伤情绪中清醒了过来。
二人复又爬起了石阶,赶在日落前抵达了宫门,管事迅速给二人行入门礼,当管事“礼成”话音刚落的时候,怀月终于支撑不住,摔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遵月赶紧抱过弟弟,发觉只是累坏了,松了一口气,放眼看璇玑宫门前的重峦叠嶂,蓊蓊郁郁。日薄西山,飞鸟归林,身似浮萍的李家俩小孩,总算有瓦遮头,得以生根立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