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个弱女子》虚空醉意

7、第一卷 六 十六 秋

　　十六
　　秋色越来越深了，可我却感觉不到寒冷，每天除了陪着你，就是一个人躲在屋后的树林里，用一大桶冰水从上到下把自己浇个遍。可越浇，就越感到自己也变成了寒冷的一部分。直到所有的树叶都已落下，那几株光秃秃的三球悬铃木还是秃兀的立在空旷的草地上。
　　昨天晚上，你又疼了整整一夜。虽然只在最后才叫出了声，但我却感到这一切，已经越来越几近你，和自己的极限了。今早，你拉着我的衣角，用近乎决别的眼神看着我，可自己却实在受不了那种眼神。我想替你疼，真的想替你疼。我第一次觉得，如果能让我去忍受这彻骨的疼痛，是上天对自己最大的恩赐。我以前从不信神，坚定的认为，只有科学和理性，才是支配思想唯一的信条。可现在，我觉得自己错了，错的一塌糊度。只想向众神祈求，把这一切的不幸都降临在我身上吧！你还那么年轻，你是那么干净，值得被身边的每一个人去爱。而与你相比，我原本就是个行将就木的人，在与你相遇前，心本就已经死了。可你这个本应好好活着的人，现在却为什么也要步我的后尘？想到这，我就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整个下午，都在林中反复踱着步，考虑，到底该怎么办。
　　一直到晚上，我都没有一个清晰的想法，可当经过康斯坦丁的房间时，透过他那扇没有关上的门，看见了门对面的一个玻璃柜子。
　　那柜子里摆满了药，其中一种我认识，顿时感到心怦怦的直跳，赶快逃离了现场。
　　那天夜里你出奇的平静，歪着头，不说话，睁着大眼睛一直盯着我，不时还甜甜的笑。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再见过，如此神采奕奕的你。但自己，却没有沉浸在这片刻的美好，而是望着对面空空如也的墙壁，陷入了，长长的沉思中。
　　“你在想什么呢？”你用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的，触碰了一下我的鼻尖，“你陪陪我嘛。”
　　我看向你，心中却有一种浓烈的苦涩酝酿着。想用手去抚摸你的脸，却面对着满是溃烂的皮肤。你曾经，无比美好的生命，难道就这样凋谢了吗？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我拿出了电话。
　　是自己，曾就职大学的校长，打来的视频通话。他是我最亲近的朋友之一。可刚刚接通电话，我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转过身，远远的背对你。并在通话结束后，赶紧把手机塞进了原本的地方。
　　我一点点惊恐的望向你，看到了，那张僵住的脸。自己知道此刻，你在想什么。自从病情恶化后，我就把房间里所有的镜子，都撤了出去，但还是没想到，刚才手机背面的镜面玻璃。
　　我知道你想让我赶紧离开，而自己，也手足无措的摸了摸耳朵，搓搓手，在那一刻，真想立马消失在某个缝隙。但临了，又看了你一眼，那份平静让自己放下心来，才终于决定向门外走去。
　　“我知道 ，我一早就知道，可当看见它时，还是接受不了，真的接受不了------”你转过头，绝望的看着我，用自己的一根手指轻轻的勾着，我的手指，想把我留在当下。我从未在你的目光中看到过那种绝望，而那种绝望，也通过我们紧紧勾着的手指和手指，连在一起的臂膀和臂膀，从你的心，脉脉的渗入我的心中。我不再有任何顾忌的俯下身，忘记了以往你曾千百次叮嘱过的，深深的，吻向你的唇，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吻向最深处，吻向你身体最炽热的地方。在那一刻，你仿佛也忘记了一切。我能感觉到你那闭上的双眼，和完全放弃抵抗的身体，而你那因为不舍而流下的冰凉的泪水，也浸湿了，我的脸。但很快，你就意识到了这预示着的可怕结局，惊恐的奋力挣扎，用从未见过的力量一把推开我，然后，使尽最后一丝力气，甩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现在，空气中游走着一丝微弱的温暖。你慈母般的望向我，眉间，凝聚出一种深切的责备和怨恨；眼神，却掠过浓浓的悔意和怜悯。而我，摸着自己微微泛疼的脸，心里也在思考着，这次深吻。如果它能把病传染给我，又何尝不是最好的结果。我也真真切切的想去感受，自已的爱人曾经体验过的，那些苦痛：你紧紧凝着眉时，咬紧牙齿，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你被长达几个月无尽的发热折磨的憔悴疲惫，的脸，和在大脑继发感染后瘫倒在地上——癫痫发作浑身止不住颤抖时，那恐怖的场景。这一幕幕都仿佛发生在昨天，但我相信，它们也将永远发生在，我今后人生那些刻骨铭心的深沉的夜。
　　“赶紧去做阻断，快去！”她近乎歇斯底里的撕吼着，脸上的青筋和血管几乎要涨破，仅剩的一层曾经芳草相莹，如今却一片衰枯的皮肤。我却站在床头，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傻女孩，我当初陷在沉重的生活里难以救赎，这半生都没有一个真正走入内心深处。而你，突然出现了，现在却又想抛下我一个人离开。我只想像你平常拉着我的衣角那样，也拉着你，以往你做孩子，我做大人，而今天，我也想任性一回，我也会累，我也想像你依偎着我那样眷恋、依偎着你。
　　第二天你又陷入了昏迷，嘴里一直的叫着“哥哥，哥哥。”
　　我去找你哥，他进来后，又是一脸苦涩的笑容，然后站在一旁，不住的落泪。
　　“走近些吧，”我对他说，“可他却冷冷的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于是我来到床边，伸出手，想抓住你手臂上还完好的部分。但你却好像微微的睁开了眼睛，然后把手臂向后退了回去。
　　可怜的康斯坦丁忙了很久，到下午时你终于彻底醒了过来。我和你哥走进房间，想静静的看看你。可我发现，你看我的眼神却全变了，那目光中充满了一种我看不透的东西。很快，你在我不经意间向你哥使了个眼色，但这一切，怎么可能逃过心细如丝的我。
　　“你先出去吧，我有些话要和清儿说。”你哥阴郁的看着我，说道。
　　我没有驳斥的理由，心中虽然有万千不情愿，但还是离开了。
　　站在门口，我想像着里面各种可能的情景，甚至有一种想趴在门上偷听的冲动，但我骨子里的高傲迫使自己，终究没有做出这种选择。
　　之后的几天里，你都只是静静的看着我，没有一句言语。我几次想亲近，你也都不断的把身体向后退缩。而在你的梦里，自从你哥来后，好像就早已没有了我的名字。我告诉自己，这些都没什么。而我的心，也好像的确没有因此，不再平静。
　　一天午后，温暖的太阳从窗格中照了进来，照在我身上，也照在你身上。看着你正甜美的睡着，自己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静谧。阳光温柔的抚摸着我的眼睛，一切都变得逐渐朦胧起来------
　　突然，我隐约感到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慢慢的睁开了双眼。我看到你伸出一只手，隔着空气，大概放在我头上的位置，而你的手臂还在空中不停的移动——是的，你在隔着空气，抚摸我的头。
　　可当你看到我睁开双眼后，却迅速收了回去，脸上也露出窘迫和悔恨的神色。你的眼里似乎噙着泪，但却没有一滴流下来。
　　“能把手机借我用用吗？”你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我，“就用一下。”你说完，又抿了抿早已干枯起皮的嘴唇。曾经，它只需微微几笔便那般动人而鲜活。
　　我默默的把手机递给你，而你则在上面艰难的操作了很久，才把手机还回来，然后转过身去，用被子遮住了自己的脸。而我继续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看看你的背影，知道这样的时间不多了。
　　晚上离开后站在门外，我忍不住好奇，拿出了手机，看着它长久的沉呤不语。我目暏着眼前这空荡荡又异常安静的走廊，突然觉得，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它自走廊最阴暗的深处吹来，又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尽头，不带走任何东西，也没留下任何东西。只是它好像突然使我认识世界的方式，和以往有了某种不同，让我看清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隐藏在虚伪之下真实而又残酷的真相——无论你多么幸福的来，无论你和谁相视过，却注定只能孤独的，一无所有的离开。我推开一扇门，最终一个人孤独的离开了这空荡荡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