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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玉宵减清晖(7) ...

  •   正弗年间,修仙求道者熙然,古人言之,仙途渺渺,曰道源。术巫盛兴,曰末道。道阻且长,术追魄,巫追魂,何不为道。
      三国出同源,楚国,好巫蛊,宣国好兵斗,一源流三支。又恰恰因巫蛊旨阴煞,楚国从不好战,反偏安一隅。四界初立,人间诸国并起,曾有卫国、楚国相邻,后楚吞卫,据三分之一。
      楚国通天事,常有女帝,而此代楚国女帝则是上代乐正昌崎之长女乐正观南。楚传载:楚敬帝,楚明帝长女也,名观南,封号,文冉,年号,文景,十四登楚王位。
      乐正观南在位时战战兢兢,于政事不敢有一日怠慢,奉行无为而治,宽厚待民,且乐听民意,为楚史无大公亦无大错之君。
      然此刻,那位评之无功无过的女帝正是端着一碟甜点,一边细细品尝,一边看书,许是太过得趣,以至于忽闻得外面通传祭司大人到,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收拾残局,就见得那披着一身白狐皮、眉间一粒美人痣的公子自长道而来,顷刻入了殿内。
      九歌台是楚国祭祀重地,祭司是楚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位,故向来有未得允许即可闯宫的规矩。
      然,观南觉着,图门夷应该是不喜欢皇宫,所有来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突然来访,教她个措手不及。
      图门夷发现了殿内的状况,他手中那根深色权杖在地上轻击二下,观南瞬惊醒,放下手中事物,擦了手指,迎图门夷而去。
      祭司有另一个规矩,见到皇帝可以不行礼,然,图门夷出身于楚国大家,最重礼法,秉持着礼不可废的道理,行了臣子礼。
      观南讪讪站在一旁,尚未从刚刚的恐惧中缓过来,见图门夷与自己行礼,恍若惊醒般教人于图门赐座,期间,图门夷深深望着观南,观南自其中品出了些不成器的意味来。话说,她如此在祭祀大人面前没个帝王样,似乎不是一二回了。
      屏退了诸人,观南先发认罪,道:“本王错了,以后绝对不敢了,祭司大人放心。”
      图门夷看她一眼,丝毫不觉得她现在还记得自己担着“王”这一字,即顺着她的话问道:“王认为,您错在了何处?”
      观南不安的垂头,不仅是因为图门夷是祭司大人,更是因为她觉着,自己无论哪一处都比不上图门夷。她点着脑袋,发髻中的凤钗垂下的穗子即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只看着,横生几分无辜来。
      她道:“本王不该罔顾祭司大人的劝诫,在书房内进食。你放心,本王以后再也不敢了。还有,听闻辰州有异象,百里庄闭府,本王作为君主,没有亲自去询问或是抚恤,反而任由其作为,动乱民心。”
      该服软的时候就得低个头,显然,观南深知这个道理,面对图门夷她二话不说直接认错,无疑是最好的方法。图门夷出自刑法大家,知法甚重,绝不会再故意为难她。
      图门夷过了这篇,谈及了今日来的目的,道:“近些日子查得妖界大乱,妖族进犯我国,特来警示,小心而为。第二,星象大异,四界将有大变,以百里庄金戈铁马为警示,这一局,四界避无可避。”
      观南待图门道完,不由正肃道:“既然避无可避,那就迎战好了,祭司大人不就是这个意思?然,我国百姓好安逸,此番大劫,唯忧虑百姓安生。还望祭司大人能有解救之法。观南愿替我楚国百姓受此一难。”
      “不必。”
      图门忽地说出这二字,观南意识到时只愣愣望着他,她想,但愿祭司大人知道自己在说甚么。
      终究,她还是听到了剩下的话,闻图门道:“王!为楚国百姓做的已经够多了,并非所有的事王都可以一力为之,此世间种种,信奉因果轮回,各人有各人的劫,王担得了自己的劫,担得了楚国的劫,莫非还能担得了整个世间的劫?王是将自己看得太重,还是将这世间看得太轻。”
      一个连皇宫都没有出过的君王,永远无法想象整个世间有多么的沉重,她做的再好,始终只是一个君王。
      观南喃喃道:“我是不自量力,可我期盼着我能替阿顾挡劫,替你挡劫,哪怕粉身碎骨亦好。然,始终不与我一个机会。”
      “文熙郡主的劫只需文熙郡主自己挡,图门的事自有图门来管,王眼中只需看到这苍生,剩下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观南心中微微叹息,发酵成了无尽的心酸,她想,果真还是不可以。
      “祭司大人,在你心中,你是不是觉得本王配不上帝王二字?还是说,其实在祭司大人心中有一个最好的帝王的模样,只是想要将本王培养成那般模样?无奈本王不成器,无论如何都成不了祭司大人想要的那种君王。”
      观南总是能觉得,在她的祭司大人心中,有一个他永生永世要去追随的君主,那个人一定比她更加圣明,比她更加聪慧,比她更明白甚么才是天下苍生的归属,所有,她的祭司大人才这般嫌弃她。
      图门蓦地攥了攥手中的权杖,观南在说这话时,脑中的确有一个模样,碎开虚晃的镜,渐现。
      他忽地心疼起观南来,不得不说,作为楚国君主,观南是合格的,然这天下不只有一个楚国。然他道:“图门只是尊天意行事,愿我楚国长享盛世。王的问题,图门回答不了,王该问的是王自己。”
      他顿了顿,复道:“图门有一句话想要提醒王,还望王看好文熙郡主,以免她被人利用。”
      转来转去,终究是转到了一个毫无关系的话题,观南道:“阿顾是我楚国女诸葛,她机灵得很,你放心好了。”
      说罢,一时无言,不知该以什么话题继续,观南起身回到她那堆奏折前,随意拿了一本奏折,她想了想,又道:“边境传信,阿顾已解决了古州之事,近些日子会回来一趟。一如祭司大人先前所提,古州未有大难,三国互助,可安。”
      图门夷一时不言语,等着她断断续续的话语,不似交待,更似闲谈相证。
      “湛国派的是他国元嘉公主,听闻那位公主很有几分本事,得民心,更是长平郡君的旧主。阿顾曾与本王道,想借傅语德之手困住她,然教她平安归国。”
      图门夷渐凝于一处,眸光倾注于手中的权杖之上,道:“王,想问什么?”
      “不问什么!”观南换了本奏折,继续看,“只觉着这位元嘉公主的命也太好了些,国内国外的也没人压得住,有乃母之风。”
      “他倒是运气好,去了趟古州,反赚了个名声回来!”
      小童将木瓢与旁一搁,就要冲出去与人争论,眸侧,见他家公子出房散步,止步迎上去。
      “公子可算是醒了,也不知晓外头人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解溪重漫不经心道:“闲话素来便有,多一句少一句罢了,何必动怒。”
      小童嚷道:“公子是君子行事,端的直,再怎么都不气,故领命去做事。他们呢!先前是嘲笑公子不受宠,现下呢,是各种奚落嫉妒!”
      门外有意无意又飘来句:“以为攀上落霞天府便有好日子了!也不想想那位什么品性,别栽个跟头哭都没地!”
      “我!”
      小童气极:“公子如何能忍!不如就去找二爷评评理!您有大才,何故要委屈在这种地方!”
      解溪重坦然道:“我本就是不受宠呀!此次古州也是为人所逼迫。”
      “我就是看不惯那些狗仗人势的。同是秋家公子,大公子、二公子就是高高在上,什么贤雅集想去便去,您也是秋家公子,却连出个院子也得请示。好事轮不到,什么危险就来找您。公子,您就不怨嘛!”
      解溪重将手中茶盏递过去:“缓一缓,莫气了。”
      小童没什么顾忌,接过来大饮一口,又要继续替解溪重分析。
      “好了,我回房了。”
      解溪重拂袖,转身离座,独留小童瞠目结舌,约走出了七八步,解溪重听到后面小童喊了句“公子”,他依旧不转身。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他转身,猝不及防对上小童瞪大的双目,那眼中空洞一片,似被摄取了所有魂魄,临死之前仍是不敢置信,喊着前面人,希冀回首救自己。
      解溪重狠狠一闭眼,喊道:“来人!有刺客!”
      最先进来的是巡查的仆从,夹杂着各种声音中,隔壁几个院的小厮也赶过来看热闹。
      解溪重站在原地半步不移,任所有人、各种饱含深意的视线打量。哪有人看了这番情形不慌不乱的,又或许是吓得愣了,这位三公子嫌疑大极了。
      各院仆从鱼贯而入,最后是秋家二爷、解溪重的亲生父亲秋何鑫。年约三十的秋何鑫便连鬓角发丝都透着古板严厉,这样的人是个痴情种,却生了解溪重这么一个私生子。
      记忆之中,解溪重与这位父亲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是吩咐自己带密信前往古州之时。
      这次站在众人见,解溪重看他同旁人一般,同住一府,然而陌生得很。
      其余仆从陆续恋恋不舍地出院,秋何鑫身边人分开查验小童死因及搜查院落。
      解溪重接受着上方若有若无的打量,他俯在石板上,心中不敢有丝毫懈怠。
      “二爷,茶中混着雷公藤叶,有剧毒,这小厮也是因此丧命。”
      秋何鑫略一颔首,问道:“院中搜查得如何?”
      “回二爷,并无他物。只是,从小童房中搜出了几封书信。”小厮说罢,恭恭敬敬将书信递过去。
      秋何鑫拆开最上面一封,抬头是“叶三先生亲启”,眉一抖又狠狠捺下。罢,递给旁边一位心腹看。
      那人快速过了眼,竭力压下满面惊诧,荐道:“此事到底也算家务事,二爷不如与三公子好生谈一谈,莫漏了什么细处,教那凶手逍遥法外。”
      秋何鑫顺势屏退他人:“你们都先下去,这事必有个交待。”
      脚步声响起、远去,眼前渐疏朗,解溪重依旧垂目不语,仿佛尚未回神般。
      声音自上头响起:“起来罢。”
      “儿,不敢。事情出在溪重院中,溪重无脸面见父亲。”
      “这就不敢了?一点小事就吓得慌神,哪里有秋家人的模样。”
      解溪重心道,他这样的,连秋姓都不被允,哪里算得上是秋家人。
      “溪重与秋家蒙羞,请父亲重罚。”
      “罚?连你祖父都对你赞誉有加,为父如何敢罚你!”
      解溪重垂首,看不见秋何鑫此刻面上神色,他也不想抬首,教自己掩饰不及让父亲看了正着。
      “在古州之时,溪重教叶长夕识破了身份,被囚多日,幸,有尧光弟子说情。后,被逼无奈只得以已之名拿出《五议》。父亲不知,那《五议》是由叶长夕手下人所著,再借溪重之口道出。”
      解溪重不怕有人去查,叶长夕这人品性实差,囚着解溪重招摇过市一事多少双眼睛盯着,尧光派的风雅裳还曾出面讨要。
      至于《五议》,又没有实证是他写的。叶长夕手下人才辈出,便是十议也写得。
      秋何鑫似是松口:“那些事,不必再提了。如今你有《五议》之才,名士之风,王上闻之,也很是赞誉。可到底……与小童之死,毫无关联。”
      “有。”
      解溪重抬首,红着一双眼看向秋何鑫。“父亲,是小童与落霞天府暗中往来,揭露溪重身份,欲借此加害与我。”
      他恨恨看向秋何鑫手中那些书信,眼一闭,一滴清泪滑下,诉说无尽苦楚。他是年方十七、未经世事的少年,是秋家不受待见的私生子,他一个弱质书生能有什么心思。
      解溪重这般告诫自己,恍一瞬想起叶长夕道她一个弱女子时的模样。
      眶湿、眼红。“父亲手中的信,便是证物。此次溪重回府后发现小童行踪鬼祟,终于昨夜在他房中搜到这些信。溪重人微言轻,不敢随意惊扰父亲,想着抓到些实证再请父亲做主,熟知……熟知……”
      秋何鑫问道:“既你昨日已发现,当时为何不拿着信来寻为父。”
      “溪重自知身份低微,没有人证物证,不敢。往日,院中人不待见我,只有小童一心为我好,我更是不愿信。可今日,今日他竟然言语中辱没兄长,责怨父亲,溪重,忍无可忍。”
      “竟有此事?”
      随即召来旁边小厮盘问,那几个言辞闪烁,左顾右盼,后在逼迫之下才敢支支吾吾道小童那些嚣张之词。道及他们言辞之间辱没秋家三公子,秋何鑫身侧小厮只凉淡看了几眼,后放了人走。
      事情至此,很是明了,与解溪重并无太大干系,至于小童身死,引到了落霞天府那头。
      秋何鑫例行劝了几句,连句温情话语都不肯说,带人离开继续查。
      “东镜,你如何看此事?”
      秋何鑫身侧小厮想了想道:“无处查验,便算小童是落霞天府的探子,也不好上门验证。”何况,小童是他挑过去放在解溪重身边的眼线,如今拔了,实在不便。
      “哪里出去一趟就能换个性子,若真有下毒这个胆子,才教人侧目。”
      东镜道:“二爷认为,这事是别人做的?字迹是小童的不假,难道是落霞天府斩草除根?”
      “野心,还是生而不莽来得好。莽之生异心,异心起,则有兵戈祸。”秋何鑫叹道。
      解溪重若不是他的子嗣,他恨不得趁此时机,将他的命送与落霞天府。可惜了,一颗棋子用得不顺手。
      “我猜,父亲若不是顾忌着子嗣之情,现下我便该是送至落霞天府的一份厚礼了。”
      盆中水毫不保留映衬着面上突兀的嘲弄之情,水镜波澜间,房梁上一道人影悄然跪在地上。“公子。”
      “查到什么消息了吗?”
      “十几日前叶三先生归府时一行人中确有位唤作薛意的姑娘,在鹿吴一带失去了行踪。属下谈查过,未有人听闻过此人。”
      解溪重道:“落霞天府想藏个人哪有这么轻易就寻到了。顾云竹呢,有什么消息。”
      “日前正与好友于云州一带游山玩水,似乎并不知晓琴艺大赏一事。”
      可留着仍是个后患。
      解溪重道:“眼看贤雅集在望,我若留在府中,定然闲言碎语颇多,还不如主动离开去游山玩水,探索修道之路。也顺便,与叶三先生送份大礼。”
      “公子,真要与叶三先生共谋?叶三先生品性极差,于湛国素没有什么好名声。”
      解溪重摊手,甚是无辜:“如安,你家公子也没什么好名声呀!”好歹人家嫡出,他连个庶出都没混到名分。
      “雷公藤,有大毒。他替个小厮验尸,竟也没想到关心下他的儿子,是否也中了毒。”
      流光化作无形之魂,送着密信飞往卫都,如被牵引,落入只柔软掌中。叶长夕以心念感查着密信,蓦的莞尔一笑。
      她心情大好,看着左黎愈发觉着风致无二,激动之余扑过去狂笑。“左黎,我想起了个好玩的戏本子,改日说与你听呀。”俯面,猛嗅一口迷迭香气。“这香好闻。”
      左黎置方才流光为视,更不想理叶长夕兴致突来时的胡言乱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玉宵减清晖(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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