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却辞》沉舟不过

15、古州洪灾（3）

　　尧光派的办事效率极高，翌日，解溪重便来寻叶长夕了。他来得不巧，赶上了诊脉的时候，只能站在屋外，从那小窗之中勉强看清一条长队慢慢悠悠往前挪。
　　昨日夜里，这屋里有部分人发了高烧，军士连夜再隔出个地方住人。而这剩下的人，是极有可能感染的一批。
　　正在把脉的是个年轻大夫，脸上蒙了层麻布，看不清神情，大家只能从他露出的眼色或是道出的一二句话中猜测，这人没事，或者这人发烧了，得换地方了。
　　叶长夕依旧要磨到最后一个方老实地伸出手去：“劳烦先生替我看看。”
　　大夫自扎眼的相貌上猜出身份，连道“不敢”，老实且恭敬：“先生是修道认识，修为高深，本该是没什么事，今天便能出去的。然，偏先天不足，又带了点心悸的问题，前些日子又受……”
　　叶长夕无奈打断：“先生，这些我都明了。”
　　大夫张了张口，再次闭回去。“今日无事。”
　　“那明日便是可能有事？哎呀，总不能盼着日日好罢。”
　　大夫觉着这位小姑娘有趣极了，人人垂头丧气的模样，到了她竟很有苦中作乐的模样。
　　外头，解溪重也觉着她有趣极了，怎的那么个姑娘养成了这样的性子。他心底是又气自己眼瞎，又笑人家有趣。
　　叶长夕隔着窗子望过来，打了招呼走到旁边空屋子等他。
　　解溪重拱手道：“叶三先生可安好？”
　　叶长夕张开手臂转了圈，略歪着脑袋，说不出的乖顺。“小公子，你觉着呢？”
　　“算我多问。”解溪重叹道，寻常一句问话也要反驳，这姑娘性子吃不得亏。
　　“不多问，只是觉着，公子可能会问些旁的，譬如薛意。”
　　解溪重身形一僵，强忍作平常，问道：“叶三先生，何出此言？”
　　叶长夕摇头叹道：“少年人呐，你不知，你的眼睛里很有故事嘛！譬如此刻，便告诉我……”她恶劣笑道：“你喜欢她。”
　　解溪重不反驳，叶长夕盯着他直笑：“无可厚非，本就是照着你的喜好演的。”
　　恍如教人扇了个巴掌，解溪重觉着脸上有点泛疼，心底大约也是这般。
　　“别伤心嘛，我这是好心在为你分解。小公子幼年丧母，在家中备受冷落，你为使者而来，便是想要做点大事，好教人对你刮目相看，必然需要一个能感你之切、解你之忧之人，最好还不能拖后腿。”
　　于是，薛意便出现了。
　　“薛意与你一样，是私生子，何其能感同身受！会琴、品味高，来历神秘，教人猜不透，修为高，教人侧目。难道不想引为知己？便是反水，你也只好觉着她愈发有意思不是？”
　　解溪重冷笑一声，抬眼看她，真不愧是落霞天府的主人，分析得头头是道，专往人心上戳，只怕是恨不得扯开面皮，笑他甘心入局，人家不过是演一场戏，这背后戏本的撰写人就站在他面前。
　　“小公子，现下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很生气，我说破了你的心事，你是不是还怕我去告诉薛意，被人嘲笑？”
　　她忽的退了几步，拱手弯腰一揖至地：“在下信口胡言，失礼之处望小公子海涵。”
　　解溪重一惊，不知是为她嘲而复歉惊还是此等大礼惊，不由脱口而出：“你行男子礼？”
　　显得有学究的迂腐。
　　叶长夕撇嘴道：“习惯了，难改。何况男子礼比女子礼好看，我更喜欢。”
　　解溪重拱手道：“在下失礼了。”
　　“不敢。”
　　这派谦虚有礼的模样在她抬首后退了干净，叶长夕不无恶意道：“你知晓，为何上回我那般辱你，你今日仍要来，且不埋怨？”
　　“你在透过我看薛意呀，一样的令人琢磨不清，小公子，你分得清吗？”
　　“你……”解溪重摔袖道，“不劳先生费心，我分得清。”这般反复无常之人，理她作甚。
　　叶长夕轻声道：“看着我。”解溪重不理她，声音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看着我。”
　　“我说了，看着我。”
　　声音低及沉，压在心底，落至尘埃。叶长夕总是让人忘记她仍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将人逼得退无可退，方罢休。
　　解溪重不由抬头看她。
　　“再说一遍。”
　　“我分得清！”
　　“很好，记住你所言，毕竟往后你该是没有机会再见她了。”
　　解溪重闭眼叹了口气：“不知叶三先生找我，有何要事。”这一退，便是输，解溪重明明白白。
　　“小公子可是想出人头地……嘘，安静些，我这是来帮你了。秋家从政，族中历来有为官的习俗，朝中只道要从秋家选一个，究竟选一个……其中大有门道。”
　　解溪重道：“在下记得，叶三公子似乎并未有实权。”
　　“你怎知？”叶长夕似笑非笑，反问一句。“我母亲是陛下的胞姐，我是落霞天府现主，而落霞天府依旧接管卫都，这一桩桩一件件，如何见得我的一句话比不上秋相的一句话。”
　　“叶三先生这是想与在下合作？”
　　“各取所需罢了。你替我权衡朝中势力，我替你夺秋家家主位，很公道的买卖。”
　　“这可得容许在下考虑考虑。”毕竟是件不忠不孝事，这位三先生反复无常得厉害，他也怕栽跟头。
　　“我还是那句，杀个人，何况是个私生子，对我来说并不难。我大不了再过几日出去后亲自收拾他们，至于朝堂……再找一个也不难。”
　　“听起来，在下很幸运。”
　　“权当还你个人情，你应是不应？”
　　解溪重拱手道：“愿为先生效犬马之劳，只盼先生勿负我便好。”
　　叶长夕颔首道：“我这几日是出不去了，你去秦风楼，寻一位唤作洛城的姑娘，让她去匀宕街上有五棵柳树的地方抓一位女子。这女子身上有毒，会传染，小心些，把她藏在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抓人？”一上来便是大事，这位叶三先生十足会使唤人。
　　“抓到人后，分别向文家、商家下帖，就说他们心上人在我们手里，问他们要是不要。等他们回了帖，你再来寻我。”
　　“叶三先生就不怕我反水？”解溪重问的真心实意。
　　“我是送人情给你，又不是把自己的命送给你。”
　　左黎是跟在解溪重身后来的，约莫着解溪重走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叶长夕再次踏入这屋子。
　　她乐滋滋去看左黎，一看，更是乐滋滋。“君似好女。”左黎脸上蒙着麻布，只露双眼睛，可不是男女不分。
　　“近日解溪重来得勤，你便不要来了，教他看见了，我的局就破了。”薛意与左黎交好，她若是再与左黎交好，犹显刻意。
　　左黎眉心略皱，这最大可能便是这二位合作了。与叶长夕言，是件上进事，方向却不大对。
　　“城中有家香料铺子，所卖香料勉强算是上品。你更爱什么香？”
　　“嗯？”
　　“昨日你不是说，囊中羞涩，买不起香料。忘了？”
　　“我明了，只是，你赠我香，难道不觉怪异？”这感觉像是左黎在追求个小姑娘一般，她不知是受不了左黎还是受不了自己是那个小姑娘。“左黎，依你看，解溪重其人如何？”
　　“这位公子年纪虽轻，心机却远。若以兵家论，无可厚非，甚能有番作为。若以常论，易走偏路。”
　　叶长夕想说，你看我把他拽上去取代一下秋家老先生如何？只怕说出来，两人心中不合，无端生嫌隙。
　　左黎默了片刻，道：“你这是要与他同商古州事？”
　　叶长夕一惊，她表现得这般明显？“他想上，我便帮他一把。”
　　左黎又道：“就同当日那位姑娘一般？”
　　“秋家出来的人物，不傻。反正我是看重他的，还了人情便好。至于那位姑娘……我一直想问句，不经苦难如何过苦难。她若未行恶，何必去恶？”
　　“你却领她走偏路。三姑娘，不是所有人一条路走到头是光明。”心正，如至佛国。心不正，万般皆暗。也并非所有人能向叶长夕这般有始有终，逼着她一条路走到头。
　　“我能，故，不需人劝。”
　　也正因此，左黎才在此处。
　　叶长夕觉着再说下去，她还是得怂，故意岔了话题。“疫病源头可曾找到？”
　　“鼠疫。据洮县是第一个爆发鼠疫之处。后县民逃至主城，主城不曾提防，方让其混了进来。这二日，军方接手开始家家户户盘查了。”
　　叶长夕看他一本正经谈论政事，不由笑出声来，左黎觉着疑惑，又不知是哪里出错。
　　“说的没错，只不过嘛，你一个清心寡欲的人物论政，十足……教人难以想象，不该这样。”
　　“那我该如何？”
　　“论佛论道，受万人敬仰，度化世人，感化世人。”
　　“那你呢？”
　　“当然要游历天下，喝最烈的酒、舞最好的剑，结阵、破阵，然后在花荫底下揽个美人，大梦三千。”
　　叶长夕颦眉又道：“似乎是我想多了。”她不曾生在一个平常人家，而是给她父母作了姑娘，一半血脉还搭着王族。
　　门外有人喊道：“该喝药了，排好队，不要急。”左黎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叶长夕竟然觉着此情此景，她像是关在牢狱之中，一个两个都来看她。
　　未免更像是囚犯，叶长夕走得干脆。瞧瞧，哪有囚犯这般急不可待地回牢房！
　　两日后，解溪重带着回帖的信息重回。
　　“文家大爷道，他老的心上人在地下等着他，别再扯些有的没的，教他没脸去见人家。商公子回帖，愿以美人交换他的心上人。”
　　“那这事商家逃不了了。等商家美人一到，两个一块杀了，利落点。尸体往万人坑扔，会专门有兵士处理的。”
　　这又像是传闻中心狠手辣的叶三先生了。
　　“我有个比较喜欢的人告诉我，兵家重谋，心狠手辣。小公子，当断即断。还有看好傅语德，尤其是她那几个侍女。”
　　“好，可还有其他什么吩咐？”
　　叶长夕道：“处理得时候尽量别让洛城看见，小姑娘年纪轻轻，血见多了心底总是不好受的。”
　　又是个关心旁人的叶三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