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古州洪灾(1) ...
-
洪灾泛滥,古州米粮紧缺,几家米店纷纷撂牌子不售,米价飞涨,连吃上一碗好米配小菜也成了种奢侈。
百姓本盼着宣国军带粮救济,熟知人家一到,只防守,唯剩的军粮只够养活自己,有时还要去府县溜达溜达。
众人是没期盼叶长夕,毕竟一个作天作地的小姑娘,不惹事已是大幸。于是叶长夕暗戳戳地动手。
倩涟是在床上被绑来的,汤宛姑娘觉着她丢人,勉强给她套了身中衣,到了地方,她脑子里晕晕转转还以为是其他宋、文、商家看她不顺眼,终于打算动手了。
她早准备好一套说辞,这米粮囤积各凭本事,她是什么依靠,可若是发起疯来,他们一个个有老有小的也得让三分。
博山炉寻常地堆在角落,盖上孔洞中白烟断断续续地一缕缕流长,于途中汇聚一处,直冲云霄而去。她闻不出来这点的是什么香,只觉香甜扑面,在许多贵胄人家中贡在案上的也是这样一只香炉,名贵得很。
她跪在堂下,仰望那一缕缕白烟缓慢曲折而上,悠悠晃过岁月悄然钻入人心,三步一叹、且歌且咏,仿似不败优雅的美人。
她憧憬着且远远眺望着,此刻这帘幔或许将由古时衣裳的女子掀开,素白手纤纤,捏一柄团扇,举手投足间教人只敢远观而不可亵玩。
帘幔中传来音调极细的叹息,古筝欲扬且歇。
“这么晚了,我都要睡着了,这姑娘是哪里逛去了?”
透出骨扇一端,微扬勾起帘幔,倩涟脑中所想的美人是美人,却不是这个睡眼惺忪、衣冠不束,整透出个好梦不成的郁闷的年轻姑娘。
她见骨扇在女子指间转了一圈重归手中,往床上挑起件外袍掷来,劈头盖脸遮了她视线。
“穿上。我忙着很,这问两句说几句,谈好了你便回去,别惹了好觉。”
这声音、这举止熟悉得教人胆寒。然住在秦风楼的女子、通身的气派,她只想到那位名声恶劣的叶三公子,与脑海中那张面如何都对不上。
仿佛应她所想,她听对面人道了句:“是我。”
完了,这可是机密!自己这次是不死也难了。
叶长夕连打几个哈欠道:“你还算是有长进的,知晓囤积米粮,如今没有依靠,怕是大祸将临头了。”
倩涟心想,这位主莫不是也要来分一杯羹,故意敲打她来了?
“我呀不是要和你合作的,也只给你留了一条路。”
倩涟跪坐底下,总觉着叶三公子接下来的话怕是她不想听得了。
“我还是很善良的,拿出你所有的家产,我让人送你回湛国,隐姓埋名地过日子。”
“不可能!”倩涟喊道,这些家产虽然有叶长夕给她的百两,更多是她自己挣来的。
叶长夕示意噤声:“安静点,别吵醒了他。”
“我说了只有这一条路,你若是不应……”她起身走到倩涟面前,看她浑身颤抖,笑了:“你觉着,杀个人是简单还是容易?我杀你是简单还是容易?”
“大不了……大不了我还你百两……两百两……”倩涟不敢抬头,只被压得愈来愈低,低到尘埃里,她便哭了。
“哪有这样的理……我苦苦挣扎想活着,你们这些有权有势有本事的人便随意戏弄我们……有钱有势了不起啊,这些都是我的……”
叶长夕颔首和道:“有权有势确实了不得。有了权,你喜欢的人便是不喜欢你,你也能强逼他留下。有了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放手去做。”
只不过,后果也得自己吞下罢了。
“你不是已经体会到了有钱财的滋味且不肯放手了?那此番情景,你也得想到。钱还是命,自己选吧。不过,我提议选命。孤家寡人一个,命没了,钱能留给谁呢?”
“我可以放弃家产,然,你必须得抱住我的性命,不让那些人找到我。”
“自然。”
“短时间内有些事还需打理,约莫一月左右。”
“嗯?”叶长夕挑眉看她,“我没听清,多久?”
“半月。”
“多久?”
“一旬。”
“再说一遍。”
“六……五日!至少五日!”
“明日我就要。”她伸手将倩涟拽起来,替她将衣领整理一番,道,“你若是能乖一点,便不会有这些事了。”
“汤宛,把她送回去,召回洛城。”
“哦,对了。”叶长夕走到床前,仍是走了回来,“以后,你便唤作薛意。”
“放粮了!”
“哪家?多少钱?”
“西边的倩涟姑娘家!听说昨日里人家主动向叶三姑娘上交了家产,今日就在门口出售粮食呢。”
“七十文一袋米,比其他家还便宜十文。只不过要登户籍,每一家每一日只能买一袋。”
洛城连夜被召回,这几日一直没休息,一大早想偷个懒,闹哄哄的一帮人嚷着要见叶长夕。
她疲惫地睁眼溜了一圈,两老头和一个年轻小伙子。
“我家先生身份贵重,不知几位可有拜帖?贸然前来所为何事?”
落霞天府出来的人物,个个蛮横。这几位粮商虽见她是个年幼女子,背靠的却是落霞天府,未免阴沟里翻船,只得老老实实说明情况。
“我等是古州粮商,闻叶三公子放粮售粮一事特来相问。”
“原是这事呀。”
身后有个稚气的声音传来,宋老爷别头去看,见着个月白衣裳的姑娘转着骨扇瞧他们。这姑娘戴着笑脸娃娃面具,见他们瞧她而来,拱手行了个男子礼。腰间一串玉环随之轻轻相扣。
“若是为此事而来,几位不妨前往州县台问上一问,我湛国文书已发至古州,不时将广而告之。”
她道句“请自便”后,推门而入。
“这……”
“几位既已见过我家先生,那,恕不远送。”
商公子瞧着洛城干脆走人的模样,心中忿忿不平。“这事看来是没个转圜之地了,那咱们不妨去看看湛国文书。”
坊间爱以政事趣闻作茶余饭后谈资,府台三国文书方张出,便已成为闲谈必聊。
“宣国主防守,湛国主民生,楚国主救助,三国分的有理有条,还望做的井井有序。”
“不管如何,三大国能对我们古州出手支援,当感恩于心。今难之,彼助之,人心冷暖,自知。”
“之前宣国军赶至,我还以为他们是想乘机攻打古州,是我狭隘了。”
“最教人意外的是那叶三先生。原以为她那封号是个虚名,还真是代湛国而来,放粮救民生,担得起一句叶三先生。听闻她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想必也坏不到哪里去,只不过是些许任性罢了。”
时,这位为人称之“任性的小姑娘”正与洛城他们计划,如何把粮库给挖个洞。
“我这一压价,便是条件颇多,他们肯定会想方法低价入继而囤积。放粮是顺应民心,多传几句,便是正义之事,那不放便是伤天害理。”
洛城整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挑出有用的。“宋老爷年事已高,一双儿女却是仁义之徒,我已派人专在他们耳边道这放粮与屯粮事。文家与商家暂时还没什么办法。”
“若是我干脆不要这脸,给他们粮库挖个洞……他们有本事便来质问我好了。只要来,灾患之时故意屯粮,就是个好理由。”
“宋家出事了!”茶馆里专以叶长夕讨论得沸沸扬扬。
“听闻叶三先生上门讨粮,那宋、文、商三家满口推辞无存粮,瞧,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嘛!”
“那怎么只宋家出事了?”
“唉,那宋家少爷与小姐皆修道人士,最是看重天理循环。前些日子回来,听闻自己囤积粮食,这可是伤天害理的事,哪里肯依。当夜闹了个天翻地覆,差点打起来!”
“哪个打哪个?家风不正呐!”
稍长些的男子道:“可别瞎说!宋家家教严得很!那公子小姐定然不会直接与他们父亲起冲突,据说是绝食相逼!”
“修仙嘛,怎么可能饿的死!”
不管过程如何,宋家放粮了,八十二文一袋。
“哎哎哎,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外面有个年轻小子跑来,大叫道,“叶三先生压粮价了!现下只要七十文呢!”
“这正常的粮价是五十文左右,看来古州粮价有望压下来了。”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
商公子忙不迭地寻来文大爷商议。
“文大爷,我们前些日子刚买,她就压粮价,岂不是故意与我们为难?还有那宋老爷,全毁他一双儿女身上了。”
文大爷心想,人家终究还是要回湛国去的,为不为难她日后也管不着了。人家不曾冲上门来抄家,实属不易。
“粮,还是得买的,少买一些。正常粮价也只五十文,她压价总不会比这低。待她压倒五六十文,再买,更划算些。”
“今年秋收是毁了,就看看她与宋家能有多少粮食,供得起这古州一年的口粮。”
商公子转念一想,若是那叶三强逼或者从别处购粮……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解决她算了,还得想个万全之策。
“瞧见没有,那为月白衣裳的便是叶三先生,当真是仙家人物,这打扮真是不拘小格。”
叶长夕一大早被柳臻拉出去当镇宅之物,专门看着那些故意闹事的人。所幸遮了张面具,才不至于一张臭脸丢了叶三先生的名头。
有人询问时,她是几字了结,做足个冷面小姑娘的样子。
买粮的百姓排着长长的队伍,从街的一端排到了另一端,手里拿着个口袋,翘首以盼,只怕错了时机。
忽的,人群中一阵异动,自远而近。叶长夕颦眉望去,只见群百姓蜂拥而至,是流民,个个面黄肌瘦。
他们来得无征兆,胡乱推搡着。“哎哎哎!别挤呀!”排队买米的人挨得极近,一个推一个,小儿吓得“哇哇”大哭。
人群还在不停压过来,临时向古州借的散兵拉不住人群,维不了秩序。
“救救我!救救我!”
口袋中的大米撒了一地,不少人因此摔了一跤,以至推至。
“天依,救人!”
尧光派终于到了,风雅裳带着一众尧光弟子开始打扫现场,将受伤的百姓安置到另一处。
流民被冲得散开,挤在排队的百姓之中。粮暂停售,激动的百姓开始砸门,无果后,发现了停滞一旁的叶长夕。像寻了个光电般,向她冲来。
叶长夕正忙着追查事件起因,安抚百姓之事,并不需要她。她见一个躲在角落的流民,抱头瑟缩,破烂的衣裳之中有一点银光折射而出。
暴动!
御风自檐角踩过,飘至。手中一掌当即劈向这人腕间,刀哐当落地。
这人大喊道:“动手!”手中白色灵光萦绕,拳冲面而来。叶长夕当即闪退,玉骨扇滑落至掌心。趁此时,他翻身滚地拾刀。
其他有备而来的流民持刀与人群中乱砍。尧光弟子负责围堵,风雅裳以八卦镜发信号。金色冲天去,底下已是血流一片。
“你们低头看一看呀,我孩子!”倒在地上之人或许没有什么机会可以站起来,只能看着无数双脚踩在脸上,连呼吸都是奢望。
金蓝色灵力凝成长鞭而去,见血肉生长,迅速捆住落网者。
灵力,在面对这样一群毫无默契的普通人尚且不如一把长剑来得顺手。她若是以灵阵压制,那普通百姓只能任人宰割。
可敌一人,不可敌百人。
“尧光弟子,结结界,不能让他们自爆。”
“砰砰”一声接着二声,鲜血炸开溅到周围百姓身上。过于惊慌,反而是一片极短的死寂。
“啊啊啊!”
死亡的恐惧笼罩在每一个人头顶,他们疯狂地敲打着周边下铺的窗、门,没有人愿意接济他们,他们甚至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在排队领米时,冲出一伙人砍杀,砍杀之后他们自杀了,同族滚烫的鲜血浇在身上。
叶长夕将沾血外袍脱去,飞身落到房屋檐角之上,玉骨扇快速画阵,旋转而出,落地生成金蓝色结界。
“大夫到达之前,所有人不得离开此地。”
“我们要回家。”
“湛国人没有资格管我们!”
叶长夕自顾自坐在一小摊旁,几只灯笼被踩烂了,孤零零碎成一片。她竟然有些想左黎,他若是还在古州,怕是很快就要来罢。
“是否……需要帮忙?”
一个蓝衣先生从屋内转出来,眼上三尺宽白绫,柱着根盲杖。
“那好呀。”
无边哭喊似地狱般,他骤然听到右边有个低哑的女子声音。
“请说。”
“烦请先生替我向宣国军带句话,我们这儿发生了暴乱,请他们封锁城门。嗯……你告诉他们,我唤作叶长夕。”
“好。”
“先生走慢些,莫摔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