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却辞》沉舟不过

12、曲罢再续

　　重归秦风楼，薛意直往房中去。一进房，直往床上栽去。
　　柳臻推了她一把，她累极了般叹道：“演的太投入了，我歇歇。”
　　柳臻心想，你再照这般演下去，不疯也得狂。他忍了忍，将话憋下去。
　　“将至午时。”
　　“哦。”薛意其实没歇到片刻，心底却是愈发清晰，从床上蹦起来，取了特殊药剂与阵法结合，将贴皮面具扯下。
　　这是张与薛意完全不同气格的脸。细眉、狭长的眸子，一弯唇，笑轮如月。灵气中独有一份端庄，摆下脸去，甚有几分矜贵。
　　“柳臻，我是谁？”一开口，又是开始般略带稚气的声音。
　　“叶长夕，你疯了罢。”每次演完，都得问上这么一句。怕入戏，干脆就别演。
　　“很好。”叶长夕一弯唇浅笑，连带右眼眼尾处的痣也是掬满笑意。
　　世人常道，这湛国的元嘉公主、韩雁山庄的叶三公子，出身极好、模样极美、性子极怪，便知她有多极端。
　　她将柳臻从床上哄走：“快快快，去泽令县！作为叶三公子最好最好的师父，你怎能不亲自去接人呢？还得有排场，不能辱没！”
　　叶长夕掰着手指算道：“他们都说我愚蠢、恶毒又好色……不管怎样，不能让他们失望呀！”
　　泽令县是湛国边境小县，靠边境做些买卖，倒也富裕。许是长年兵乱、强身健体的原因，当地居民普遍比外地人长了个个头。
　　解溪重一出现，那份外地人气场笼罩整条长街。有些姑娘甚爱这份儒雅文秀，便有男子唾弃其娘兮兮。
　　他自己不明所以，心底混乱一片，游魂般不知来与归。各种小贩叫卖声邦邦分明，他似乎听到了糖葫芦小贩的声音，循声而去，一眼再也移不开。
　　见旁有个月白衣裳的姑娘，两手拿着三四串糖葫芦，她戴着张笑脸娃娃面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吃。
　　解溪重走上去，呆在那儿，盯着人家姑娘瞧。姑娘呵呵笑着，将左手糖葫芦递给他。“要不要吃糖葫芦呀，很甜的，分你一半好不好？”
　　他怔怔接过糖葫芦，眼睛盯着人家的面具，姑娘歪着脑袋看着他笑。“这样好看之人，怎的就傻了。”
　　他不由伸手朝姑娘面具去，姑娘略后退，又笑道：“你怎的一上来就要摘我面具呀！不问问我是谁？”
　　“你是……谁？”
　　“叶长夕，你听过不曾？”姑娘移开面具，白皙的面容仿佛莹莹生辉般。薛意算得上是中人之姿，这姑娘便该是人上之姿。
　　解溪重莫名将这二人有些混淆了。
　　叶长夕执意又问：“听过不曾？”
　　“约莫是的。”
　　“那便是我了。”叶长夕说罢，蹦蹦跳跳离开。
　　解溪重恍惚间想起点在家的事。那时韩雁山庄三女公子事闹得沸沸扬扬，华家家主暗发了家主令，誓要这位女公子死无葬身之地。
　　他院里的人私下里也在讨论着，说这位女公子如何出格，总之不是个安分的。
　　他听及了，便问，叶三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院里人满口称赞，样样皆好。他心底怪极了。
　　后来方知，这位女公子目无尊长、明恋兄长，甚至因嫉妒害了华家大小姐、囚禁长兄。十足的出格。
　　就这样的三公子，令傅语德衷心追随，还有薛意那样的人物为她效忠。他竟是恍然觉着，那句样样皆好才配得上这个蹦蹦跳跳、稚气未脱的小姑娘。
　　叶长夕回了花楼，身后不远处跟着个中邪般的解溪重。柳臻满目不喜，她道：“引他过来，与我做个见证。”
　　解溪重想了又想，决意去问问薛意的情况，可这贸然前往，何其唐突？
　　他正是纠结，屋外有黑影闪过，那方向竟是叶长夕的房间。
　　若叶长夕与此地出事，他定然也在追查范围之内。他想着，决定先走为上。方走出房间，路过长廊，但闻叶长夕喊了句“抓刺客”，旁屋里窜出个青衣人影，将他逮了个正着。
　　解溪重与叶长夕面面相觑，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叶长夕挑眉笑道：“不做登徒子……改做梁上客了？”罢，她抽了口冷气，那伤估计挺重。
　　“柳臻，锁住他经脉，拿张面具来。”
　　“不怕不怕，我还是很善良的。”这话耳熟得教解溪重胆寒，他有苦诉不出，叶长夕是个不讲理的，拿着面具往他面上戴。
　　叶长夕至古州的消息很快铺天盖地遍及所有馆子，这位三先生的琐事固然很有看头，这样危机时刻，她来的目的更令人好奇。
　　当即，一国公主入住秦风楼的荒唐事传开，顺带是件遇刺的谣传。
　　叶长夕休息了半日，开始出门游逛，顺带拽着解溪重去钓人，不多时，风雅裳拍板上门。
　　“稀客！不知来的是尧光哪位贵客？”
　　“在下尧光风雅裳，此次前来，是向
　　三公子讨要一人。”
　　叶长夕觉着风雅裳这幅怒气勃发的样子比她平时有趣多了，生了逗弄的心思。“我这儿还有尧光看得上之人？可是有什么仙根，哪一日说不定就成仙了。”
　　风雅裳道：“是在下以个人之名要三公子讨要，正是那位戴着面具的公子。”
　　“你这一说我倒也明白了。只是风姑娘有所不知，那是个刺客，我身上这一刀便是他刺的。你一个姑娘好好修仙便是，淌什么浑水。”
　　风雅裳颦眉道：“解公子为人纯善，其中许有误会。”
　　误会是肯定的，纯善则大可不必。
　　“许是吧，说不准。”
　　风雅裳是个明白人，当即问道：“那三先生要如何？”
　　“姑娘，人是不可以给，但姑娘可以买。”
　　“多少银子？”
　　叶长夕适时开口：“五十。哎哎哎，不可以还价，嫌贵你就不要买了。”
　　“买。我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可否……容我先去凑凑？”
　　叶长夕颔首，赶人，心底欢喜。
　　“听到了不曾，风雅裳出五十两买你，还是值钱的。”
　　解溪重抬首，瞪她一眼后移开，不打算理她。
　　“小公子，你这什么态度？”叶长夕揪着他领口把人拽过来，道，“一个秋家不承认的私生子能翻出什么风浪，便是我此刻杀了你，你父亲半句也不能向我问责。”
　　“那你留着我作甚？”
　　“换钱呀！我前些日子出了笔钱还没收回来，正好拿你换。”
　　解溪重不欲与她多言，叶长夕将他下巴掰过来，他执拗着往另一处。叶长夕觉着他很像是那些被恶霸强占的女子，挣扎着有趣。
　　“这不理我了呀！那好……”她朝外头喊道，“汤宛姐姐，我教人欺负了！你快来评评理。”
　　解溪重没教她气死，实属不易。
　　进来个身量高挑的女子，摊手无奈笑道：“我的小公主哎，你不欺负别人就算好了。”
　　“拉他出去溜溜。”罢，她又凑到汤宛耳边道，“看着点，别把他玩死了，以后用得上。”
　　汤宛心想，你把人毁成这样，以后还能听你的，这不是找虐嘛。
　　“他倔，就得磨磨性子。”
　　汤宛继续拉人出去钓人。叶长夕负责戴着面具……出门闲逛。
　　晚间集市同白日一般热闹，这些日子诸多势力入城，看到点希望，古州百姓也真心实意地欢喜。
　　“诸位且看这儿，最韧的竹条做的灯笼，百种记事，各不相同，诸位买一盏回去添添趣如何？今日喜庆，涂个吉利，一盏灯三十文，便宜又好看。”
　　买灯的小贩极尽全力推销，叶长夕远远瞧着有些趣味，方走过去，便教小贩拦住。
　　“姑娘，瞧一瞧，带盏走罢。”
　　叶长夕隔着面具，弯眉笑道：“我要水墨莲花的。”
　　“有有有，姑娘看看这一盏如何？工笔细绘，好看否？”
　　“那我就要它。”她付了钱，提步走。
　　前面推推搡搡，几个勾栏姑娘围着个灰色衣袍的公子打趣，叶长夕转头欲走，那公子恰好一眼朝她往来，无悲无喜，她认命了。
　　“姐姐们，将他还给我如何？”
　　她在旁人善意打趣中拉着左黎落荒而逃。
　　“我还是觉着，你克我。”
　　左黎不语，只定定看着她，眼也不眨。叶长夕坏心思地将手在他面前晃一晃，他终于伸手拉开。
　　“总觉着好久不见你了。”
　　左黎颔首，低低“嗯”了一声，叶长夕“噗嗤”笑道：“你要说，见与不见，皆在心上。忘了？”
　　左黎道：“不曾。”
　　一时无言，叶长夕不由笑道：“总觉着你变了许多……可是做了什么梦？那你便听着，梦里那些是假的。”
　　他开口唤道：“叶三先生。”
　　“嗯。啊？”
　　“我的玉骨扇不见了。”
　　“问我作甚？我不知道。”
　　“你可知，那柄玉骨扇如何到我手中的？”
　　旁边人声熙攘，她其实听着有些不清，但还是乐在其中地逗弄他。
　　“我不知晓。”
　　左黎低声说了句什么，恰时旁边一阵惊呼声，她没听清楚，干脆与他挨得紧紧的。“你再说一遍，我不曾听清。”
　　“这般也很好。”
　　叶长夕笑道：“你这前言不搭后语，是学了我不成？”
　　左黎又道：“若是能，也很好。”
　　叶长夕不明所以，反正听出这是句赞同话，心底一下子软得不可思议。那日的争执怎的好似一下子就忘了，便是在那儿，也是欢喜的。
　　“我的左黎先生，便是只能与你做挚友，我也实然欢喜。”
　　左黎忽的问道：“有多欢喜？”
　　“这万家灯火，我眼底只看见你一个。这人声喧闹，我也只要听你一个便好。虽千万人吾往矣。”
　　“不过眼下……”叶长夕笑着与他眨眼，道，“你戴了我的簪子，穿了我的鞋子，你真的不会想我嘛？哎，这么熟了，连句玩笑都不让我说！”
　　叶长夕倒走几步，猛的转身：“我要回去了，不然柳臻该着急了。”她想着总有些不对劲，眼巴巴将灯笼递给左黎，道：“要灯笼吗？”
　　这话真是耳熟……似乎上一次这样问，是玉带钩……
　　左黎颔首道：“要。”
　　叶长夕手上蓦的一空，不习惯地捻了捻指间，话脱口而出：“那你会为我挂灯笼吗？”
　　光落在檐间，等人归来。
　　“会。”
　　叶长夕觉着，自己还是在做梦，闹市之中遇一个知心人的梦，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