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还有你》梦夕空

6、留宿他家 荣欣旅馆新

　　确实如张途所说，等到他将画完成后，天已经彻底黑了，他载着冯夏在之前路过的村口前停下。
　　“你确定要住这里？”他说。
　　“不然呢？”她回。
　　话音刚落，他就载着冯夏驶进小村子里，摩托快速行驶带起一阵阵灰尘，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张途立即减缓了行驶的速度。冯夏坐在后座，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唇角微微上扬。
　　摩托在一间泥房前停下，张途坐在车上，把一只脚撑到地上，说：“到了。”
　　“哦。”她应了一声，从摩托上跨下。
　　张途的家比她想象的更加简陋，房屋是用土砖和瓦做成，显然年代久远，土墙上已经斑斑驳驳，紧挨着房屋有一围木条绑成的栅栏，以一面墙作为栅栏的另一边，栅栏里还种着不少新鲜的蔬菜。
　　房间倒是有三间，外加一个不小的前厅，张途把她领到前厅。
　　“家里就你一个人住？”她说。
　　“还有我妈，她去帮廖婶照料新买的一批小鸡仔，这几天都不在家，你在这坐着等会儿。”
　　冯夏点点头，在一张凳子上坐下，看着张途走近了一个小房间里，她坐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聊，起身在房子里转悠了一圈，随后走到了张途所在的房间。
　　房间的格局极小，只有一盏黄韵的灯照明，光线很暗，张途正在铺床，将一席凉席摊开在木床上，再铺上一层薄薄的床单，双手向四周扯了扯，将床单拉扯平整。或许是听到了声音，他扭过头，看到冯夏正倚在门口望着他。
　　他有些不自在：“你今晚就睡这里吧。”
　　“好。”
　　…………
　　冯夏站在公园里，公园的大树下有一个秋千，一位父亲站在小女孩的身后，拉着秋千上的锁链，慢慢后退，又突然跨步向前，随着他双手的施力，秋千一跃而起，再随着惯性从空中下落。
　　“飞起来咯，飞起来咯！”秋千上的小女孩“咯咯”地笑着，女孩父亲站在她的身侧，和蔼地望着欢呼雀跃的女孩，阳光温顺的照在女孩的笑颜上，公园里到处洋溢着女孩的笑声，那是公园里最美的风景。冯夏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绽放出柔和的笑。
　　突然场景转换了，那位父亲和小女孩都消失了，冯夏茫然的环顾四周，不知道身处何地。心下有些慌乱，在灯光的照应下，冯夏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缓慢的向前走，突然，一个巨大的阴影从上方遮盖下来，还没等她抬起头，“砰”的一声，有重物砸在冯夏的面前，她抬眼望去，入眼的是一张满是鲜血的脸，鲜红的血液沿着地面流到冯夏的脚下。
　　“啊！”她大声地尖叫起来，尖锐的叫声响彻整个小巷。
　　冯夏豁然睁开眼睛，手慌张的在床头的墙上抚摸着，终于摸到了一根细绳，她用力的拉下，黄韵的灯光洒满房间的每个角落。还是那间房间，桌下张途留下的那卷蚊香还在燃烧着，冒出一缕缕白烟。
　　原来是梦，冯夏一手捂着胸口，能感受到心脏剧烈的跳动，她像是忽然泄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床上，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汗湿的后背感到丝丝的凉意。
　　“嘤嘤……”一声声压抑的低泣声在寂静的夜里让人毛骨悚然。
　　冯夏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起，她咽了口唾沫，从床上坐起来，随手抽起置在墙角的长柄伞，打开门向外走。夜里很安静，只有断断续续的低泣声从柴堆方向传来，她慢慢地挪动脚步，向着声音的方向走近。
　　“谁？谁在那里？”她握着长柄伞，做出防卫的姿势。
　　声音忽然停住了，冯夏继续慢慢的向发出声音的方向走近。
　　“怎么了？”
　　“啊！”身后突然的出声，冯夏被吓了一跳，发出尖锐的惊叫，她手中的长柄伞被吓得掉落在地上。
　　“……”
　　她回过头来，原来是张途。
　　“你吓死我了！”
　　“……”没想到她的反应那么大，张途也被吓得眼皮一跳。
　　“刚刚听到你的房间传来声音，又没看见人，就出来看看。”
　　冯夏“嘘”了一声，指着那柴堆，说：“那有人。”
　　“谁在那里，出来！”他朝着冯夏指着的方向，喝了一声。
　　柴堆方向毫无反应，两人对视了一眼，朝着柴堆走近。张途看着眼前的柴堆，右脚突然施力，将柴堆踢翻在地。
　　一个蜷缩着的小女孩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女孩背着个藏青色的小书包，身前紧紧的抱着一本小本子，双腿弯曲的并着，一只手环绕着双膝蜷缩在柴堆后面，女孩因为张途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整个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
　　看清眼前是个小女孩，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张途向女孩走近一步：“冰冰？”
　　“你认识？”冯夏望着张途问道。
　　他点点头，回头望着冰冰皱了皱眉，问道：“冰冰，那么晚了，怎么不回家？”
　　小女孩睁着黑漆漆的眼睛，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两个人，没有吭声，红红的眼眶中蓄满了泪水。
　　冯夏“啧”了一声：“你小声点，也不怕吓着人小女孩。”
　　说着她向前走去，在女孩身前蹲下身子，对着女孩笑了笑，轻声地开口：“你叫冰冰是吗？这里很多的蚊子，先跟姐姐进屋子里面好不好？”
　　女孩怯生生地望着冯夏瘪了瘪嘴，没有回应，冯夏伸出一只手轻轻的覆在女孩的手上，女孩手缩了缩，却没有抽开。
　　冯夏牵着冰冰走进前厅，她抱起冰冰将她安置到一张长凳上，伸手抚了抚冰冰的脸颊，将她脸上的泪珠擦掉。
　　张途的视线从冰冰的身上慢慢移到冯夏的脚上，皱了皱眉：“先去穿鞋。”
　　冯夏顺着他的视线望了望自己赤裸的双脚，刚刚太慌忙竟忘了穿鞋，一些碎石扎在脚下，到现在才反应出疼。她勾起脚拍了拍脚底，一蹦一跳的进了房间，不一会儿就穿着一双宽大的男士拖鞋“嗒嗒”的从房间出来。
　　冯夏微蹲在冰冰的面前，伸手理了理冰冰的碎发：“冰冰，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给姐姐看看好不好？”
　　冰冰慢慢地抬起低垂的头，将一直抱在怀里的本子递给了冯夏。冯夏接过本子，翻了翻，本子上有很多手写的简单汉字和算数题，字并不好看，但却很工整。能看出本子的主人很爱惜它，本子微微泛黄，可是本子的每一页纸张都平平整整，没有一点褶皱，与此不相符的是本子的封面被撕裂开一个大口子，裂口将周冰冰三个字硬生生的分隔开。
　　张途安静的坐在凳子上，看着冯夏用透明胶带将撕裂的封面粘黏平整，随后又站在冰冰的身后，认真的指导她做本子上的数学题，屋内光线昏暗，两人都将脸与本子靠得极近，冯夏的侧脸在黄韵的灯光照抚下显得格外柔和。
　　窗外透进些光亮，能听到有鸡鸣声从远处传来，冰冰已经在冯夏的怀中熟睡了。
　　“冰冰那么晚怎么会躲在这里。”冯夏望着张途，压低着声音轻声的问。
　　“她是周叔的小女儿，周叔到外地打工了，将冰冰暂时寄住在王叔家，王婶……”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说词：“王婶有自己的闺女要照顾，对冰冰不太上心，而王叔在家里也不太说得上话……”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妈挺喜欢冰冰的，她在家的时候，冰冰就总喜欢往这跑。”
　　冯夏冷笑一声，没有说话，如果只是不上心，冰冰不会在深夜躲着不敢回家，刚刚在教冰冰做数学题的时候，冯夏从她握着笔的手上看到许多紫红的淤痕。
　　…………
　　冯夏抱着冰冰坐在摩托的后座，对着正在开车的张途调侃道：“嗳，你说我们这样送孩子上学，像不像一家三口？”
　　冯夏在身后笑得开怀，张途的双眼依然专心地注视着前方的路，却抑制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
　　他将摩托驶到“新光小学”门口停下，冯夏将冰冰从车上抱下，帮她理了理衣襟：“冰冰，进去吧，姐姐在这里看着你进去。”
　　冰冰望了一眼冯夏，又低下了头看着脚尖，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的点了点头，慢慢的向学校门口走去，她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又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望冯夏和张途所在的方向。
　　冯夏朝着她挥了挥手，冰冰回应地抬起右手挥了挥，转身跑进了学校。
　　…………
　　张途和冯夏回到旅馆的时候，旅馆新入住了四位客人，冯夏走进旅馆的时候，她们刚好从二楼楼梯口往下走。
　　四个女生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看着像是大学生，三个女生并肩着向走，另一个女生落后一步，跟随在她们后面。而冯夏的眼睛却始终盯在最后那个女生的身上。那女生不经意的抬头，碰上冯夏的视线，又快速地低下头，掩饰般用右手撩了撩头发，继续从楼梯上往下走。当她们与冯夏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走在最后的那个女生，忽然朝着冯夏咧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嫂子！”
　　冯夏面无表情的与她擦肩而过，头也不回的往楼上走。
　　女生咬着唇，朝着冯夏的背影大声地喊道：“嫂子！”
　　冯夏没有回头，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间，张途久久地凝望着冯夏消失的方向，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直线。他转头看着前面的女生，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似乎是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也回了小隔间。
　　旁边穿着白色衣服的女生拉了拉她的衣袖：“嗳，刚刚那个是你的嫂子啊？她怎么不理你？”
　　她点点头，抬起头望了望张途的方向，小声地开口：“她大概是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