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记》向山风

2、毒酒 柳念安低头

　　柳念安低头去看，脚下极宽的一条河，将京城和五绝山分割开来。他眼能望到的，被京城的城门挡去了一半，随着这一路来越走越低，他本该是半空是那个飘着的，现在却只是差几步高就要落水。
　　白无常道：“若他不伤心，你便可以安心上路了吧。”
　　这话听得柳念安整个人都蹦了起来，炸着两条膀子气势汹汹：“不可能！世人虽都说我上赶着白小侯爷，恬不知耻地骚扰一个男人，但、但他们不知，我和白小侯爷是两情相悦的！他人前做出厌恶我的样子来，是为着他娘亲的身体着想！”
　　黑无常听到这里，手臂在柳念安面前挡了一下：“且慢，这小侯爷如此孝顺，更不会与你一同赴死了。”
　　“定安侯夫人四年前就没了，我说的这人，其实是白小侯爷的姨娘。对他极好，他一向以母亲相称的。”
　　黑白常齐齐点头，等着柳念安往下讲。但看他却是一脸闷闷，像是真在考虑这两位鬼官方才的话。
　　两位大人做鬼久了，早已不太明白人心哀怨都因何而起，心里只想着赶紧将人送回去交差。于是白无常道：“我听说阳间有一种药酒，喝下去后人像是死了，但却能在几个时辰后复活。柳念安，你别是被这侯爷给骗了。勾魂册上可写，你非自缢。”
　　柳念安抬起头来，那翻白的眼睛看不出是愤怒还是震惊：“那我到底怎么死的？”
　　白无常瞥了一眼黑无常的勾魂册：“被人……吊死的。”
　　“凶手何人？”
　　“不可说。”
　　“醉生楼的清漓儿？”
　　“不可说。”
　　“什么时辰的事儿？”
　　“不可……呃，丑时。”
　　“丑时……”柳念安喃喃一句，心里惊得像是打起鼓来一般。
　　昨夜子时，白小侯爷趁黑从柳念安殿后的院子里偷摸着溜进来。
　　此前两人分明越好他是只身前来，但昨天夜里，白小侯爷却带了个小厮。照他讲，为了防止毒发后两人死在两处，要安排个小厮将他二人搬在一起，定要摆出十指交缠的姿势。好明日被人发现时，叫大家看看这二人的真心！
　　白小侯爷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是烙铁一般，烙在了柳念安的心坎上。他听得鼻头发酸，浑身发颤，头发里都在冒热气。他一讲完，柳念安就冲上去抱住了他，千言万语，落在此刻，只有一个：“好”。
　　那泪马上就浸透了白小侯爷的衣裳。他一双手扶着柳念安的脊背，柔声道：“别哭。”
　　这一双丹凤眼里藏着无尽的柔情，看向脸都哭红了的柳念安：“我白盏这一生活得也算的上是洒脱恣意，没想到最后是栽在了你这柳二少爷的手里。从前我深夜找你来，你总关起门，抱怨我在人前对你冷漠。念安，你又何曾知晓，我在那些人面前讽刺你也好，不理你也罢，将你气跑了以后，我自己却没出息的在屋里哭？”
　　柳念安一怔：“你！”
　　他喜不自胜。
　　柳念安一只手爬上了白小侯爷的脸，游走过他的眉骨，眼眶，最终在他的一张薄唇处停下，轻声道：“你心里有我，我早就知道。所以今天和你一起去，我满心欢喜。”
　　话至此，柳念安先从白盏的怀里松开了。柳念安将白盏从宫中偷拿出来的毒酒在两个金杯中倒满，一杯留给自己，一杯递给白小侯爷。
　　那只手端的很稳，杯中的酒只荡起些许的波纹，足可见柳念安心志坚定：“世间容不下我二人，那我们便去地府去做鬼夫妻。”
　　白小侯爷笑着接过：“你与我这一生都过得坦荡清白，一桩坏事没做过，不会在地府受罪，或许到了地府后，便直接去投胎了。来世我们再回到这京城，我娶了你，重回这世间相守百年，岂不是更加圆满？”
　　说罢，白小侯爷未等柳念安，先一饮而尽。柳念安被他动作震得一惊，立马跺起脚来：“白盏！你怎么先喝了？我要与你喝交杯酒的！”
　　但是，晚了。
　　白小侯爷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已是摇摇晃晃，一双凤眼瞪得极大看着柳念安，鼓着腮帮子，似有话要说。但一张嘴，便吐出一口黑血来。
　　柳念安被吓傻了，竟然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白小侯爷整个朝着地上倒了下去，“咚！”地一声闷响。
　　“白盏！”
　　柳念安跪扑在地上，掰过他的头去探鼻息，已经没了。
　　“啊……”
　　僵持了片刻，柳念安的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已经哑了。他用衣袖将白小侯爷脸上的血擦干净了后，又将他搬到了床上躺好，这才又回到桌前去拿起了那杯毒酒。
　　他倚在白盏的外侧，一只手端起酒杯，另一只手则是勾着尚有余温的白小侯爷的手指。心底无一丝恐惧，倒是跑偏地想着：“相拥而眠，十指相扣这事儿，似乎不用小厮也办得到？”
　　想完，他便仰头将酒喝了。这冰凉液体下肚的一瞬间，胃里立刻一阵绞痛。柳念安忽然想到，赴死之前，自己还未亲过爱人的脸，于是便把唇凑了上去。
　　刚贴上白小侯爷的唇瓣，胃里又一阵搅动，连带着喉咙也跟着痛了起来。柳念安想立马躺平，但浑身已没了力气，就这样，一口毒血，全喷在了白小侯爷的脸上。
　　柳念安就这么“死”了。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被黑白无常驾着，飘在柳府的上空。
　　屋里的门紧闭着，他看不着里面是什么情况。只看到柳家的人，齐齐围着他屋前的那颗柳树。他所能见，是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
　　说书先生讲，人去后，眼无所不能见。
　　柳念安心中道：这句是瞎掰的。
　　所以这么一算，那他死的时辰，还真就是丑时？
　　越往回想，柳念安越是觉得心绪难平。一双翻白眼中，怨气竟是越来越深。他眼一瞥，发现黑白无常两位鬼官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柳念安忽地大袖一挥，吼了一句：“我不信！定是你们二个鬼官合起伙来糊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