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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她欠傻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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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容九岁多的时候,在湖边把自己老妈弄丢了。
那是一个大大咧咧的老好人,有时候会因为帮了他人亏了自己,每次和那个傻女人沦落到扒白干饭的时候,洛容都会童言无忌地说:“怪不得老爸把你丢了。”
在之后的岁月里,洛容每次想起当年说完这句话后,那个女人难得低垂的双眼,就想回去把那个所谓“童言无忌”的自己掐死。
可是,说出这样话的人,确实是自己。
看着她一个跟斗扎进水里救人、却只站在湖边吓到呆立的,确实也是自己。
那一天后,洛容这辈子都没办法对那个人说:“是那个男人配不上你”了。
在葬礼上,虽然表面都是“真是个大好人”的话,但她依然听到了埋在暗处的“怎么有这种傻子”。
洛容在心里同意地点头。
这种人就是傻子。
可是,晚上,她一个人抱着嘿嘿,看着那个人笑着的照片时,就会由衷的想。
喜欢。
就算周围都说她傻,她也确实傻到救了别人的女儿,却抛弃了自己的女儿。
可是,怎么办呢,水光里面那个人笑脸,就算是无可救药的傻子什么都好,还是觉得喜欢。
这个时候,嘿嘿就会帮她舔眼泪。
嘿嘿是老妈捡回家的土狗,一开始洛容并不开心,因为不好看,而且和同学们说自家养了只狗,都不好意思说是什么品种。
可是,这种时候抱在怀里,和其他狗没什么不同,它暖烘烘的身体,还能隔着皮肤感觉到心脏的跳动。
是一个陪着她生命。
然后很快,她寄人篱下,舅妈对她说,会把嘿嘿交给别人家养,她虽然依依不舍,但失去父母的孩子必须学会“懂事”。
有一天,偷听到舅舅说,是被卖到狗肉厂了。
“土狗就算送人也不要啊。”
“又卖不了好价钱。”
嗯。
没错,这很合理。
舅舅的小区养不了狗,找不到人要,随便丢弃又不好,给喜欢狗肉的人一顿美味不是很合理吗?
实在是太合理了,无数个“不得不”与“应该”如水泥般,将她心中所有的情绪封装完美,没有泄露分毫。
那天晚上,洛容做了一个布满水汽的梦,梦里面她躺在深深的湖水里,很冷很冷。
醒来后,枕头也全是水,很冷很冷。
再也没有一颗心脏会在这时候响在身边。
但是,洛容已经是个懂事的孩子了,懂事的孩子只会和自己约定一次撒娇哭泣的机会,然后把所有幼年的棱角磨平,锁在箱子里。
从成绩优异拔尖到事业踏上正轨,她只要把九岁之前的东西一刀两断,往后的人生都可以只用顺风顺水来形容。
在这期间,她从来没有再遇到过傻子,周围人都能聪明地划分好界限,趋利避害,规规矩矩。
这让洛容很自在,除了发誓绝对不会再养宠物,和经常晚上冷醒起来,需要常备电热毯之外,她差一点就把九岁之前剥掉了。
所以,为什么让她遇见这个叫狗的傻子。
就像一个从小时候下的咒,她欠傻子的东西,总要还给另一个傻子。
这下好了,把命摊上了。
不过算了,好歹算一命救一命……
不。
等一下。
就算现在救了阿狗,过不了九年,他就又死了对吧?
九年,才九年!当年老妈救的那个女孩穿越前都没死,至少多活了十四年。
而且老妈救的小女孩家人,好歹还会说一句“谢谢”。
你只会变成方少爷口中的“那只死狗”。
好亏。
怎么算都好亏。
早知道不说“不要碰我左手”而是说“别去守绥丰”了。
不行。
洛容有些后悔地皱起眉头。
能不能给个机会重来。
“小、小容?”
一个小心翼翼,像怕吹散什么的声音响在了头顶。
阿狗?阿狗就在身边,这太好了,赶快把想说的说了。
洛容拼命睁开眼睛,阳光灿烂地从头上落下,她忍不住又眯起眼来。
啊,好痛。
头好痛,肩膀好痛,肚子好痛。
“小容!!你醒了!!!”
唉,这下连耳膜都痛了。
不过既然会痛……说明,还没死?
洛容转动眼珠,看见阿狗那张脸,刚想笑,又因为扯得全身痛生生忍了下来,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道:“你又哭了啊。”
“诶?没有。”少年跪坐在她身边,拼命摇头。
但是,满脸血渍间挂着两道泪痕,比之前还要明显啊。
阿狗大概是被洛容的视线看得心虚,迅速开始抹脸。
“别抹了,一会去洗……”未免对着花脸没办法正常说话,洛容阻止道,引回正题:“我应该也中毒了……怎么还活着?”
“阿爷临走时给过我和阿谌一人一粒药丸,说若是在庙附近受伤后昏厥,或不慎碰了什么草木后不适,就立刻按住伤口,置于心脉下,然后服药。”少年一脸担心地看着洛容,“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拿这道士身上的伤药给你大致上过,虽伤还在,应是都无大碍了,但现在最好不要起身,坐着缓半个时辰左右。”
洛容点头,除了右手手心还有些麻麻的外,身体各处虽然痛,但还有知觉。
“道士死了?”
“嗯。”阿狗说完,差点又哭了出来:“小容,你明明是女孩子,为什么这么厉害啊!我整个人都傻了!”
少年迅速把头凑近,像是想抱她,然后似是怕弄疼伤口,于是摆着无措的双手眼巴巴地看着洛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从她醒来,他就没有在她面前当大哥哥的那一套了,但是,这反而让她更不自在,叹了口气回答:“你可以从庙里的秘道逃走,我只不过是为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收场罢了。”
“那座庙是没有秘道,阿爷原本想做,但是发现庙下土地古怪,于是放弃了。”阿狗努力把哭脸转化成笑容,“所以,小容你是真的救了我们,有勇有谋,就是老爷说的‘巾帼不让须眉’!”
别说了别说了。
洛容将脸别到一边,动起右臂盖住脸,转移话题道:“阿谌呢?”
“啊。”阿狗猛地站起来,向破庙跑去,于是远远传来了男孩怒意满满的埋怨。
会心一笑,洛容看着手掌心的伤口。
还活着。
静静地感受了一下心跳的声音,她勉力坐起身,就只有左肩还有着明显的痛感,腹部和头倒是只剩下隐痛了。
侧头一看,伤口处被好好的包扎过,左手仍有轻微的知觉,而左手上染满落枭的布还好好的绑着,看起来有好好听她说话。
洛容四周环视了一圈,看起来阿狗没有怎么挪动她,天色像是渐午。
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躺着道士的尸体,他插着落枭树枝的左手被生生砍断落在一旁,腹部有一道长长的伤口,甚至快看到内脏,让洛容一阵胆寒。
不过,他左手被砍断……难不成在落枭插入他伤口的瞬间,他就感知其毒性,迅速自断左手保命吗?
如果不是阿狗补刀,说不定她拼劲生命的一击,也只是废了对方的一只手而已。
越是深想,洛容越是心有余悸,不禁移开视线,吞了吞口水,才发现满嘴的苦味。
是那个药丸。
如果早知道阿狗有这种东西,她怎么可能做那么大心理准备才用右手拿沾着落枭的树枝。
不过,即使阿狗说有这样的药,她也不可能相信真能解毒。
洛容对叶谌的爷爷好奇了起来。
能解落枭毒的,《涛澜录》里确有一人,但人家好好地活到了书的后期,也是她这次想参与暴民动乱的原因——她想跟着那个超脱世外的医者,这样便可在乱世动荡中寻得一丝安稳。
另外,年纪也对不上,那位医者在《涛澜录》后期是不惑之年,现在只怕才三十出头,怎么算都不太可能是叶谌的爷爷。
不仅能做这种神奇的药丸,还能做机关,连这道士这样狠辣的角色,都害怕几分,不该是寻常人物。
叶……叶……
洛容垂着头,就是想不起来。
不对,说不定,在书中提到的并不是人名,而是称号,那么擅长解毒与机关……拥有称号……甚至可能和方家牵扯上关系……
脚步声打断了思路,洛容抬头看到叶谌被阿狗掺着出了庙门,男孩的双腿从右脚踝至膝盖处,划着一道伤口,血几乎浸满了裤子,令人触目惊心,洛容下意识起身,叶谌抬头瞪了她一眼道:“刚服药不能走动,我伤处理过,没伤到骨。”
两个人一歪一扭地来到洛容身边,阿狗开始在道士身上继续翻找,能面对那样一具尸体面不改色,但又会因为一点事就哭起来,真不知道他是坚强还是脆弱。
少了阿狗,两个伤员沉默地坐在一旁,洛容正想着怎么引出他爷爷的话题,身旁的男孩小声的先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谢。”
洛容大概猜到了几分,但虎口脱险心情大好,装出茫然的表情:“听不清,难不成我受伤影响听力——”
“多!谢!”
噗。
洛容用劲把笑意收敛,她非常明白傲娇要道谢是多么不容易,难得亲近的小猫逗逗就好,可千万不能惹怒,回道:“不用客气,那是以前发现遇血才见效的毒木,若不是你们在道士手上创了伤口,我也没办法。”
洛容话音刚落,阿狗已找寻完毕来到两人身边,排开了一众物品,洛容看到了几个纸包干粮,心中踏实了许多。
“粮食的话,我们五个人省着够吃——”
阿狗话未说完,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觑。
“小玄和阿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