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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还有同样的 ...

  •   史书翻过了一页,皇位上的人换了一位,乌白之争过了八个年,嘉平三年的早夏来到了近前。

      天边暮色染在流垣山的羊肠小道,一辆马车正于其上缓慢向前,车前驾车的车夫抬头瞥了眼天色,对车里人道:“公子,离流垣主城因山路崎岖颠簸,只怕还得九个时辰,今晚应如何安排?”

      “在附近找一处歇脚。”

      车夫应诺了一声,赶着马车寻找着路边人家。

      自八年前的混乱之后,白家家主身亡,天子下令,由其弟执掌流垣,不过坊间流传,新家主在白府并无话语权,真正掌权的,是以白家大小姐白初韵为首的势力。

      在人民心中,能在战乱饥荒后为他们施粥送粮的“好人”,会和当年压榨他们催发起义的“坏人”轻易分隔,于是几乎所有的污点都被留在了前白家家主身上,现在除掉了旧领主,新的、干净善良的白家大小姐必将带领流垣进入和乐安康的未来。

      自白大小姐掌权以来,流垣逐渐恢复生机,作为二十四郡中经商最为活跃的郡,除了近日山附近盗贼混乱,山脚贫民们生活疾苦外,倒也不碍着城内人重回往日繁华,不过,治理郡内原本就已阻碍重重,山上之事更是鞭长莫及,一时无法兼顾亦无可厚非。

      至于是不是真的无可厚非,既然民众都这么说,那便是真的吧,毕竟,只有活人能用嘴说话。

      车夫将车赶至山脚一处客栈,夕阳将门旁挂着的大红灯笼映照,似是燃火,门板上布满了古旧的痕迹,一拉开,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但旅途在外,也不能多讲究,他将自己嫌弃的嘴脸收拾好,转身请雇主下车。

      那名公子下车后,热情迎出的老板娘变了眼神。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镶在画卷中的人物会出现在荒郊野外,就像琼枝玉树植于干裂黄土,那袭胜雪白衣在流垣山苍茫的背景之下如同幻梦,让客栈老板娘不自觉地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是一票大的。

      入店、用餐、就寝,接下来的流程与窗外逐渐升起的月亮一般顺理成章,随着戌时降临,黑夜的寂静拢上沉默的被褥,令人安眠。

      在这样的寂静中,客栈最下层的磨刀声便显得有些突兀。

      “沈娘,这确定没问题?我咋总觉着眼皮跳呢。”

      “这不就是要发财了嘛!”老板娘看着自家的几个伙计,挥着扇子打消他们的疑虑,在心中盘算着那公子的价值。

      作为在流垣山旁开了三年黑店的老人,沈又菱对自己的眼光非常自信,那公子的气度绝非贫民,又对周遭情况并不熟悉,加上因车夫的毛手毛脚,她确认其所带盘缠十分丰厚。而若是真正的大户人家、王公贵胄正常出行,定是会有侍卫在侧,现下只有二人相携而出,应是她动得起的人物。

      即是如此,她可不会让一条肥鱼溜掉。

      三更夜至,圆月被乌云遮蔽之时,房门被轻启而开,沈又菱看着床铺上已被蒙汗药放倒的白衣公子,按捺喜悦,提起手中银刀。

      银月下落,溅起墨红。

      沈又菱看着手握刀刃的男子,不禁瞪大了眼睛。

      “老板娘?”

      白衣公子眼神迷糊,也未因手心伤口吓到,一脸平静。但这平静在一瞬间因其他原由变为讶异,猛地赤手推开白刃,向门外跑去。

      “想跑?!”

      作为三年来从未失手的黑店主人,虽没见过受了伤也这般视若无睹的家伙,但深知绝对不能让其离开,招呼一众人等围追堵截。

      白衣公子身手不凡,夺了一截软刀应对自如,奈何对方人数众多,竟无法迅速突破,在小小的客间里缠斗良久,门后依然不断有后备涌入,原本神色焦急却身手从容的他也不禁沉重了呼吸,持刀与众人对峙起来。

      “公子,若您放下刀,我等也只取您财物,万不会伤您分毫。”沈又菱咽嘴轻笑,摆着与招待客人时一般的笑容,然而吐出的不过谎言罢。

      然而白衣公子并未动摇,依然一脸提防,只急切道:“车夫……车夫呢?”

      一丝疑惑诞于心间,沈又菱神色不变,恭敬道:“车夫小弟正在隔间,我等未拿他怎——”

      “撒谎……早已感觉不到了……”公子原本焦虑迷茫的眼神变得凛冽,提刀招式也从阻挡化作杀招。

      原本此起彼伏的钝击武打换作泼血墨画,沈又菱眼睁睁看着他气场瞬变,不禁向后退了半步,如此下去,人数并占不到优势,于是侧头对身旁小个子男人道:“用、用那个!快!”

      小个子男刚踏着碎步转身,一个洪亮的男声从客栈外传来:

      “里面的人别乱动!”

      沈又菱心中一凉,侧过身向外看去,只见白家军冷白的盔甲在月下发着寒光,几只箭正搭在弓上对着她们蓄势待发。

      怎么会?!

      还未待她整理好思绪,楼下突然官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苏公子——”

      “别管我!人、我车夫被他们带走了!”

      白衣公子焦虑的声音刚落下不久,楼下人群中响起了“老大!”的惊呼与马蹄声。

      而此时,看着这一团浆糊的场面,众人心思各异。

      老板娘心想:为什么官兵会管?不是都悉数打点妥当了吗?

      官兵领头心想:这黑店不懂事,居然敢动苏家的人!而且竟被对方先发现了端倪早早报官,还被路过的恶鬼白喙军撞上,只能趁他们招出来之前灭口了。

      白衣公子抱着头心想:糟了,人策大人不会出事了吧……天策大人会生气……老哥更是……

      在流垣山小道狂奔的车夫,啊不,洛容心想:

      抱歉了,师傅!还有,何狐狸,拜拜了您嘞!

      *

      洛容在琅嬛呆了八年,得出了一个结论:她要当咸鱼。

      即便手握战争密码,还突然被塞了《人策》,但她实在是没有语笑纶巾的梦想,更别说要谈笑间至樯橹灰飞烟灭。

      人,要做什么事,总得有“欲望”,但在琅嬛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她,与其说是想要去做什么,不如说是不想去做什么。

      人民疾苦,若有抱负,也应助改朝换代一臂之力,但她野心勃勃的“师兄”、准天策何廷钰已经站在了天命之子苏澜身旁,天下局已在按部就班地搭建,她入伙不能做到锦上添花,还怕改变细节帮了倒忙。

      而且,只要一想到当时何廷钰放在她脖颈上逐渐收束的手,洛容根本不想和他共事一主。她即便研习了《人策》,也看不透天策,与其与他虚以委蛇处处提防,不如装傻充愣避之为好,原本她的梦想就是在这乱世吃饱睡饱。

      不过,如果说一定有什么稍微想做一下的事……

      洛容看了眼右手,此时正用布缠住。

      那个疤痕,居然真的没能消掉,以至于为了达成师傅的要求,每次出琅嬛,都要各种伪装。

      可是,已经过了这么久,谁还会记得一句“只要这道疤还在,我就绝对绝对不会觉得奇怪”啊。

      那不过是在相遇至今的整整八年、将近三千天的其中一天而已诶。

      不过洛容自己倒是记得。

      哎。

      洛容在流垣山间边跑,边摇了摇头。

      在翻完三卷《人策》的前两卷后,她越发明白,那种能打从心底说出“无论怎样都会相信”这样话的人——

      是小孩子。

      已经八年了,他一定已经被乱世磨砺成其他样子,会怀疑与猜忌,无法用亮堂堂的眼睛看着别人了吧。

      因为少年漫画的男主角大部分都是十五岁,现在快二十岁的他基本上已经被pass掉啦。

      正因如此,她即便有那么一点点想要帮阿狗逃离“绥丰一役”的死局,但如果找到他,也绝对不会大刺刺地跳到他面前说:“Hello,你的金手指穿书人小容回来啦”。

      更何况,作为琅嬛的人策,她虽然并不相信封建迷信,却知道自己师傅谶语的厉害。

      “小容,作为人策,万不可予人以心。”

      “将心予人之日,即为身死之时。”

      刚开始她还会将这话当作伤痛文学听后一笑而过,随着时间推移,她真正融入成为琅嬛一员时,稍微有些理解师傅的意思了。

      越是善战的将军、多智的谋士,当功成之时,越是容易兔死狗烹。

      琅嬛原本就因身负奇技,即享有盛名,亦天生被提防。历代琅嬛三策,凡将忠心托付者,尽数不得善终,无一例外。

      所以,入琅嬛的第一课,都是表演课。

      “哒……”

      不过,没想到师傅以天策之名,直接给她下了“身死”这么厉害的谶语。

      天策的谶语,洛容可不敢违背,极有可能试试就逝世。

      所以,虽并没有谶语那般严重,但难得师傅给她安排了任务,洛容自然依从师命,扮作车夫,随白衣公子前往流垣。原本以为只是送趟东西的事,还好洛容留了些心眼,经过一路上的试探,她确认身边的白衣公子是何廷钰的眼线,还是苏家的人,于是一直盘算着怎么甩掉他。

      原本至流垣的距离远不到九个时辰,她故意欺骗眼线,就是因为看到了流垣山脚的这家黑店。

      坐落在山贼众多的流垣山脚,却照常开张,门面上刀戟痕迹被红色掩盖,未进门就殷勤迎出不断打量的老板娘,人数众多却几乎全部身形魁梧的住客,在刚进门时的观察视线。因此,她故意毛手毛脚露财,假装喝下蒙汗药,确认眼线亦未中毒后,掐准黑店动手的时间离开。

      最后,虽说她知道那公子身手卓绝,但真闹了人命倒也不必,于是拿着之前顺走的苏家玉饰报给了官兵。

      现在的混乱,只怕一时也解不开吧。

      唯一觉得奇怪的地方在于,她总觉得这白衣公子不太聪明,真的是何廷钰喊来的眼线?

      不过不论是否有计,此时她已脱离,只需借机潜入城中,把师傅命令的事走个过场,探听一下那只傻狗的事,再返回琅嬛即可。

      “哒、哒……”

      之所以想探听土狗的事……只是确认一下。

      她料想阿狗是与乌军一起逃到亓郡,也即是苏澜老家,如此一来,绥丰守将便绝对不可能是他,也回避了一死。

      但洛容曾经旁敲侧击问过何廷钰,却发现阿狗可能不在乌军,因为害怕被发现她的过分关注适得其反,也未细问到能确定。

      既然师傅让她来一趟流垣,就顺道确认。

      《涛澜录》原文,他原本隶属白军,虽然未有细写,但确实是因白军援助到赫郡,再成为方天阙。若是发现他还是和书里一样成了白军人,就找机会鼓励他当个逃兵吧。

      洛容突然皱起眉头。

      咋感觉她和何廷钰一样变成妈妈了?

      不,和何廷钰那个神神叨叨的“天命”不同,她主要是为了报恩。

      但说到报恩,她其实已经做得够多,救了他不知道多少次了。

      只是一想到他死在绥丰,确实——

      “哒哒哒!”

      洛容猛地抬头,因为有极速而至的马蹄声响在了身后,就在她回头的瞬间。

      星下马身疾驰带风,只这一瞥,一股血与灰烟的味道包围了过来。

      她被拎进一个有些熟悉的温度里。

      “小兄弟,你没事吧!有伏兵吗?”

      洛容抬头,握紧了右手。

      会有人相信存在近三千天,都未改变光辉的宝石吗?

      同样的夏夜和同样的黑曜石。

      对了。

      洛容忍不住咬紧了牙关。

      还有同样的多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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