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长明 寒冬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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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京郊外一片素白，庄稼人讲瑞雪兆丰年，厚厚的积雪在远处折射出白光，似明烛点亮这片荒芜之地，只待来年丰收。
马车停在一座小园前，婢女谨慎打开院门，快步前往马车旁，态度恭敬：“白日已通知了二殿下，若无意外，今夜便可进宫。”
马车内的人微微点头：“宫中已备好一切用度，只待二殿下归来。”
言毕，一劲装女子同一位身披黑色金丝滚边厚斗篷之人从院中出来，三人对上眼神，护着他上了马车，车夫调转马头，京郊重归寂静。
至于这座小院，大概要等到来年酷暑，也许会有少年扣开屋门——又或者发现无人应答，直接翻墙入院，寻得书桌上那封镇纸之下的离别信。
沈行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是当朝皇子时，仍然保持一派稳重作风，只是颤抖着捻住书页的指尖出卖了这个年仅十六的少年，阿翠花了整整一日，同他讲朝中情况，解释当年他为何会被隐姓埋名送至京郊。
如今，沈行抬头看着宫殿上悬挂牌匾上写的怀瑾殿，掩去面上的紧张与忧虑，在宫女指引下进入内殿。
怀瑾殿比他前十六年住的小园都要大上许多，飞檐长廊，宫墙深深。
当朝女帝沈暄澈与储君扶光公主就在殿内等待，沈行行大礼，还未屈身下跪，就被沈暄澈迎身上前扶住，泪光莹莹滴落在地上，一国之君哽咽着开口：“怀瑾，你受苦了。”
沈行早已知晓沈暄澈的苦衷，况且他这十几年过得不说锦衣玉食，却也是衣食无忧，除去日子着实略有无趣之外，他并没有受苦受累，何况正是因此，他才得以与那位小公子相识。
是以他对沈暄澈并无怨言，只是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沈行也忍不住落泪，轻唤了声母皇。
沈暄澈屏退下人，殿内只余她、扶光公主、沈行和柳郎。
沈暄澈拉过沈行的手，向他介绍道：“这是扶光公主沈恒昭，长你六岁，我登基之时，便将她封为储君，日后你为尚书令，姐弟二人相互扶持，共治盛世。”
沈恒昭如今二十有二，出落得亭亭玉立，发髻上一支金步摇衬得她容颜艳丽，那双祖传桃花眼已隐隐可见帝王之威，因自幼接受皇家教育，举止端庄大方，朝沈行微微一笑：“唤我阿姐就好。”
沈行便从善如流道：“阿姐。”
“这是你父亲柳郎。”沈暄澈向他介绍殿中另一位眉目清秀，面色略有苍白之人。
谈及柳郎，沈暄澈难掩愁容：“当年朝堂动荡，是我对不住他。
“柳郎本就体弱，当年将你送至京郊，他虽体谅我苦心，却也因此大病一场，落下病根。好在我已稳固...如今你归家了，有空可多陪陪他说话。”
沈行朝柳郎行了一礼：“父亲。”
柳郎瞧着体弱，却面色温和，带着温柔笑意将他扶起：“当年的事，是你母皇迫不得已，现在你回来了，我们都欢喜。”
四人又在房中说了些私话，沈暄澈与沈恒昭明日要上早朝，便先行回寝宫歇息，柳郎嘱咐了沈行几句话，也离开了。
沈行躺在床榻上，望着窗外那轮圆月。他知道这宫殿深深，往后的日子只会更艰难，他早已做好准备。只是长明作为商户之子，当朝重农抑商，怕是天宽地广可能日后再也无法相见，难免心中泛起烦躁苦闷之意。
唇齿间滚动过日夜思念之人的姓名，沈行叹出一口气。那小公子向来爱撒娇，出门在外是小霸王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对他却是凡事不如意了就要哭鼻子耍威风，这次他不告而别，对方不知道要闹多久脾气...
——
沈暄澈将当年的事掩盖下，只说是小皇子年少走丢，如今才找回，皇宫里掀起一波小小风浪，没多久就被新的事压下，沈恒昭处理流言蜚语很有手段，不多时日就将皇室颜面以及沈行的风评挽救回春。
光阴轮转，沈行已适应了宫内的生活，随着其他世家之子一同在国子监上学。
谢灵兰和谢灵玉是坐在他后排的一对孪生子，姐妹花生得标志漂亮，性子却跳脱调皮，尤其谢灵兰上课不干正事，整天只是在雕刻自己的木头，夫子每每提起只摇头叹气。
谢灵兰对此番评价没意见，她毫不在乎地雕刻着手中的小木棍：“哪比得过江敛，他翻墙摘花挖蚯蚓，夫子不知状告多少次。”
谢灵玉单手支起脑袋，嬉皮笑脸接话：“你要真和江敛学，你现在也要回府里上私人学堂啦。”
“我可没那么耍闹。只是江敛连累得见曦哥也一同陪他回家上课，我见到见曦哥的时间又少了。”谢灵兰长长叹出一口气，似乎对江长明颇有怨言。
“江延现在也入朝为官啦，就算江敛规规矩矩不惹是非，你也见不着你的见曦哥——”
……
沈行趴在书桌上看窗外的紫藤花架，阳光落在笔砚上，砚台中墨色极黑，在光下隐隐泛着油亮的光。
并非他有意偷听，只是谢家两位女儿似乎也没遮掩的意思，他便将江家这两位儿子的事听了个一干二净。
来国子监已半载有余，这是他过的第一个没有长明的夏天，后座姑娘叽叽喳喳给他拼凑出江家这位纨绔子弟曾经在这学堂内捣乱过多少次的光辉事迹，与小霸王如出一辙的恶劣行径，若不是他知道京郊那位小霸王是商贾之子，他都要以为那人与她们口中的江敛是同一人了。
长明若是在国子监上学，怕是会把江敛当知交好友一见如故吧，二人还不知会合计出什么法子来呢。
如此想来，沈行又庆幸长明是商贾之子了，否则多了这么一个有趣的好友，哪里还轮得到和他一起玩呢？
碍于身份，他出宫并不自由。且不说去哪儿都有侍卫陪同，他每日的课业也安排得满满当当，沈暄澈还时不时来考察他的策论。他如今真是忙得团团转，只盼得了闲可以出宫游玩，趁机去寻长明。
——
江府。
兄长江延上届殿试得了榜眼，如今是大常寺卿，早已站稳脚跟，在官场之上游刃有余。全家人的重心便都落在他江敛身上：江府对这个小公子可谓是众星捧月百般纵容，只求他平安享乐一辈子。
但用江敛的话来说，游手好闲只是他的消遣方式之一，兄长入朝为官人人赞叹其玉树临风温良恭俭，他也不能差太多。
狸奴跳上书桌，巡视领地一般翘着尾巴走了一圈，最后在江敛的策论上盖了一个梅花印。
江敛对自己的水平很有信心，只是为了准备秋闱，他今年没法儿再去避暑庄园与阿瑾见面，一想到自己失去了整整三个月的假期，江敛心有点痛。
他差人去京郊送信，信上写明自己因私事今年无法来寻他一道游玩，送信的小厮来回得好几个时辰，尚未归。
江延下朝，在书房处理事务，江敛笑眯眯将策论堆到他那叠厚厚的竹简之上，随即没正形地几乎将整个上半身倚靠在桌面上，撒娇道：“我新写的治旱策论，兄长快帮我看看。”
这边江延正与他商讨策论需要修改完善之处，下一瞬小厮就来报，说小园里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封信，写着长明亲启。
江敛皱眉，拆开信封阅读，面上不知是何表情，他将信递给江延：“阿瑾说要回乡，你说他家人也真是奇怪，十几年把阿瑾丢那园子里不闻不问，现在突然将人接回去...”
江延草草扫了几眼，笑着揉揉他的发顶：“许是有自己的苦衷，也是难免的事。说起来，我多年没去避暑庄园，都不记得那柳瑾长什么样了。”
轻描淡写带过，江延却不由得想起去年年末时宫中传闻：沈暄澈找回失散多年的二皇子沈怀瑾，正是后宫中柳郎之子。
朝臣之中无人不知，衡元初年，北境敌国来犯，徐大人主张攻敌灭其威风，柳大人主张怀柔政策以和为贵。沈暄澈此时匆匆继位，正是需要支持的时刻，徐家手握七万大军，女帝不得不谨慎行事。
于是徐柳之争中，徐家占了上风，沈暄澈虽宠幸后宫柳郎，却也不敢在明面上如何表现出来。
……
“本来你和阿瑾见面也不多——我第二年去寻他玩时，他还问我是谁呢！”江敛说起话来又没完没了，从他们初识讲到二人成为好友，最后长叹一声顺势躺在江延身上，“这叫我往哪儿寻他去？地址也不留一个。”
“你也没给他留过地址。”江延捏捏江敛的鼻子，语气却是宠溺。
“那是个意外！”江敛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喟叹一声开始辩解，“我怎知道我随意胡扯的话他就当真了...也没寻着机会坦白，将错就错吧。”
顿了顿，江敛心虚道：“...虽是有些心怀愧疚，但我们互不知晓，也算扯平！”
“交友呢，要谨慎，可也要心诚，你这样瞒着他，日后让他知道了真相，他若把你放心上，定要伤心难过的。”
“我也很难过的好不好，他比我神秘多了，我可没听说过京城里哪户姓柳的人家有外室子。”江敛撇撇嘴，抱怨道，“你不准帮他说话。”
江延捏了捏他的脸颊，面色温柔：“是是是，长明做的都是对的。”
于是江敛便欢欢喜喜地将此事抛之脑后，继续和江延讲他的治旱大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