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终繁锦》竹埜渊

2、异象 天生异象，

　　石林中

　　石无涯与鹤青云二人回到石林已是黄昏，初月新生。石无涯褪去一身酒气，拄着杖站在山崖上凝视这轮弯弯月牙。山风轻拂，拨动两鬓。一白衣老者正悠闲坐在山间小亭，正是鹤青云。亭中暖炉升烟，正热着酒。鹤青云儒雅地倒起酒，缓缓饮下。

　　“玉牌既出，便全凭造化了。”鹤青云端起小樽忽道。

　　“已经是九百年了，该来的总会来的。只可惜我们两个老骨头是帮不上什么忙了，这次就只能靠他们自己了。”山头上，石无涯仍旧望着那轮冷月，迎风长叹。

　　“别杵在哪儿吹寒风了，一把年纪是该多保重身体了。来喝杯热酒吧，无涯。”鹤青云边说着，边朝对面的酒樽里倒上刚暖好的秋菊酒。

　　听此言，石无涯不紧不慢走至小亭，挪了挪位置坐在鹤青云身侧，拿起小樽便喝了起来。

　　“老头子，你酿的酒是越来越好喝了。不过嘛，还是没我的陈米酒来得痛快。”石无涯嘴上这么说，可他手上的动作丝毫没停下，将一杯又一杯的秋菊酒饮下肚，鼻头同两颊被这缕缕霞光染得微红，若有所思。

　　“逃不过，那便走一步看一步，又何必忧愁？”鹤青云道。

　　“是啊，不如痛快喝酒！”石无涯说着就又大口饮下一杯，哪还顾得上酒水打湿胡须，只管它挂在那儿，畅饮才是正事。

　　二人举杯，相视同饮。围着小炉，有人作伴，这夜也没这么冷了。

　　“借酒消愁愁更愁呐。”

　　晚霞褪去，月当空，寒光照过，照透心中无尽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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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锦城内

　　莫府上空彩云飘起，午阳当空，众鸟盘旋，时伴白鹤长鸣。数十只雁儿立于莫府瓦砾之上，久久不散。细细看去，群鸟中央一巨大的白鹤突然一声长啼，众鸟紧随其后，呈列而飞，引得城内众人惊奇不已本在街上随意行走的人们，纷纷驻足，有甚者当街磕头，嘴里不停念叨着，祈求神仙保佑。

　　“天降祥瑞呐！这莫府可是要走大运咯。”街上一卖糖老翁道。

　　“可不是嘛，这模样和庙里老和尚说的可像哩！老乡，你可晓得莫府出啥事了不？”一旁正赶着回去的农夫听后，随即问道。

　　“我昨儿卖糖的时候听见莫府的大夫人要生了。这孩子可了不得，定是那天上的神仙下凡，来保佑咱们天锦了。”老翁双手合十，望向莫府道。

　　“啧啧，看来这孩子一生下来，江家、白家那几家可就永远比不上莫家了不是。”那农夫回道。

　　“谁说不是呢……”

　　城里沸沸扬扬，不少人挤在莫府大门前，心想着来沾沾福运。看门小厮向众人说清异象缘由，缘是正妻萧若柔产子。听言，一丰腴妇人大声说道：“大夫人生的定是个大胖小子，是咱们的大福星哩！”

　　“哪还用得着你在这说，我看这大夫人生的保不齐就是个神仙转世，保佑咱们来的！”一男子听妇人所言后，调侃道。

　　“要是我也有着福气，我天天供着这小仙人。”妇人回道。

　　“嘿嘿，那得和你家老爷们儿多加把劲儿不是。”那男子说完，众人纷纷起哄，惹得那已经人事妇人也同懵懂少女羞得撇过头，两颊红透了。

　　“好了好了，还请大伙静些，别打扰到咱们小福星生下来才是。”莫府管事王白金挥手示意，听此言众人方才收敛。

　　众人安静后，一糙汉直直走出，叫嚣道：“什么福星，我看是灾星！”

　　“你这汉子，瞎说些啥子！快快闭嘴！”妇人闻言，面色一变，装作要干架的模样，斥道。

　　“你一妇道人家出来挑啥事儿？我就说，这里谁人不知咱们这萧大夫人娇贵得很，一点冷风都受不得，怎么能生出个胖孩儿？神仙，更不可能！”糙汉，抹了抹鼻子得意洋洋道。

　　那妇人听后，攥起拳头，正想朝那糙汉来一拳时，只见原先盘在上空那只白鹤向糙汉冲来，伸出长长的利爪，猛地一挠，抓破了糙汉的□□。那糙汉扯了扯破陋不堪的裤子，摸了一把，便是一抹红。糙汉又疼又气，又怕这白鹤朝他又一挠，死死捂着屁股，狼狈跑去。

　　糙汉跑着，那白鹤就向前撵，时不时啄几下糙汉的脑袋，气得糙汉加快步伐，嘴里不停喊着：“别追了，小人知错了鹤仙人，小人不敢了……”白鹤还是在后面追着，糙汉见状无奈之下连忙跪下，连着扇了自己好几下耳光，求着白鹤放过自己。白鹤看见糙汉扇得两颊通红，才缓缓离去。那糙汉看到白鹤离开，更是拔腿就跑，绊到石子踉跄着跑去。众人大笑，也更加认定这孩子是神仙转世。

　　“大家快别看了，来，图个吉利。”语罢王百金唤小厮提出一筐铜钱，分给众人。

　　众人见状，个个喜笑颜开，快步上前，谢过莫府。众人领完钱，王百金笑盈盈说道：“王某今日代替老爷多谢大家关心咱们莫府，日后还请各位多多照顾莫府的生意。”

　　不久，众人散去。王百金急忙叫小厮守好各门，慌忙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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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府内

　　“你，快去烧水。你快去请稳婆和郎中，别愣着，快去！”一个十一二岁的青衣少女麻利地吩咐府内各丫鬟小厮，如此情境下依旧淡定自若。

　　“翠清，夫人唤你。”一丫鬟从房内小跑而出，有些气喘，道。

　　闻言，那位名叫翠清的少女跑着前去，面露忧色。她推开房门，看见一盆有一盆的透明的热水端入房内，又满是血污的端出，一向沉稳的她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心头一紧。翠清缓缓走至床前，只见一女子面容苍白，额头全是汗珠，此女正是萧若柔。

　　“小姐，您一定要撑住啊！小姐！”翠清见状，不禁红了眼眶，哭着。

　　翠清死死握住萧若柔的手，不停在萧若柔耳边喊着。萧若柔咬紧牙关，另一手紧紧拽着被子，太阳穴两侧、脖颈处青筋突起，身心俱疲却又不得不使出全身的劲儿。女子生产本就是从鬼门关过一遭，生死全凭自己一念之间，也许正因自己撑住片刻，她能活，孩子也能活。一想到自己素未谋面的骨肉，她断然不能放弃。

　　可是无论萧若柔如何使劲，孩子却无半点要出来的迹象。一旁的稳婆心里暗感不妙，连忙细声吩咐丫鬟把郎中叫来。

　　房外的莫家家主莫之行见丫鬟唤郎中进去，不敢打扰，只好在房外来回踱步，焦急地不断朝房内看去。

　　“神仙保佑，保佑我家夫人顺利产子。”莫之行心里念叨着，时不时双手合十，向天祈祷。

　　莫之行虽有妾室，可正妻萧若柔方为他一生挚爱。叶氏与他虽然也是相敬如宾，但说到底不过是听长辈教诲，为莫府开枝散叶而娶，是不能同萧若柔相提并论的。因而，莫之行也对这孩子降生给予厚望。不过，他才不像莫家长辈那样在乎男女。在他眼里，只要是萧若柔和他的孩子，他都喜欢。

　　房内郎中迅速放置好医箱，把完脉后便取出银针开始给萧若柔提气。几针下去后，萧若柔只觉身体没有先前如此疲累，又卯足力气。萧若柔尽力将自己一身气力专注在孩子身上，不愿费口舌之力去使唤丫鬟。双唇干裂，双目无神也没有叫丫鬟给自己喂水。

　　“一定要生下孩子，哪怕是我死。”

　　萧若柔正拽被子的手从发青到有些乌紫，原本柔嫩的双唇被牙齿长时间咬着，已经咬出血印。枕巾已经湿透，眼眶更是红的吓人，眼泪在眼睛里不停打转。她看不清，也听不清，她只知道，她一定要生出孩子。

　　一旁的翠清依旧不停唤着萧若柔，她多希望自己能替萧若柔分担一些痛苦，而不是在这里哭泣。

　　“水......水......我要喝水。”萧若柔实在渴得厉害，无奈之下只好撇过头有气无力地向翠清要点水喝。

　　“好，小姐我这就去拿水来，您一定要撑住啊！等我回来。”语毕翠清急忙跑着出房拿水，也顾不得豆大的泪珠挂在脸上。

　　翠清恨不得自己能飞起来，立刻回到小姐身边，守着她。可她不是仙人，她只能尽力地跑，跑得快些，小姐就能早点喝到水，就有力气了。

　　郎中在翠清离开后又给萧若柔扎了好几针，都不见效果。忽地，一丫鬟大喊：“血……好多血……夫人流血了！”

　　这时，郎中一看萧若柔身下的白褥和被子，不知何时，已经沾满血污。房内众人见此情景，一时间不知所措，随后脸色一变，战战兢兢。那名发现萧若柔流血的丫鬟甚至站也站不稳，紧紧挨着墙壁。

　　“大出血了！大出血了！”稳婆慌忙大喊，随后忽然放下手中的帕子，猛地朝房外跑去。此时房内的人早就吓破了胆，那还管什么稳婆，稳婆就这样匆匆地跑开了。

　　“不成了……不成了……”郎中嘴里嘀咕着，思索后，赶紧让一个丫鬟唤莫之行进来。

　　那丫鬟跌跌撞撞地跑向莫之行，上气不接下气，喘了好几口，道：“老……老爷，不成了，快去看看吧。”

　　“什么不成了？你慢慢说。”莫之行心头一紧，还是让这丫鬟缓一口气说清楚。

　　“夫人不成了，老爷快过去看最后一眼吧。”丫鬟在喘几口气后，终于说清。

　　闻言，莫之行直直向房内奔去，尽是担忧。巧的是，翠清正好拿水来，听到丫鬟所言，不管手上滚烫的水壶，两手护着水壶，尽自己最大速度跑去。

　　“夫人，你不许再出事了，不是答应过，要陪我一生吗。”

　　“小姐，你不要出事啊……”

　　二人到房内时，郎中连连摇头，房内寂静无声，丫鬟个个眼眶微红。而床上苍白的人儿，眼神无光，呼着气，却也没有往日神采了。

　　萧若柔此时只觉得耳边嘈杂，有些烦人，已然看不清眼前之人，周围越来越黑，越来越安静，有些困倦，想就这样睡了。

　　青色的身影，和男人的呼唤是她最后能感受到的东西了，她还是合上了眼，就此入梦。

　　“之行，原谅我，我恐怕不能履约了。翠清，别哭，眼睛肿了你又该说自己不好看了……”

　　“还有孩子，娘亲对不住你。我来陪你了……”

　　“叮……叮……”

　　铃音起，惊醒梦中人。

　　“别怕，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