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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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很少下雪，特别是这个叫F城的小城市。
这里最多的地貌为丘陵，又临近海，空气温热潮湿，就算是冬季也不冷。
可不知为何，现在下雪了。
天空暗沉沉的，飘下莅临人间的洁白，点亮了黑瓦，静铺在青石板路上，蹭过行人的发和肩。
时秋雨在人流之中穿梭，人们穿着不同颜色的大衣，在落雪的街道走过，像白纸上流淌的色彩。
他裹着黑色羽绒服，深黑的瞳孔十分纯粹，又有些空，是没有灵魂，亦或是过于难懂，他将手伸到面前，哈着气取暖。他背着一个双肩包，就像这里的旅客一样。
其实他知道，他并不是过客，而是一个归人。
——
随着科技日益发展，小城市建起了高楼大厦，水泥钢筋之中，又悄悄保留了曾经的老房子，石板路，以及水井。
时秋雨想起，以前夏天的时候常常把西瓜放在冰凉的井水里，冰冻一下，再捞出来，切了大家一起在树荫下吃，薄红的西瓜汁满嘴都是。
老房子没什么人住了，青石板路满是青苔，也没什么人走了，水井里的水混浊得不成样子，井口满是蜘蛛网。
街边某个转角处，曾有一个卖甜豆花的老爷爷，把豆花打在塑料袋中，放到泡沫塑料碗里头，五角钱一碗，热气腾腾的，很暖，时秋雨小时候就和一群小孩子一起，坐在青石台阶上，晃着腿，手里端着一碗甜豆花，用塑料勺子一勺一勺吃着。
豆花滑滑的，白嫩嫩的，白糖在里面化开，入口是不加修饰的清甜。
都过去了。他苦笑着想。
可是就算是这样，人们还是把它保留下来。
只是在尘封的时光里悄悄留下满怀旧温柔，在四下无人的街口，在夜里，独自一人，游思无定。
雪落下，给老街镀了一层亮白。
时秋雨举起相机，咔哒一声。
放下相机时，心是空的，好像着不了地，轻飘飘的。
寒风伴着雪花飘过，有点冷，时秋雨往黑色的羽绒服里缩了一下，因为没戴帽子，他的耳朵有点冻红了。
他愣愣地抱着相机，待在雪地里，待在老街，待在旧时光里。
他曾离开这里，很长时间。
长到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想起了一个人。
也是一条老街，不过那时候它还不是老街，那个人带着少年独有的嚣张，抽着烟。
江南的烟雨天很频繁，那天也是。
并不是大雨滂沱，也没有淅淅沥沥，只是静静地，给人间披上了一层青灰色的纱衣，使眼前之人变得朦胧。
他逼近他，他逐渐看到他左臂上的刺青，被白色T恤的袖子掩盖了大半，但依旧掩盖不住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叛逆气质。他在小巷子里，在黑色的瓦砾下，眼神带着与温柔的江南十分不相符合的冷与狂。
他说，时秋雨，你有种。
他将烟扔在地上，拿脚碾了碾，他看着时秋雨半垂的眼眸，心情复杂。
那双眸子太深了，看不出喜怒哀乐。
突然，他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几乎是把他拽到自己面前，恶狠狠地吻上去。
嘴唇被咬破，满嘴都是苦涩的血腥味。
他微微蹙眉，承受他的近乎啃咬的吻，他看着他眼中的疯狂的冲天火光，纵是烟雨亦浇不灭。
眼睛逐渐湿润了起来，模糊不清。
“不要再走了，不要……”
淡青色的，是城南的烟雨。
视线崩裂，形成一块块扭曲的色块，掉落，消亡。
眼前不是烟雨，而是白茫茫的雪。
该走了。
他把相机放在包里，拉上拉链的声音响起，突然，他好像是听到了什么，猝然回头。
一只猫罢了。
它懒懒瞟了一眼时秋雨茫然的脸，踩着脚步，然后跃上屋顶，雪地上只留下了一串猫脚印，表示它来过这里。
到底，在期待着什么
——
左转是一片新的街区，以前没有的。来到街边一家小旅馆，已是傍晚。
小旅馆不新，有些年头了，门口有一个红色的大灯牌，上面用绿色粗体字写着：“住宿，餐饮”，墙皮甚至有些脱落，但屋子里被打扫得很干净。
看到大灯牌时，时秋雨低声笑了一下。
重点突出，很好，但是……
这什么魔鬼配色！
他到前台，要了一间单人间。
他将行李箱拉到房间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雪沫打过的羽绒服，上面洇出了星星点点的湿痕。
他将它脱下，放在房间角落一个干净的竹篮子里，又从行李箱中拿出了宽松的睡衣以及换洗的内裤，抱着竹篮子到了卫生间。
卫生间简单地铺着白瓷砖，光线有点暗，只有一个梳妆台，一个蹲厕，和一个淋浴器。
热水哗啦啦冲下，热气冲得他视线模糊，水顺着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漂亮的脖颈，他洁白的肌肤，一路向下。
水有些进眼睛了，他闭上眼，水汽将他的眼角晕染成胭脂红。
人在冲澡时容易胡思乱想，时秋雨也一样。
他心乱如麻，这场雪让他想到了以前学过的一篇课文，什么撒盐空中差可拟，什么未若柳絮因风起……乱七八糟的。
他又想，青南会不会来找他。
应该……不会了吧。
他会很忙很忙，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大学的图书馆里查阅学习资料，他还是一身匪气，但上了一个好大学之后收敛了许多，兴许他谈了个女朋友，正借着淡淡的月光在校园的小路上说笑着漫步，他为了她掩藏曾经的锋芒与嚣张，徒留满怀温柔……
时秋雨表情难看了起来，他秀气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苍白——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似深渊在侧，晃一步，一脚踏空。
胡乱洗好了之后，他套上了睡衣，裸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臂在昏暗的白炽灯光下显得冷白。
在软软的床上躺了一会，和天花板对视了许久，时秋雨拿出了一个小本子。
他写到：
“12月31日”
这时候他意识到，明天好像是元旦。
但这也不重要了，因为他没什么亲人朋友，至于爱人……
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又又又走神了，他简直想锤爆自己。
不就是一个青南吗，至于失魂落魄这么久？
时秋雨到卫生间用冷水抹了一把脸，然后，打开了房间的窗户。
冷风灌了进来，使人头脑清醒。
神他妈头脑清醒，何止是清醒。
他继续拿起笔，写到：
“天气：雪”
“我到F城了，居然下雪了，很好看。”
“我之前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左右吧，没记错的话，我是五岁的时候来的，中间有一段时间回老家了。”
“这里变了，不过有些地方还是老样子。”
——
时秋雨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
小学老师要求每天写日记，一年级100字，二年级200字，三年级300字，到了四年级，老师就没有要求写日记了。
但时秋雨改不过来。
他有事没事总是写一点，但字数不多，语言也很简单朴素，不加任何修饰。
后来，他在日记里，总是有意无意，提到一个叫青南的男孩。
男孩在他的日记里，成为了少年，青年，然后，在茫茫人海中消失不见。
——
笔落下，好像思索不出其他东西了。
日子是平静的，少年的热烈只留在昨天。和美好一起。
还没吃晚饭，现在也不是吃晚饭的时间了。
小旅馆附近有一家豆花妈妈，时秋雨去打包了一碗。
不是泡沫塑料碗，而是更加环保的可降解塑料碗。
豆花里也不是仅仅撒了白糖，好像有加奶茶。
回到小房间里，香甜的豆花在时秋雨口中，滋味索然。
雪停了，月光却犹带着风雪的寒冷照了进来，留连在时秋雨的脸上。
时秋雨长得很好看的，白净，斯文，十分柔和，鼻梁高挺，眉目清秀，传递出一种乖巧的气息。
越是温柔的人，越是看不出他的情感，时秋雨也是一样。
他那么平静，一往如昔。
可心早已不如昔了。
他知道自己喜欢青南，可这又怎样？
这种喜欢是坠落的，飘散的，破碎的。
失而复得是件很难的事，更何况，他还没有机会。
梦里张狂的背影就像星辰一般，他并不在百尺危楼上，怎可只手摘星辰？
但他又做了个梦。
梦见星辰落在了人间。
他一直想，他只能爱一个人，不是有好感，不是喜欢，是爱。
那个人，曾和他为竹马竹马。
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不相识。
——
早晨，手机响了起来。
“Since you gone,I been dancing on my own……”
时秋雨翻了个身。
“So I do it SOLO~”
时秋雨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反手抓住了枕头边的手机。
是时秋风。
时秋风是时秋雨的姐姐，两人关系一直很好。
时秋雨按了接听。
“喂？”
“阿雨，你到了吗？”手机里传来温柔的女声，“听说你那边下雪了，一切都还好吧。”
“嗯，姐姐，我很好。”
“帮我向雪姨问声好。”
“嗯，一定。”
……
——
F城A大，体育馆。
球入网，发出刷的一声，落在地上。
“漂亮！”潘成皓拍了拍青南的肩膀。
“多谢。”青南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口。
水珠滚落在唇边，沿着漂亮的下巴，沿着他的喉结滑下，在阳光下闪烁。
青南转身，看到潘成皓用无比诡异的眼神看着他。
“瞅啥，再瞅把你眼珠子扣下来！”
潘成皓缩了下脖子：“没啥……只是没想到你会说谢谢，爷爷我甚是欣慰……啊啊啊啊啊操手要断了啊啊啊啊啊……”
“谁是爷爷？”
“你，你是爷爷……松爪！”
潘成皓是高中同学，那时候是体委，现在和青南同一所大学。
青南松开了手，笑着听潘成皓哭丧着脸说自己骨头八成震碎了。
“卧槽青哥，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女朋友了。”
“你也没有。”青南如是说。
“……”
很好，被打击到了。
“其实我是不想谈，以后再说。”
“……”
打击×2。
“你也不着急吧，毕竟心有所属……追上姜莹莹了没？”
暴击伤害99999。
潘成皓同学血槽清空，扑街前大吼了一声：
“崽种，给你妈两拳！”
惊天动地，气吞山河。
——
女朋友？
男朋友倒是想交一个。青南想。
不过，那个人应该……很讨厌他才对。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