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养成手记》衔羽还

3、三

　　勋贵高官之家，男主人在朝堂内指点江山，女主人在朝堂外交游联络。世家大族之间坚不可摧的姻亲联盟，至少有一半是在主妇们的努力下促成的。作为未婚但已经在京城社交圈子里崭露头角的年轻女孩子，李舒仪不得不在清静了几日之后就随昌国夫人去应付东家的花会或西家的茶会。倒也难为花匠，能在这已经开始落雪的天气里还能催出一盆盆盛放的鲜花，虽然大多数在寒天里摆过一回就得冻死。
　　李舒仪来自后世，对冬天里有鲜花这事儿并不感到有多稀奇。她每周都买从昆明空运来的鲜切花插瓶摆放。不过花匠催花的手艺很是难得，可也未必见得会传授给别人。所以李舒仪对大冷天游园子实在没什么兴趣，可不去不行，她也拒绝不得。
　　第一家要去的就是镇国公郑家的花会。建陵郑氏是太后的母家，北方边陲十六关里有四关都在郑家军手中。郑太后出身将门，性子也很果决，做事雷厉风行，好在她是个宽宏善良的人，也并没有什么因为皇帝年幼故而想要垂帘擅权的心，不过是嘱咐辅政大臣和帝师好好教导皇帝，平日垂帘听政大多是走个过场，仅有些许时候，小皇帝有拿不准的事情，会回来和太后商量。而随着小皇帝年纪渐长，太后也不再轻易给回答，十件事里点拨两三件，其余都交回皇帝自己作想。
　　因为郑太后的行事作风，朝臣们倒也没说出什么太后干政，牝鸡司晨的混账话来。
　　小皇帝今年十四，再过两年就要亲政。天子亲政的标志之一就是大婚，所以现在相看皇后的事也就被前朝的臣子与后宫里的太后太妃们提上了议程。依着太后的意思，是要给小皇帝择一个皇后，两个妃子。至于后宫中空置的其他位分，则在皇帝弱冠成人之后再行大选一一填补。京中贵女甚多，可后妃之位暂只有三个，抛去一半人对此不感兴趣，那也还有一半人削尖了脑袋想要往宫里送女儿。
　　郑家的花会就是为此准备的，与会的人选也是郑太后和宁国太妃仔细斟酌之后一一选定，三分之一是与二人母家亲厚的家族，三分之一是文武官，三分之一是其他勋贵，都是位居四品以上的人家，如此一来，昌国公府等必在列中。宁国太妃李氏本就出身昌国公府，所以也提前向公府递了意思。因而虽然昌国夫人本没有让女儿进宫的意思，可也不得不把女儿打扮起来，让贵人们好好相看。
　　所以后世小说中为了落选刻意朴素的做法是行不通的。怠慢宫里的意思，就是不敬天家。虽然以昌国府的地位不至于丢了性命，可在这元京里，失了天家看重也和丢命没什么两样。
　　郑家的花会时间是巳初开始，申时二刻结束。亲厚一点的人家或许能留到申末。李舒仪辰初就被紫山叫起，待用过早饭，去跟父母请了安，就又回来更换衣服。今日的服饰搭配是昌国夫人头天晚上就选好的：鹅冠红缠枝海棠纹提花罗丝绵短袄，蜜合色绣花鸟素纹绫裙，配上品红色缉珠绣宝相花的夹棉绣鞋。李舒仪把一身穿戴整齐，坐到镜子跟前梳妆，青霭给她梳了个俏丽的垂挂髻，因着她头发厚重，故而头顶堆高发髻，显得人个子高了不少。
　　“我这一身的花儿朵儿的，头上就不必再戴花了。不然人家去，是看花还是看我？”李舒仪笑着拦下要再往她头上戴绢花的青霭，从首饰匣子里拿出一支嵌红宝石的如意牡丹纹錾金玉齿梳插到发髻正面。又对镜比了比，取了一对镶珠嵌碧玺的点翠蜻蜓簪插到髻侧，余下就交给青霭，由她在发髻后头插上一支镶了十枚圆润珍珠的赤金排钗。待最后在耳朵眼里戴上雕成海棠花形状的红玉髓耳坠子，在脖子上挂好扣着垂有白玉珠滴的如意云头烧蓝项坠的璎珞圈，系上杏黄宫绦与草虫纹的羊脂白玉佩，才算完整打扮停当。
　　李舒仪珠光宝气地出门，与昌国夫人和陵二叔家的同岁妹妹李方仪一起到二门外乘轿子到大门外换青厢马车。李舒仪醒来第二日下午，李方仪就来探望过她，言谈之中，李舒仪发觉李方仪是个很温和妥帖的性格，属于封建社会最推崇的那类贞静温驯，贤良淑德的女性。这样的性格不能说不好，可也说不上多好。至少李舒仪不大喜欢这样的性子，可也不会为此对李方仪生出什么偏见来。
　　李方仪幼年失怙，母亲身体不好，一家子寄人篱下，虽是亲戚家，可她也不敢随心所欲，再加上母亲时时管束哭诉，让她不得不养成这个性格。可李方仪也不见得是一味温软，不然也不会在季思岚之后被聘进宫里去做皇后。
　　昌国夫人由着李舒仪和李方仪坐一辆车，她自己坐一辆。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坐在一处，却都不是爱说话的性格。两人虽不说话，可坐在一处的气氛也很和谐。马车摇摇晃晃，李舒仪轻轻将窗帘撩开一点看外面的街景，没看一会儿，李方仪也撩开帘子看了一眼，笑着对李舒仪道：“过光耀坊玉华里了。”
　　“我竟看不大出来。”李舒仪笑着应。“太久不出门，竟有些不认识了。”
　　光耀坊北中南三里，分别是玉华里，金明里，银光里，镇国府就在银光里东头最阔大的一栋，门前左右列了戟架，两拍闪闪发亮的鎏银黑杆兵戟威势腾腾。稀奇的是虽然是在宴女客，可镇国府的大门却是开着的，李舒仪在车里匆匆看了一眼，马车就驶了过去，到了镇国府东门停下，又换乘了轿子慢慢悠悠晃到二门跟前。李舒仪与李方仪俱下了轿子，在昌国夫人身旁站定。镇国公府上派来迎接的两位主人也急忙迎了出来，双双叉手一福，笑口一张：“见过昌国夫人。”
　　迎昌国夫人的是镇国夫人的儿媳妇，太后的嫂子之一杨氏，因夫位获封三品淑人。许朝的外命妇制度有明确规定，除公侯伯子男五爵的妻子各以夫之封号和爵位冠在“夫人”二字之前外，朝官的妻母也各自因朝官的官品不同有不同诰封：一品曰夫人，二品曰惠人，三品曰淑人，四品曰恭人，五品曰宜人，六品曰安人，七品曰硕人，八品曰孺人，九品曰令人。杨淑人看起来端庄大方，大眼睛，鹅蛋脸，长眉连娟，丰腴可人，极有福相，她也确实是镇国夫人最喜欢的儿媳妇，叫她出来迎昌国夫人一行，也算是给了昌国府一个极大的面子。
　　“不敢当你一声见过。”昌国夫人也眉开眼笑，福身回了个半礼，“眼见着富态了，看来老夫人没少赏你好东西吃——华歆眼见长开了，果真是明眸善睐。”
　　“不敢当夫人夸奖。”郑华歆再次盈盈一礼。
　　郑华歆约莫十五六岁，已经有了窈窕的柔美身姿，就像含青欲吐的嫩柳枝一样，但在李舒仪看来，这年纪放到现代去甚至未必已经上了高中，还是个孩子。原主也认识她，大约是昌国夫人提过，郑华歆已经订亲，订的是鸾台令家嫡次子荀照。郑华歆的父亲是郑太后的嫡亲弟弟兄长，按说皇后比皇帝大个一两岁也无妨，但郑太后很早就跟家里人说过，要他们绝了郑家一门两后的心思。郑家年纪合适的女孩子，也大多早早定亲。也因为此，镇国公府在一众外戚家族中的名声很是不错。
　　昌国夫人与杨淑人自幼相熟，说话也就不客气。杨淑人闻言长眉一挑，促狭地看着昌国夫人：“羡慕了？你也甭惦记，我家婆婆是最疼小辈的，你去拜见她，保准赚得比我多。”
　　“那敢情好。”昌国夫人上前两步与杨淑人并肩站着，被她一把挽住。跟在后面的李舒仪和李方仪也上前朝杨淑人和郑华歆叉手屈膝行礼：“淑人万福，华歆姐姐万福。”
　　“快起来，怎么受得起两个美人胚子给我行礼，我今日怕就要美死了。”杨淑人应声将目光转向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女，话语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亲热：“舒丫头看是大好了，方丫头个子也长了不少，你们李家总出好姑娘。”两句话一慰一捧，竟是谁也没落下，最后还把李氏一族奉承了，实在是周全。
　　李舒仪听着她圆滑的措辞，在心里暗暗有了计较：这位杨淑人是个圆滑世故的，这样的人轻易不会被得罪，但得罪了就很难收场。因而她并没有不接话，反而大大方方又福了一福：“淑人过奖了。”
　　“你跟华歆两个真有意思，都这么谦虚。”杨淑人哈哈一笑，挽着昌国夫人就向二门内走去。李舒仪和李方仪由郑华歆引导而去，不动声色地打量镇国府这回用来宴客的园子。
　　镇国府到底是太后的娘家。虽是以军功起家的勋爵，但府里的底蕴与那些世代书香的儒门大家也不差什么。李舒仪虽不太懂这些，但是看着色彩明快却不艳丽的垂花门，一路上错落有致的花木，池中池边兰草丛生的太湖石，以及充满历史感的砖雕斗拱瓦当，不由得叹为观止。这种园林风格与她前世所游览的苏州园林又大不一样，充满了盛唐遗风，富丽宏大却也精致高雅。
　　她自不露痕迹地欣赏园林，暗中也有人看着她。镇国府大开的中门正是为了迎接太后太妃凤驾。两位贵人虽然是微服前来，装束也与寻常官宦夫人无甚差别，但身边却带了不少女官。这些女官没有别的事，只有一项差遣，那就是紧随这些在太后与太妃跟前挂过号，写在皇后备选名单里的少女们身后，观察她们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随后去报给太后与太妃，方便她们进行最后的甄选。
　　既然是盯着，那视线也是有些明显的。李舒仪轻轻侧过头，果然与随侍在杨夫人身后的一个容长脸女使对上了视线。李舒仪冲她点点头，露出一个合宜的微笑，又转去看前方的昌国夫人的背影，步子没有一分紊乱。女使暗自满意，面上依旧恭谨，神情却放松了许多。
　　“也没有什么好东西，难为你这样欣赏。”郑华歆因为杨淑人的一句话对李舒仪有了点好感，见三人同行却不交谈多少有点尴尬，故而她度着李舒仪看景的姿态，轻轻柔柔开了口引出话题，不过还是一句自谦，只是这句自谦在美轮美奂的景象衬托反而有了一点矜傲。不由得让她生出一点懊恼来。
　　“华歆姐姐说的哪里话，贵府上的景致在元京大抵也算得是头一份。”李舒仪倒没觉出什么别的味道，夸赞起来更是不遗余力。她这样真诚的表现，被郑华歆看在眼里，更为她博得了好印象。
　　“既然如此，那我今日就好好陪你逛逛。”郑华歆笑容更为真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