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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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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舒仪这一觉睡到次日巳时初刻才醒,此番醒来又与昨日不同,竟觉得通体舒泰,灵台清明,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畅快来。昨日那个圆脸丫鬟听见她翻身的动静,探手撩开帐帘觑了觑,恰好与李舒仪目光相撞,于是不由得露出一个松快的笑,念了句佛,这才对李舒仪道:“大姑娘起来么?”
“起罢。”李舒仪冲她点点头。圆脸丫鬟就从外向内一层层撩起帘子,用鎏金錾花的铜钩钩住,又有另一个鸭蛋脸的蓝衫丫鬟捧了昨日那双半旧嫩黄缎面的软底拖鞋来伺候她穿上。李舒仪不惯叫人伺候,此时却因怕露出破绽也不便推拒,只好任由那丫鬟捧起她的脚给她穿鞋。圆脸丫鬟给她披上件湖蓝色厚缎面兔毛里的衣裳暂且挡寒,又从架子上取了水青色对襟镶菱花杂宝纹绸边的荷花卷草纹双层夹棉罗袄,和绣百蝶穿花的茉莉黄素厚缎夹裙来给李舒仪穿着。她这边正服侍李舒仪更衣,从那四扇百宝嵌绶带牡丹与喜上梅梢图案的黑漆地硬木屏风后面转出一个瓜子脸尖下颏的丫鬟,摇摇向内里三人福身唱喏,道:“大姑娘,太太过来了。”
三个丫鬟都看向李舒仪等她吩咐,李舒仪看看身上穿了一半的衣服,冲她道:“先劳娘亲等等,我换完衣服就出去请安。”
这三个丫鬟都在李舒仪的记忆里出现过,圆脸的是紫山,管着李舒仪的首饰衣裳,鸭蛋脸的是青霭,管着李舒仪的笔墨针黹等零碎东西,瓜子脸尖下颏的是赤霞,主理她院内饮食茶水,还有一个碧潭,则是打点她金银细软的。另外人情往来和出行游玩,自有李舒仪两个奶母,一名宋嬷嬷,一名钱嬷嬷二人分别管领。除此之外,依公府的规制,每位姑娘还有四个教引嬷嬷从各方各面教导姑娘言行举止,人情礼仪,再有六七个洒扫庭院,规整房屋,拾掇花木的仆妇丫鬟,林林总总十六七人,余外加上两个在外头跑腿的小厮儿,这才算是一整班子。
古代贵族的奢华生活果然令人难以想象,李舒仪原先单知道侍候的人多,却不知道只一个主子就有这么多人侍奉。她在众人平等的社会里生活的日子久了,见到这些奴仆只觉得别扭,竟不能生出一丝一毫呼奴使婢,叱咤风云的快意来。连紫山给她穿衣服,若非是不知道怎么穿,李舒仪都要推拒再三,说出“谢谢你不必了”这样的话来。
这边李舒仪被紫山像摆弄人偶一样调停着穿衣服,刚系上罗衫的带子,那边珠帘一阵乱响,就有人带着奴婢走了进来。李舒仪一回头,正是含笑望着她的昌国夫人。昌国夫人见昨日还躺在床上的李舒仪现在竟能稳稳站着,不由得喜极而泣,含泪又念了两句佛号,说道:“昨日见你醒来不久又睡过去,到今晨都没清醒,为娘还道昨日喜过头了是在做梦。如今见你这样,这才稳稳安了心。”话毕又上前来接过紫山手里的裙子,亲自给李舒仪穿上系好,又结上桃红的宫绦并一块双鱼沁色玛瑙佩,推着她出去到外间大些的起居室里梳妆。
青霭给李舒仪梳头,紫山则细细地给李舒仪拍粉。昌国夫人坐在边上与李舒仪絮絮地说话:“……倒也不急着去见你嫂子,晞哥儿媳妇是个知情识趣的人,早上还问起你来。她送你的见面礼为娘已经给你带来了,悄悄看喜不喜欢。她在闺中的时候你就与她极为亲厚,想来也不用娘在这儿念叨。”
“娘这是什么话?原先因着祖母去世,身上戴孝,很久不曾与亲朋走动,更不好去嫂嫂家里叨扰,故此算来也有很久未见,却也不知大嫂现如今是什么模样?且大嫂一贯活泼开朗,能与她作伴,舒仪觉得爽快得很。娘比女儿先见到大嫂,很该与我说说才是。”李舒仪仿照着原来的口气答道:“不若待会儿用过饭,女儿就去拜见嫂嫂好了。”
“这怎么能行呢?你大病初愈,合该她来探望你。”昌国夫人拦她。话音刚落,外头小丫鬟们一声声报过来:“大奶奶过来了!”
“瞧瞧,说来就来了,比风还快些。”昌国夫人笑起来,神色亲和,绝不见前日里觉得儿媳妨闺女的模样。原是因为昨日晞大奶奶进门才进门女儿就醒,昌国夫人觉得她果然是浑身带喜旺婆家的好命人,所以往日偏见全都不翼而飞,心里打定主意要跟疼闺女似的疼她。
晞大奶奶身量要比昌国夫人高一二指,为表恭敬,她梳了个矮矮的堕马髻,蝉鬓向前微微抱面。她不似常人一样戴着冠子,只是戴了一枚錾石榴纹镶红宝石的赤金花簪,髻面上散插了两枚堆纱的大红茶花,髻后簪着一对质地温润的如意云头白玉素簪,配上她新婚得意,气韵如霞的面庞,端的是又富丽又雅致。李舒仪在前生见到的人里,竟无一个能与她相媲美。待二人近前见礼,晞大奶奶忙扶住李舒仪双臂不叫她矮下身去,亲亲热热地把她胳臂一挽:“我可惦记你,你可算醒啦!”
“必是要醒的,不然错过了嫂嫂这等独一无二的美人,我可找不着地方哭去。”李舒仪也叫她挽着,口中与她亲热说话。见二人相处和睦,昌国夫人满意地点头,道:“晞哥儿媳妇陪着你妹妹罢,我去理事了。”
李舒仪与晞大奶奶急忙起身行礼相送,却送到屋门口就被昌国夫人止住。待目送昌国夫人走过了琼飞馆前的连廊,李舒仪与晞大奶奶又回到屋里,双双在黑漆镶螺钿坐床上坐了,着赤霞送了茶点进来,李舒仪又道:“看我,现下约莫巳末了,嫂嫂饿不饿?若不嫌弃,午饭便与我一道吃,娘那里我打发人去回一下就成,你不必担心。”
“瞧这话多客气。”晞大奶奶比李舒仪想象的还要与原主关系好,她佯嗔道:“我多咱在你面前嫌弃过?我倒恨不能你有什么好的全给我呢。母亲温柔,我自不担心,倒是你大哥那里,还望你这位小姑子多说两句好听的,别叫他以为我到你这儿蹭吃蹭喝来了就得。”
李舒仪被这话逗笑。她印象里李晞每日寅末就去城外大营,晚间也到亥初才回来,按理说新婚应有三朝假,怎么这会儿却不见李晞,只有晞大奶奶来。
晞大奶奶娘家是惠国公府岳氏,名慕章,字文与,比李舒仪大个四岁,今年十七。李舒仪印象里原主与她妹妹岳二姑娘慕辞更亲厚些,而岳慕辞与岳慕章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原主去岳家拜访的时候,常常是三人在一块儿,本应是岳慕章照顾李舒仪与岳慕辞,可实际上淘气的也是她俩,时时照管着的人竟然变成了与李舒仪一般大的岳慕辞。按李舒仪的想法,岳慕辞的性格更合她脾性,但岳慕章这样灵慧活泼的人,也绝让人讨厌不起来。
李舒仪短暂地理了理思绪,听见岳慕章的话,不由得撇撇嘴:“你与大哥哥之间倒要由我来说好话?你给我什么好处?说来今日大哥哥该是有假的,怎么他嘴上说着要来看我,到现在不见个影子?”
“伯辰进宫去了。”岳慕章倚着半旧的松花色弹墨细绫方形引枕抿嘴笑。提到李晞,她的神态羞涩婉转起来。她与李晞婚前就情投意合,行事虽然发乎情止乎礼,但言谈之中自有一股子亲昵在。李舒仪虽然不清楚李晞为什么进宫,但她初来乍到,尽管有原主的记忆打底,却也不想过问太多,省的露怯。故而她借赤霞送来的糕点转移了话题:“原来如此……嫂嫂尝尝点心。”
岳慕章依着李舒仪的话捏起一块松而不散的芸豆方糕细吃。待吃完了糕,又喝了口茶水,岳慕章愉悦地冲侍立在旁的赤霞道:“手艺愈发精进了,当赏。”
“那我可替赤霞谢谢嫂嫂了。”李舒仪笑嘻嘻地看了眼从环心手里接过赏银的赤霞,“改日必让紫山她们也来嫂嫂面前展现展现,多得点银子买糖吃。”
“好呀,倒把我当大户吃了。放心,必少不了她们的。”岳慕章戏谑地看着李舒仪,话音刚落,她又道:“你这一病,可把我们担心坏了。不单我与敬诗,迎仙、皎皎、沁风、霓君几个也常说起你,这月里沁风做生日,大家都去了,就你不在,倒惹得小寿星哭一场。如今你好了,必得挑个黄道吉日请一请我们,再给沁风备份厚礼,才不枉她流这场泪。”
“这是自然。”李舒仪满口答应。
迎仙是凤阁侍郎苏迢的次女苏闻鹤,性情温善,素来与李舒仪交好,她姐姐苏闻鸾去年嫁给了吴王次子余姚郡王做王妃;皎皎是庐陵侯崔安石的小女儿崔令月,崔侯四个儿子就一个闺女,平素里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一点委屈都不肯让她受,故而崔令月有一些娇气,可也无伤大雅;沁风是昌国夫人娘家兄弟,复州大儒蒋钦次子,御史中丞蒋慎的长女蒋飘云,人虽柔弱,性格却好强,比李舒仪小一岁,从小与李舒仪一起长大;霓君是刑部侍郎沭阳侯白诚的嫡长女白虹卿,自幼便有才名在外,学问是几个小姑娘之中最好的,人却很低调,并无因有才气而端起的清高架子。
这几个女孩子,家世相近,关系紧密,向来互有联姻,若真论起来细究都是亲戚,在元京城中自成一圈,与太后和宁国太妃娘家关系颇近。与此相类的小圈子还有以魏国府季思岚、季思烟姐妹和宁王府端和郡主刘竹溪为首,另外些个伯爵侯爵府嫡女为辅的世家勋贵女孩儿圈子,以凤阁令嫡长孙女裴央、国子监祭酒嫡长女孔偲、鸾台令嫡长孙女荀姜为首的清流文官女孩儿圈子,再就是向来不被前二者中诸多女孩放在眼里的将门世家出来的女孩也自成一圈。这些女孩之间偶有交往,但并不算常来常往,除去交游广阔的,其他人见了面只不过是浅浅福身,点头招呼而已。
除此之外,自还有皇室公主与体面些的宗室贵女,她们少见抱团,但也很少掺和进这些泾渭分明的交际圈子里。以她们的身份,肯与任何一个人交游都是恩典垂青,也自然不敢有人对此横加指摘,不过是在心里暗自不平。
李舒仪早就从原主的记忆里接收了这些东西,但是在她看来这种小孩儿拉帮结派纯粹没什么意思,故而不论原主如何,她自己却不怎么把这些界限看在眼里,只不过也不会主动结交,免得小圈子里别的人会产生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今日是十月廿四,依着时历,往后除了小年除夕也没什么节日,再说这些节日必定是在家待着,哪能容出门乱跑。若说挑哪天办会,进冬了,赏雪冷得要死,赏梅还不是要在雪地里待着,竟没什么好由头……”李舒仪顺着岳慕章的话慢慢道。她倒是很想请客,现在有了原主的记忆,了解了原主的脾气秉性,装一装也无妨,就算被识破了,随便找个什么昏迷期间有仙人指点需要改改脾气秉性什么之类的说辞也可以拿出来用,毕竟是唯心主义盛行,封建迷信大行其道的古代社会,只要不是妖魔鬼怪入梦,旁人还要说是自己运道好有福气。
“说得也是……要是结诗社……”岳慕章也跟着沉吟。
李舒仪听到诗社两个字头都大了。她上辈子复习考研的时候被诗词曲律虐得大把掉头发,这辈子恨不得永远不碰:“嫂嫂快饶了我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俗人,作诗连韵都押不准的。再说大冷天的,舞文弄墨还不够冻手的。何况裴央她们才是真正的诗文精要,若结诗社传出去,我们若被指摘岂不丢脸?还是想些别的由头好。”
两人面面相觑,各自沉吟,想尽办法要找个由头出来宴客。若是一般闺阁女孩结伴玩耍,不必找由头,只管下了帖子去也没什么问题。可这场宴不仅是要宴请闺蜜,更是一种宣告:昏迷半个月的昌国公府女公子李大姑娘现在痊愈,可以重新回到社交圈。所以必然要给她们小团体外的女孩子们下帖子,这样一来就必须要有个由头,使得请客名正言顺。
至于病愈所以宴客……那就有点不太上台面了。
“姑娘莫不是忘了,十一月初六,是姑娘十四岁的生辰?”就在两人凝眉沉思时,侍立在侧的赤霞轻声提醒道。
李舒仪还没反应过来,岳慕章却猛地合掌一击,恍然大悟道:“可不是!竟把这事忘了。”
李舒仪在现代的生日是阳历二月十六,与十一月初六除了一个六字一样之外别的没什么相同。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于是随着岳慕章的话点点头:“我也忘了。”
“这样有了由头下帖子,咱们这边就不说了,依我看,同魏国公府也得下几张。季思岚和季思烟虽与咱们不睦,但难得季思毓是个明白人;宁王府去张帖子是个意思,但端和郡主上次被霓君下了面子,此次必不会来;舞阳侯家的程紫音跟咱们还算亲近,下个帖子也无妨。裴央孔偲她们的帖子必是要下的,虽然关系不亲近但也不算疏远,何况裴央与孔偲都算是灵透人,虽然有些清傲性格,可也不是冲着咱们;荀姜姐妹得请,她哥哥荀晴前几日又有逸闻,就算不能叫他来,也必得让荀姜给咱们讲讲晴哥儿都做了什么事,为什么上晌缓带轻裘清清爽爽地出去,傍晚却插了一脑袋各色花朵回来。”
这事李舒仪是不知道的,她探询地望向岳慕章,可岳慕章却故弄玄虚,绝不提一字。李舒仪只好按捺住,准备回头问问紫山或者青霭,看她们知不知道。
“……得了,想来也就这些。”岳慕章一个一个排数过去,最终敲定了宴请的名单。因着宴客是李舒仪与她临时起意,所以岳慕章还得去回禀昌国夫人,再由昌国夫人或她调度安排宴请的地方和菜单之类。而李舒仪因为大病初愈,就只剩了写帖子一件事交给她。可就这一件事,李舒仪心里也直犯嘀咕。
就算她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可也未必能写出和原主一模一样的字。她虽然有些毛笔字功底,可要在短短十几天里把字仿地跟原主一样,那也是个极其艰巨的挑战。李舒仪自觉这并不比调度饮食器皿要容易到哪儿去。可是她自己宴客却不写帖子,未免显得太高傲。总之现在,她还没有叫人代笔写宴请各家贵女帖子的资格,只好自己亲自劳动了。
李舒仪不由得在心里深深地叹气,为什么她会穿越来一个完全不存在于她所知的历史时间里的朝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