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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 22 奈何郎无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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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说得没错,那酒馆确实离他们方才所在之地不远,步行不足半柱香的功夫,远远瞧见前方有些许暖火闪烁,转弯便到了。
一进屋内,少女便向掌柜说了句沈尧离和莫秋琅听不懂的蚩弩语,一看便知是常客,摆裙走在前头,随便找了个地方在方桌前盘腿席地而坐。不一会儿,酒馆掌柜便满脸堆笑亲自端了壶青砖上来,询问几位想要些什么吃食。
她们说着拗口难懂的蚩弩语,莫秋琅便环顾起酒肆四周起来,酒肆从外看去虽与京内酒馆并无差别,内里却是别有洞天。肆内并不宽敞精致,不足以称为精雕细琢之工细,壁梁也多绘如羊,牛,马,骆驼为图样,内饰虽简却被照得极为明亮,在这暗夜中犹如星火,燃着别样生气。
现下尽管时已至子时长街早已鸦默雀静,可酒肆内却仍旧沸反盈天,热闹非凡,言欢声像是能把雕梁震裂一般。
而此时,沈尧离也同她一样,正以冷厉明眸环顾勘查着四周,察觉并无异样后方与莫秋琅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她知道,因着习武的缘故,她总与沈尧离在某些习惯上多有相似,这本没有什么,换做他人定也会如此。可不知为何尽管如此,每每在和沈尧离心照不宣时心里还是会不禁生出一丝说不出的情绪,这份情绪会令她暗自欣喜很久,只是从未表露出来过。
敛了情绪,莫秋琅正身而坐,再抬眸时不禁感叹眼前。这若要搁在京城可是百年难遇的景,莫说子夜了,每夜坊巷暮鼓敲一敲,出门都成了件难事。在这里,却不过是件习以为常的小事罢了。
早就听闻蚩弩人游牧为生生性狂放,不甘拘束不拘小节,如今看来,连带着这城边的小酒馆都以至此,可想而知城内会是怎样一番景象,这说法倒也并不空穴来风。
都道说蚩弩人狂野粗莽成性,凶悍如虎颇为野蛮,在她看来却也不见得。京内人从小多施予教化,遵守礼数,恪守本分,性子里自然也就失了些随性洒脱,而蚩弩人反之,虽不比京内在乎虚文浮礼,看似茹毛饮血百无禁忌,实则却也不过是过分恣睢罢了。
“这酒馆中尽数都是临国人却不见蚩弩人,可是有何缘故?” 待少女与掌柜交谈毕后,沈尧离才道。方才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并未见蚩弩风情,不禁略有疑惑。
少女嘿嘿一笑,卖起了关子,挑了挑眉俏皮道:“你们猜?” 少女见二人并不搭言,也不觉尴尬,突然拍着隐匿在腰间的粗布酒壶,唇角勾出一抹骄傲,轻扬下颚道:“我们蚩弩人向往自由,喝酒自然是要带上壶好酒到草原上喝啦!对于蚩弩人来说,瞻星望月放意肆志才是最幸福的事了!”
随着素手敲击酒壶的闷响,他们这才注意到少女用来缠腰的绯红丝绦处竟一直藏着一壶美酒,看起来甜香外溢。
“看来今日倒是我们的不是,打扰姑娘尽兴了!”沈尧离闻言不觉温笑,调侃道。
她倒是完全没听出话中深意,摆摆玉手,摇头晃脑并不在意道: “诶!这说的哪儿的话!小事小事!”
饶是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莫秋琅,看着她这副模样也不易察觉地弯了一双媚眼。一看便知,身前这姑娘性情开朗单纯,没什么心思。
感受到莫秋琅柔和的目光,少女有些短暂的错愕,回过神了某种多了分闪烁,随即灿笑惊喜道:“原来你会笑啊姐姐!你笑起来可真好看!”
“姐…姐…?” 莫秋琅怔愣道。
“不是吗?” 少女瞪圆了炯炯眼睛,一本正经地正了正神色,问道:“那敢问姑娘房龄几许呀?”
少女自小在外野惯了,本就不是什么温良贤淑的闺阁性子,此时学起他们中原人的腔调说起话来,饶有些照葫芦画瓢的意味,看着别扭怪异,可仙姿柔态却甚是可爱。
沈尧离在一旁强绷着笑意,抿笑纠正她道:“芳龄,那个字读作芳。”
话如烈酒灌喉,一时间,少女的如雪脸颊涨红如霞,一下子从脖颈红到了耳根。
她嗔怪地瞟了沈尧离一眼,咳了一声掩饰内心的尴尬。暗忖道,这人也真是的!好歹也给她留些脸面嘛!
莫秋琅垂在膝上的玉手掐指轻动,心中默然算着,并未察觉到她此刻有些窘迫的心思。
她只静坐一旁,算过后,抬眼如是答道:“算来......应是碧玉十六了。”
“应是?” 少女闻言,犹如秋水的明眸瞪得比圆月更甚了些,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对自己的年岁持疑......
“嗯。” 莫秋琅点头回应,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回道:“我无父无母,只知年份不晓生辰。”
少女闻言啊地叫了一声,有些歉意地望着莫秋琅,不知如何是好。自己本是随口一说,不想竟提及他人伤心,顿时心生愧疚。
莫秋琅眉含浅笑,淡然地回了她一个安然真挚的眸光,示意她无事,有些安慰地意味缓缓开口问道:“姑娘呢?”
“啊啊!”少女方回过神,想到刚才正询问年龄之事,覆笑柔声说道: “我们同岁呢!看姐姐,不对,看姑娘比我稳重许多,还以为是姐姐,那我今后就叫你......”
诶?!等等!她方才是不是只顾着自说自话,忘记互报家门了?!
还未等说完,只见少女‘哎呀’一声扬手拍额,芙蓉面上浮起惭愧,自责道: “瞧我!这都一晚上了!竟忘了问两位恩人尊姓大名!” 而后扬声补充道:“我叫松娜!你们呢?”
“沈尧离。” 他先她悠然启唇,眉眼间并不掩饰笑意。
“莫秋琅,既是同岁,唤我秋琅便好。”
松娜见她如此说,自然心生愉悦,她与莫秋琅之间初见的生疏顷刻散去了近半。
她挪了挪腰身凑到莫秋琅身侧抓着她的臂肘,举止亲昵,顺势说道:“我阿爹见到你肯定欢喜!自小他就嫌我聒噪鲁莽太过任性,总盼着我能像姑娘这般沉稳些!”
莫秋琅颔首莞尔笑之,应了几句,秋琅自小话就不多,自打阿司去世后更是长成了惜字如金的性子,好在松娜活泼沈尧离也是个极好相与的,气氛很快便热络了起来。
莫秋琅坐在一旁听着,只片刻功夫,便远远瞧着小二端着飘香四溢的吃食堆砌着笑颜走来。
“两壶陈酿的马奶酒,和一只烤全羊。”
松娜挪动着身子,拽了下金凤红纱裙摆直勾勾的盯着桌几咽了口口水,眸中闪烁轻俏灵动,道:“今日是你们中原的冬至吧?”
松娜望着他二人微愣的神情,傻呵呵地笑望。
沈尧离和莫秋琅都有些诧异,据传闻所知,蚩弩人是不过冬至的,二人相视一眼,沈尧离开口有些宠溺道:“如何知道的?”
松娜瞧见他们眼中的惊喜之色,自然有些得意,道:“我曾跟着阿娘去过你们中原!也了解些你们的习俗!”
“你这中原话也是那时学的?” 他笑问。
“阿爹阿娘教的!”她柳眉微低,边垂眸斟着酒,边浅笑道:“不过我们蚩弩没有冬节,更不吃馄饨,所以要了只烤全羊,全当给你们助兴了!”
松娜斟满了酒,又抬手去撕木篮中泛着油光的肥嫩羊腿,先给了莫秋琅一只,又撕下一只递给沈尧离,口水馋涎欲滴:“快吃快吃!趁热吃才好吃!”
有松娜这个话匣子坐镇,席间定不会烦闷无趣,他们天南海北地聊着,聊着自己的浮生阅历与江湖趣事,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人烟散去。
哄闹喧哗的酒馆内,不知何时,醉客已所剩寥寥无几。
“这么说来,你们这十年间一直游走于江湖,云游四海?” 松娜托着腮,听故事听得如痴如醉。
她这些年一直被阿爹阿哥保护得极好,鲜少有机会出城,对城外自然是满含憧憬。
眉宇间醉意渐浓,气息微喘,淡淡微醺拂过松娜的脸颊,白皙的皮肤红透细腻。
她失落地低下眉,好似有幽光在她的澈眸间转动,嘟着朱唇,叹了口气,道:“真羡慕你们能这么自由自在的!不像我,每天都被逼着学这学那,哪也去不了。”
“来!我再敬二位!”松娜独自斟满温酒,高举酒杯过眸,一仰而尽,倒是豪爽。
她扶着桌沿踉跄着起身,端着酒杯的纤手随着身子晃晃悠悠,酒亦洒落一地。
“我和你们讲!我们蚩弩虽然不比你们中原地广人稀,但有绝美的荒漠和草原,美如幻城!赛马围猎也有趣至极!等着带你们去玩!”
“你喝多了,慢些喝!” 沈尧离见她如此,知晓她已醉不知身处,柔声劝道。
松娜唇角微扬,瞥了他一眼,信誓旦旦地拍拍胸脯,说道:“没事!我能喝得很!”继而又不好意思地放轻娇声,傻傻哼笑道:“也能吃得很!”
眼看着她的身姿欲坠,就在她倩影摇摇欲坠之际,莫秋琅反应灵敏,利落起身,伸手扶住了她如细柳般的腰肢。
而触及的刹那,莫秋琅心中仿若被刺进了一根定海神针,将她牢牢定在了原地。
只因她托住松娜细腰的手,几乎同时,与沈尧离冰凉的手触碰到了一起。
沈尧离亦显然一怔。
“我来吧。” 他轻声对她说道,他不曾抬眸去看她,亦没有片刻停留,从莫秋琅怀中夺过了松娜。许是怕弄伤了怀中少女,他的动作极为轻缓。
莫秋琅自嘲笑笑收回了悬空着的手臂。
松娜显然是醉了,醉梦中,她的双手不自觉地环住沈尧离的脖颈,头仰在外,双腿在他怀里不老实地晃着,四仰八叉,嘴里呜噜着叫人听不真切的胡话。
“小二!再来%$?@\~”
“我不回$&@%,你放开#$~”
“马儿乖,亲亲$%^~”
“哼!老娘是谁?老娘是你奶奶!”
沈尧离听到最后实在是有些忍俊不禁,强忍着微微抖动着的双肩,任由她在怀中张牙舞爪,不停扑腾叫喊。
他横抱着她跨步走出了酒肆,一汪清眸中,映衬明月,笑意正浓。
莫秋琅望着那人眉眼中的笑意,随即转眸不再去看。她伸手从玄色衣襟中掏出钱袋抖出几个银色铜板,放在了早已等在身旁的粗掌中。
小二弓身在她身后又道了些什么,抬眸间只见那身着素衣的女客拂尘而去,不见踪影。
……
月色正好,寒风暂逝,孤灯长街依旧寂寥,狂乱风雪早已沉落。
她垂眸踏着寒雪一步步寻覆在他的脚印之上。自己好像很早前便有这个习惯了,儿时只觉有趣,再后来就不知了,许是习惯了吧。
两双布靴留下浅痕,前后相继,印刻出一条漫漫长路。
灯下残影,微曳有三,细看,有一人酣梦,由一人沉醉,留一人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