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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殇之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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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烨丞口中所指,大概是莫秋琅最不愿忆起的一夜。
她不甘,却不得不舍弃她的冷傲,如同卑贱的女娼之辈,爬上了那人冰冷彻骨的檀木床榻,与他灼烛欢好……
出谋沈尧离与松娜的离宫之计,要从莫秋琅归京入宫之事说起。
蚩弩一族被灭后,沈尧离便着手设计,欲带松娜逃离大漠这等伤心之地。
寻一处风景曼妙,犹如桃花源般的鸟语花香之所,两人至此,再不理世俗,永生永世,与世隔绝。
沈尧离想尽办法保全松娜,最终却掉入了顾烨丞所设陷阱之中。
顾烨丞将松娜带回了上京。
松娜本是蚩弩族的公主,是蚩弩王上与单氏王妃所出嫡女,蚩弩王与王妃生前,对其疼爱至极,无微不至。
而她生性善良,不拘无束,更是讨得蚩弩子民的尊重与拥戴。蚩弩族被灭一事,本该牵连至她,然而率领精兵攻打大漠的顾烨丞,非但未伤及她一丝一毫,战后,反而将她一同带回了烨朝。
更是在朝堂之上请求皇恩,赐予松娜‘平宁郡主’的封号,允他纳入王府之中,迎娶其为七王妃......
此事一出,引得众人哗然。
无人真正看清过那蚩弩公主的真容。
只是想不到,智谋超群,英俊绝伦的烨朝七皇子,平日里不苟言笑,冷峻如冰,竟败在了异国女子的石榴裙下……
莫秋琅便是这时随沈尧离进京的。
沈尧离得到探子拿回的消息,烨朝皇帝应允了顾烨丞的婚事。
只不过天公不作美,太皇太后年迈身弱,偶感风寒抱恙,凤体欠安。皇上顾念太皇太后不喜热闹,宫中一众要以素净为妥,大礼便被搁置了下来。
沈尧离与莫秋琅即刻动身,快马加鞭数日,与日头为伴,月光为舞,来不及停歇的一路马踏,赶往了上京。
沈尧离想,他要救松娜出来,松娜现已是痛苦不堪,若让她嫁于灭族仇人为妻,她定会生不如死,以死了结。
他断不能让她陷于皇宫这滩水火之中,更不能眼睁睁看她去死!
待他们日夜兼程赶到京城时,已是十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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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早已阴暗落幕,上玄勾月如眉,杏黄中泛着淡淡的白,犹如一盏明灯,高悬于天幕云层之上,彷若诉说着它的故事。
他们入京后的第一站,便是沈府。
月光最后洒落在了一块覆满尘埃的牌匾之上,映出它的温润色泽,敞开了尘封多年的回忆与冤屈……
其实近年来,她早对师父的身世多有怀疑,从百里叶到师伯,这一切都在透露,师父绝非初识时所言的烨朝茶商这么简单……
只是这些都与她莫秋琅无关,师父不愿说自有他的道理,她便不去过问。
师父就是她莫秋琅的师父,她只需跟随在侧,报答知遇之恩便好。
那一晚,对于她与沈尧离来说,无疑是不眠之夜。
他们坐于书阁中,一份陈旧的书卷摊散于木桌之上,早已落了一层层厚重的浓灰。
沈尧离对她倒出了十年来,她不曾知晓,他亦绝口不提的实情......
“十年前,沈府被诬陷为叛臣逆党,意图起兵造反,满门抄斩之时,我还未及弱冠之年。”
他幽深的黑眸中掠过一丝幽光,凝望着身前摇曳着的烛火,陷入深深的回忆....
“记得那一日父亲退朝回府,我正坐于这书阁之中,与先生辩论着究竟何为明君贤相,瞥过窗子时,瞧见父亲正忧心忡忡的叮嘱着下人。母亲立在一侧,愁容满面,无言却显尽凄凉,她映落在地面上的身影一起一伏地颤抖,似是在低声啜泣。”
“我见状,置下缱绻书卷速出阁外奔向父亲,父亲还未等启唇说些什么,母亲便反手紧紧将我搂入怀中,泣不成声。父亲蹙眉望去,眸中愁容清澈见底,为让家中宽心,责骂母亲不识大体。他对母亲厉声说,哭什么!我等贤相,扣问无愧!奸人陷害又如何!圣上自会明察!”
“家父在宫中为官,辅佐皇帝总理百政之琐事,皇上赋予其左相之位,而上奏家父意图谋逆之人,是忌惮家父在朝中势力的烨朝右相——白离兆!”
莫秋琅峨眉紧锁于额,微抿唇角,自始至终未曾出言劝慰些什么,而是静静听他全部说完......
原来,皇帝不曾明察真相,那日轻信于白相的谗言佞语,立觉此事迫在眉睫,间不容发,当即下令擒拿沈府叛党,格杀勿论。
容不得片刻逃离,当夜子时三刻,白相之长子白珏风便奉命领兵,登相府,诛灭九族。
沈府上下满门忠烈,在那暗度陈仓的暗夜里,均无生还。
沈尧离的命是他母亲卫云惜舍命保下的。
也是那一夜,他方才知晓了那个高高在上狠绝无情的君王,多年来对沈夫人的痴念。
那夜沈府,一地狼藉。
幽暗的沈府内是屠杀后的血流成河,唯有那撩人心魄的篝火蔓延,明火叫嚣着肃杀。
沈尧离将父亲冰冷僵硬的尸身放下,置于木桩一侧,动作轻柔地阖上父亲的眼帘,耳边是母亲痛之入骨的哭喊。
沈尧离背脊挺直地站起身,如云似烟的墨色长发披散于肩头,冷傲的脸庞上早已被血泪交融。
他执起置于腰束间的青墨利剑,利落无缓地拔出剑鞘,踱着步子,彷若含冤而去的罗刹,一步一步,朝着御林军的方向走去……
御林军见状,心里莫名泛起波澜胆怯之意,豪无意识地向后撤退了一步。
沈相之子的传闻轶事,他们在宫中也多少有所耳闻。
传言沈尧离还在孩提之年,便已熟记孙子兵法,战国策等书卷。诗词歌赋更是信手拈来,无不精通。
未及髫年,已可与先生争论贞观之治。
髫年之时,更是拜师习武,随师游走江湖,仅一年之久,剑法已是飞疾无影,与人比武更是挥剑如影,剑拔弩张,令世人唏嘘,可谓天下奇才。
“皇上驾到!”一声尖锐划破天际。
沈尧离执剑的手稍有停留,母亲的声音已在背后响起。
“你来做甚么?” 沈夫人并未抬眸,冷讽道。
烨皇顾宗明暗撤护卫,本应金尊絮绕的周身却透着浓浓的忧愁之意,步履缓慢,行至沈夫人身侧。
他弓腰俯下身去,腰间的浅紫碧螺斜侧落于沈夫人的眸前,微微颤起的尊贵玉手生怕碰碎了脆玉,小心翼翼地摊开。
“云惜,跟朕回去!” 他声音微颤,仿若隔世。
“阿宗,好物易折,彩云易散,我们......回不去了……”
“他已经死了!!”
沈夫人闻声轻笑,抬起了眸,空洞无神的眼睛望向寂寥无声的夜空……
“他死了,你觉得我会苟活于世吗?”
“朕不允!!云惜,你跟朕回去!” 顾宗明湿润了干涩无光的眼眶,透着些恳求。
卫云惜却好似没有听出男人言中难掩的痛惜,自顾自地低语着。
“你若对我还存有一丝昔日情份,便放过离儿罢。他不光是沈家血脉,亦是我卫云惜的骨肉,流着我卫云惜的血......”
沈夫人一顿道:“你我的情意,早已油尽灯枯了......”
“阿宗,这一世,我们彼此折磨得够了,若有来世,惟愿与君绝......”
说罢,沈夫人淡淡一笑,只听刷的一声强而有力,她执起手边的银光短匕,利匕出鞘,霎时,直直刺入她的胸口,血湿透了她的胸前,寒意彻骨。
顷刻,沈夫人便去了......
那夜,烨朝君王顾宗明瘫卧于榻,久病不愈。
翌日,烨朝皇帝下旨,烨朝左相沈孤之谋权篡位,欺君犯上,剥其爵位,收其兵权,满门上下就地正法,以示效尤。但,看在其多年来立功无数,替朕分忧,特赦沈家血脉——其独子沈尧离免于死罪严刑,即刻赶出京城,流放发配。
早在沈家满门抄斩那夜,沈尧离便彻夜离开了京城。
皇帝离开沈府后,他不能披麻戴孝,更无暇独饮缅怀悲伤之情。
他将父亲母亲埋葬于沈府庭院的后山之上,立了牌位,命贴身小厮找来烛火,祭奠过父母在天之灵。
随后,坐上小厮早已备好的马车,连夜前往漠北。
而去往漠北的途中,他便遇到了莫秋琅。
那时,她还名为秋琅,也不过是个每日愁于温饱的孤儿,还有阿司哥哥相伴。
短短近十载,物是人非,竟是什么都变了……
“师父,可曾想过报仇雪恨?” 莫秋琅思虑良久,还是道出心中所问。
“如若我说,此番回京,就是为此事而归呢?” 沈尧离反问。
莫秋琅未有片刻思虑,眸中闪着坚定与真诚,随即答道。
“小秋定不负师父所托!”
沈尧离轻抚了抚莫秋琅的青丝发,笑出冬日里的些许暖意,沁人心脾,魅惑人心。
莫秋琅圆润的脸颊微泛潮红,低下了眉宇。
“傻小秋!师父怎么可能让你去做此事呢?你可知师父当年为何救你吗?”
莫秋琅不知所以,摇了摇头。
“当年你未及髫年,因村落中肉弱强食,恶霸杀害于阿司,你片刻未豫,拔出师父腰束间的剑鞘,剑落无影,决然地杀了他们为阿司报仇雪恨。”
“那时我未曾出手拦你,只是在想,我不过也才父丧母亡数余日,满门上下除了我与不悔,均命丧黄泉,为何当日未有小秋的这份胆识与魄力呢?”
沈尧离自嘲地勾出一抹冷峻的弧度,笑了笑,展开愁容望向莫秋琅。
“十年过去了,时光如梭,师父现如今也放下了那些恩恩怨怨。母亲不惜舍弃性命也要保住的,正是我沈尧离的坦然和洒脱......”
是啊……
当年沈夫人不惜自刎寻夫,为的不正是保师父一世周全吗……
沈夫人定然是料定了圣上对自己的心意,自尽前的那番话,只会加深皇上对这一世恩怨更深的内疚。
皇上不会杀他。
尽管皇上痛恨他的父亲,他痛恨沈孤之,痛恨他夺走了自己此生挚爱。因着沈尧离是她的唯一骨肉,他不会杀他。
如若师父因此被血海深仇蒙蔽了心智,那沈夫人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呢。
莫秋琅追随沈尧离十余年,虽不甚了解师父身世,但她敢笃定自己是了解师父品性的。
此仇不报,并不是因为时机未到。而是师父,真的放下了。
此次,若非松娜陷入万丈深渊,他断然不会再回到这里,徒增烦忧神伤。
后来,莫秋琅时常回首瞻望往事,她想如若那日在大漠,她拦住师父的归乡之路,如若那日,她以死相逼。
师父会不会还可以是她的师父?她是不是还能存着这颗残破的心,卑微的贪恋着心中的素衫故人?
不再有忧虑,不再有愁思,不再越陷越深直至物是人非,招来丧命之祸。
他们,终都不再是原来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