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客》一山担双海

2、神魔大人 “我才不要

　　“它在我这儿有些时日了，一直未能化成人形。”三途川之主感到诧异，“还以为只是凡间雀鸟鸣叫声，大人竟能听懂？”

　　“万物有灵，言皆有意。”神魔大人走到石亭中落座，伸手便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一饮而尽，茶香浓郁，却不解渴，于是又伸手拿起了茶壶。

　　“叽叽喳喳？”——他说得对！

　　雀鸟落在地上蹦蹦跳跳，踩着神魔身后长出的彼岸花，一株一株连成了一条红毯。

　　“到这儿来。”神魔张开手掌，鸟儿便听话地飞了过去，但它远没有想象中的乖巧，圆滚滚的身子像个小炮弹一般，直直撞进了神魔大人的怀里。

　　“毕竟是只雀鸟，性格顽劣，大人不要同它计较。”

　　神魔内力深厚，只当它在玩闹：“怎么会？他不是说了，自己是九天神鸟。”

　　“叽叽喳喳！”——说得没错！

　　神魔大人的手指纤长，指腹温凉，轻轻抚着雀鸟毛茸茸的脑袋。稍加确认，果真只是一只普通山雀。身上除了仙印和一些基础的修为外，几乎毫无进益，想来其主看它可爱，当做掌中绣球把玩了。

　　眼瞅神魔手里茶水端起又放下，三途川之主还是没能忍住：“……大人啊，这次又是为了何事……”

　　“一凡人女子为情郎所害，我去替她道个别。”

　　神魔大人头都没抬，注意力还在怀中的鸟儿身上，一双明目笑得弯弯。

　　“大人……”

　　“那时我化身凡人，他从背后袭击，我是看到了，可……”神魔面带愧疚，也知道是自己太大意了，眼下不说点好话对付对付，对面的仙君又得一番絮叨不止，“……事出紧急，我当时忘了自己活在凡间。”

　　三途川之主道：“神魂在人间停留太久，实在难以反复承受凡人生死之苦……还是应该早日重入轮回。大人，投身凡间做个凡人，未必就是坏事。也许你心心念念，所等之人，所寻之事，就在轮回之中呢？”

　　三途川之主果然开始苦口婆心，神魔随即敛了笑意，摇头正色：“神君，时日太过久远，往事我已逐渐忘却了。但既然停留世间，便自有我的道理。”

　　“可是……”

　　“神君不必再劝。”神魔摆手，打断了对方，话头一转又说起另一桩，“只是这次又给神君添麻烦了，我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三途川之主掌管轮回盘，世间万物生死轮回，生生灭灭，无论身份为何，上至神明下至妖魔，但凡在人世间走一遭的，酸甜苦辣尝遍，最终还是要路过这三途川，乘小舟，渡彼岸，重获生灵。

　　这其中唯一的例外，便是神魔。

　　尊为神魔，取字面意，看似凶煞，实际非神非魔。二者功法在他手上毫无分别，相互幻化，更替无常，他可如魔怪般令万物枯萎灭绝，也能如上神腾身驾云救人于水火。其法力究竟来源何道，即使拉着天神仙官问个遍，也无人敢说自己知晓。

　　神魔的年岁大致已有千万年，面上却依旧一副年轻模样，放在凡间也不过而立之年。眼波流转，眸中淡然，不知曾亲眼见过多少生死离别。

　　他已然存在很久了，久到轮回盘上寻不到其来处。

　　即便是三途川之主，也只能隐隐察觉，神魔大人曾经也是从轮回中归来的，他身上仍有神魂。

　　可不知为何，他并未归位仙班，也不肯投入轮回成为凡人。仅凭神魔之志，生死不过一念之间。

　　或生或死，于他而言并无多少区别。

　　约摸就是因此，他行走于人世，才会经常忘记自己是生在人间，还是死为鬼魂。

　　近几次神魔在凡间逗留的间隔愈加短暂，仅仅数年，甚至有时只隔数月，从这里出去，又因身死归来。

　　思及此，三途川之主看向对面的神色变得柔和，心底唏嘘：

　　凡人一生修身尚且需要数十载光阴，神魔大人如此死生往复，早已将自身神魂消磨得支离破碎，即便重新轮回做个凡人，也得用好几世才能重修三魂七魄，还尽因果业障。

　　二人心知肚明，现下这种重逢，机会只会越来越少了。

　　三途川之主替他愁得要命，神魔本人却不以为意，他把玩了一会儿雀鸟的羽毛，怀里“叽叽喳喳”的声音弱了，低头一看，一团绒毛将脑袋藏在翅膀底下，窝在他外袍里沉沉睡去了。

　　三途川之主扶额笑道：“大人和这山雀倒是有缘。”

　　“为何？”

　　“三途川位处生死之间，生灵欲念毫无意义，怎么会睡着呢？”

　　“……想来是我身上存留了凡间的气息。”

　　“其主留它在此，是为修心。此鸟惫懒，若不专心致志恐怕化形无望，只能去投个肉体凡胎了。”

　　神魔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图，笑得无奈：“神君是说我坏了他的修行？”

　　三途川之主瞥了眼那双拢着鸟儿睡姿的手，也不答话，回首喝茶。

　　待雀鸟大梦初醒，浑不知两位仙人就在它睡觉时谈好了打算，还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茶会，一觉醒来便又能飞去三途川边寻乐子玩了。

　　三途川之主将鸟儿托在面前，仔细叮嘱：“我放你跟神魔大人去人间，愿不愿意？”

　　“？”雀鸟歪着头，小小的脑袋里有点转不过来——什么意思？他要带自己走？

　　“小家伙，此去人间也是你的机缘，要勤奋一些，多多行善积德，方能早日化形。”这神君什么都好，就是实在唠叨得不行。鸟儿不愿听，“吱”了一声又要去找神魔怀里睡觉。

　　“——他答应了。”神魔走在旁边听了个一清二楚，心情颇好地帮忙做了个翻译。

　　“……”这雀鸟怎么说走就走，真是小没良心。三途川之主低身取了片彼岸花瓣，翻手捏了个诀，“我给你留个记号，如若走丢了便循着这诀回来。”毕竟是九重天养的鸟，弄丢了还是要负责的。

　　三途川之主光天化日地留后门，神魔大人笑而不语，径自走到前面，也不催促，等那边一条条叮嘱完。

　　许久，回首一望，不知神君说些什么，那鸟儿听得不耐烦，尾羽都耷拉下来了。

　　“最重要的事情，”三途川之主一改往日溺爱，神情肃穆，用神识传音道，“那位大人不可再轻易死去，若他神魂被生死反复消磨殆尽，恐怕天地间，便无人再能保你化形无忧。”

　　“叽喳……？”——真的？他就要消失了吗？既然化形承雷劫这么可怕，它才不想化形呢！

　　“——若你能听懂，便好好看着他，不要让他独自一人，忘却生死。”

　　三途川之主深不见底的瞳中泛起幽光，视线将雀鸟死死定住，让它根本无法飞离。

　　“……”雀鸟被神威震慑，微微垂下脑袋，表明自己记住了。

　　神魔踱着步子走得远了，回头见仙君不肯放手。

　　“言语不通，话却这么多，神君大人怕别是舍不得了？”

　　鸟儿振翅而起，向着炫目光源来处飞去，待神魔挥动衣袖，一声鸣叫从三途川之畔荡起。

　　方才神魔踏过之地长出的彼岸花，也片片散去，随风飘走了。

　　雀鸟再次苏醒的时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出了三途川。

　　面前的天空与三途川的没什么区别，繁星点缀着暗色帷幕，天很高，高得无边无际，犹如望向深渊，即便抛落石子，也毫无意义。

　　鸟儿想得出神，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身边坐着人。

　　“破三途川迷障对我而言是平常事，你仅凭仙印招架不来，算是我的疏忽。”

　　“？”——听这意思，自己是被仙术生生撞晕的？

　　鸟儿扑棱几下翅膀，从石台边翻身站起，它刚才毫无预兆地失去了知觉，好几搓羽毛都撞开了花，这下可得好好梳理梳理。

　　“此处是昆仑山脉，离天界不远，你既然要修炼，还是得在仙气充盈之处。”神魔大人气定神闲地解释道，他不知何时换了身长袍广袖，一头青丝随意地散在肩上，看上去颇有几分仙人道骨的气质。

　　“叽叽喳喳（为什么三途川之主会放你出来？因为你是神魔吗？）”鸟儿梳好了羽毛，一张小嘴叽叽喳喳地不停，问起问题毫不客气，“（你在人间来做什么？）”

　　神魔伸出一只手指去逗鸟；“你这小家伙，怎么问题这么多？看来是三途川神君也嫌你聒噪，才急着赶我带你走。”

　　“啾！（哼！）”鸟儿不乐意了，神魔把他刚梳好的羽毛又拨乱了，气得它一个劲地用嘴赶那只手。

　　“倒是聪慧，还知不可伤人，看来也不是毫无慧根。”

　　“啾、啾！（我不叫小家伙！）”

　　“你的主人没有给你名字，”神魔勾起手指，在雀鸟毛茸茸的胸脯上轻轻刮蹭：“看你通体雪白，就唤作雪绒，如何？”

　　鸟儿歪头想了想，不愧是神魔大人，它的主人九天神，的的确确没有给他起过名字。

　　“啾啾啾！”

　　昆仑巍峨，白雪皑皑。流光贯虹，仙山琼阁，云胧雾绕。

　　神魔大人眉目含笑，将一团雪绒护在掌心之间。凝神打坐，灵气运转，在雀鸟周身通了个遍。

　　灵山神气充盈，鸟儿知道自己占了便宜，乖巧地团成一团。

　　散开的黑发就落在旁边，雪绒一偏头，轻轻叨住了其中一缕，唤醒了打坐中的神魔。

　　“我助你修行，你也好早日化形，回到九重天。”

　　雪绒急忙拽了拽他的头发：“叽叽喳喳~（不好！修炼化形要受雷劫，我怕疼，还怕死。）”

　　“万物化形时，体内灵气循环，天雷劫也是为其造化神识。你又不是逆天邪修，区区天雷算不得什么。”

　　雀鸟怂得厉害，跳起来就往神魔肩上飞去：“啾啾~（神魔大人这么厉害，当初化形一定不怕天雷吧？）”

　　“那也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神魔大人伸手，抽出了挂在鸟儿脚上的发丝，“历经太久，我不记得了。”

　　就连是否受过雷劫，也不能确定。

　　“啾啾啾~~（我可以在人间陪你同游，你记性不好，我帮你记着。）”

　　“……”神魔却轻轻摇了摇头，“我在人间已有千万年，可不是来游山玩水。”

　　“啾？”

　　“身处人间，若有冤魂死去，甘愿献其姓名于神明，我便会应召唤出现。收其魂魄，化为其形，帮死灵完成一项遗愿。”

　　鸟儿听得怔忪了，一颗脑袋左右歪了好几次，才缓缓明白过来：“叽叽喳喳？（所以你是化作人形，才会在人间被害死，去了三途川？）”

　　“确实如此。”神魔点点头，唇边笑意如云雾般浅淡。

　　“……”雪绒忽地明白，为何天上神明万千，只有神魔大人会应召现身了——因为收了凡人的名字便要化作凡人，一旦身死，神魂却本不在轮回中，必定会受到影响。

　　这样想来，天界众多仙官，与芸芸世人，又是何其相似。

　　“啾啾喳喳……（世间万物都惧怕死，但你不一样。）”

　　神魔未曾想过怀中的雀鸟尚未化形，却思绪万千：“雪绒，等你化形，我也会照看你，不必担心。”

　　“啾啾！（那干脆你帮我化形吧！万一我自己修成个极丑无比的人形可怎么办！）”

　　“不可，修炼之人相由心生。”神魔侧掌，鸟儿便落了上去。“若我赐你相貌，便是强制化形，对你修为不利”。

　　“啾啾？（无论我长得好不好看，你都会喜欢吗？）”

　　神魔莞尔：“世间万物各有缘法，不必为未知的命运烦扰。”

　　在生死间走过一次又一次的神魔大人，脸上总是带着些笑意。

　　“叽叽喳喳~（你有些像我的主人）”雪绒圆滚滚的身子凑近了神魔大人的衣领，“（他可没你那么爱笑。）”

　　——九天之上的日子，可比此处无聊得多得多了。

　　闲谈间，一道灵力在空中凝结，神魔大人指尖掐过光点，随后转瞬即逝。

　　他心念一起，剑眉微蹙。

　　“我明早要下山去，确认一件前几日处理过的事情……”

　　“啾！！！（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