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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安繁纪》第三章:登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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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扇施礼:“叶姑娘。”声音清远琅琅,笑意隐隐。
我抬眸,他勾了勾薄唇,毫不吝啬的赠我一记美人笑。美人不笑亦倾城,况笑乎?我不由得心神一恍,眼前仿佛盛开千万朵艳丽妖娆的繁花,一派绚烂。身旁一声轻咳,我猛然惊醒,待回过神来,瞥见他眼角眉梢不加掩饰的笑意,瞬间炸毛---他竟然色=诱!
太没水准太没水准了!我怒目而视,咬牙切齿。
他悠然摇扇,笑而不语,淡然的回视我。若非眼底没有那浅浅的戏谑与挑衅,当真是一副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了。
唐岫远似乎察觉到什么,扬了扬眉,不着痕迹的插足我二人之间,隔断我们正“亲切交流”的视线,笑呵呵的打圆场:“看来甄公子与蓁蓁一见如故呀!”
他点了点头,含笑道:“叶姑娘确实十分的活泼可爱、开朗大方,令人一见倍感亲切,仿若旧友。”最后四字他拖长了尾音,瞅着我意味深长。
方才中了他的美人计,是因我不甚防范,万无失误两次的可能。我深深吸了口气,暗咬牙根抑住胸口直直往上冒的怒火,四两拨千斤风轻云淡的一笑:“蓁蓁多谢甄公子夸奖。”我理直气壮毫无愧色地接下了他的赞美。
他嘴角一勾,露出带有微微笑意的弧度,表情十分的...纵容宠溺。
我不禁拧眉。
“若非知情,叶姑娘与公子像极了两位...好友在互相调侃。”一直在他侧后站着沉默不语的王恕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他突兀的咽下了几个词,顿了一下,死板的脸上若我没看错应该是出现过笑意,而且属于贼笑一类的。
他挑眉,我撇唇,嗤笑一声,同不屑。
但,诚然,我与他确实是认识的。
论缘由,这还得追溯到半年前,我与表哥秦昊的望春楼之行。
半年前
是日,风和日丽,难得一见的艳阳天。
大将军府邸-秦府的气氛却是压抑沉闷十分紧张。
舅舅秦白神色威严的坐在堂上,多年沙场兵戈练就的一身不动声色便不怒自威的气势很是慑人,吓得身姿笔直站在堂中央一副英勇就义模样的表哥两腿直打哆嗦。
我十分没义气的躲在一旁努力减少存在感,极其淡定的捂嘴偷笑,幸灾乐祸着。
“说!你到底去了哪里。”舅舅沉默了半晌,突地拍案怒吼,如平地惊雷轰然乍起,惊得我的小心肝砰地一跳,一抖一抖的。我已如此,更遑论正对着炮火口的表哥了。
“我...我去了,”秦昊咽了咽唾沫,努力平稳语气说道,“我去了望春楼...”
伏在舅舅肩上一直没说话只嘤嘤低泣的婶婶闻言,猛然抬头眼神亮晶晶的,欣喜之情言之溢表。不待她有什么动作,处在舅舅锐利的眼神下的表哥先慢吞吞的说出了后半截,“对面的小金倌。”婶婶哇的一声又伏下身子趴在舅舅身上细声细气的流着泪。
舅舅怒视,然后慢慢移动视线,转到躲在角落的我的身上,抿着唇不发一语。
我也好想趴在一个人的肩上哭呀!我使劲扯着身边半人高冰裂花瓶里红艳艳的腊梅,泪流满面。
“舅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去小金倌那种地方我更不该跟表哥去那种地方我更更不该身边不带一个人的跟爱惹是生非的表哥去那种地方舅舅你原谅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抱着细颈花瓶瓶身,忧伤地看着他快语连珠的说道。
母后生前说过,一个人是很寂寞的,所以如果身边还有血脉相连的亲人的话就要好好珍惜。如今我除了宫中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和堂姐安于,只剩秦家这几位亲人了。
而舅舅在母后走后说过,如今我已是孤身处在那龙虎之地,一个人活得小心翼翼颤颤巍巍,以后在秦府就不要那么累了,他只拿我当亲侄女,当亲妹妹的女儿。而在朝上,他能帮我的,他全力以赴。
我欣然点头。
既如此,我也便只当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儿,放下了那累死人的长公主的架子。
我清楚的记得,那是在父皇母后走后的第二天,天灰蒙蒙的,一如我的心情。
九重宫阙依旧金碧辉煌,我慢慢在皇宫四处走动着,亭台楼阁舞榭歌台,假山流水小苑花畔,美不胜收。明明是熟悉的景色此时分外陌生。
走着走着,我来到母后的明宁宫。退散了宫女太监,一人坐在正殿三层高白玉阶上母后以往坐的那个雕刻龙凤呈祥样纹的金座,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我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心底渐渐变凉,寒意渗入骨髓。原来这就是“高处不甚寒”的感觉。很高、很冷、很寂寞,可是---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种唯我独尊的感觉。
那天我想了很多,比如父皇、比如母后、比如我、比如傅安裴傅安稚、比如甄贵太妃庄太妃...正殿门紧紧关着,我蜷缩在座位上从中午坐到傍晚。
直到舅舅带领精兵冲进皇宫找到我。
密密麻麻的精兵在宫殿外一层又一层的站着,一举一动整齐迅速,只听得齐刷刷的一片清脆的冷兵器的声音。
一身盔甲全副武装神色冷峻的舅舅很是威严,他踹开殿门,紧绷的面孔看到我的那一刻露出微微笑容,他长长的舒了口气,“公主,原来你在这里。臣以为他们...”
“以为他们软禁了我,或者已经杀害了我?”我抱着膝盖,歪头俏皮的笑道。
“公主,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吧!”舅舅哽咽,眼眶红红的。威震四海的铁血大将军那时差点流泪了。
“可是舅舅,现在我们不能悲伤呀!”我慢慢说道,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们不会因为我们伤心流泪就放过我们的;他们只会趁我们沉浸在悲痛中最软弱的时候,给予我们最直接有力的一击。”
舅舅虎目一瞪:“我秦白在此,谁敢动你,便是与秦家过不去。”舅舅傲然昂首。
他有傲气的资本,那赫赫有名的三十万秦家军便是他的资本;或许,也可以成为我的资本...笑意渐渐扩大,我半眯眸子:“舅舅,如果今天我真的遇害,你找到的只是我的尸体,你会如何?”
“血洗皇宫。”舅舅说道,杀气四溢。
我哑然失笑:“然后呢?”笑意渐淡,最终面无表情,“登高招臂一呼,秦家取代傅家,改朝换代。”语气越来越严厉冷酷,我看着紧紧锁眉的舅舅,声音又软了下来,“当然,我相信舅舅不是那等有狼子野心心怀不轨的人。可在那个时候,舅舅若不如此,不做那个为王的胜者,便会被冠上簒谋夺位的千古骂名。”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千古定律。
舅舅身姿笔直的站在大殿中央,如一棵参天大树□□稳固,蹙眉思索良久,看着我神色莫测:“臣,不知公主此言究竟何意。”
“纵是舅舅有心保护我,一时可以,却不能保护我一世。你总有疏忽的时候。”我侧首微莞,继续说道,缓缓起身离座,一步步走下来,骄傲的抬起下巴:“而我傅安澜,绝不是任人宰割之人。若我没有足够的力量能自保,那么我宁愿现在就拔刀自刎。”
舅舅看了我半晌,幽幽叹气:“你不愧是素素的女儿,简直跟她一摸一样。公主,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秦家、秦家军,都是你的后盾。”
我闻言,嫣然一笑,走到舅舅面前盈盈一拜:“舅舅,你跟母后一样唤我一声澜儿吧。从今往后,我也只有你们这几位亲人了。”
我低眉垂首,浅笑盈盈;舅舅仰首长叹,无可奈何。
最后舅舅疼惜地拥我入怀:“澜儿,太像你母后,不是件好事啊!你母后她就是太倔太傲太...什么事都自己扛,所以她的路才走得那么坎坷。”
我依偎在舅舅怀中,安心的阖上双眼。
舅舅的怀抱很温暖,我仿佛感受到了母后的温度。
当天晚上,我就命侍卫控制包围了甄贵太妃、庄太妃的宫殿,禁止所有人出入,再软禁了傅安裴,隔离开傅安稚;然后安排事宜扶持小小的傅安稚登基。
登基那天,不少自以为是的元老重臣不从,死谏立傅安裴为帝。我冷笑的看着那些人的嘴脸,从秦家军中调配了一千人就地实行屠杀,鲜血浸入了地砖,缕缕猩红。
事后给他们安了个意图造反的名头,满门抄斩,斩草除根。
斩首之日,我亲自监斩。看着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看着四溅的鲜血,看着他们或愤恨或害怕或破口大骂或哭泣喊冤的模样,暗暗咬紧牙根。朝政斗争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从来不知道,我体内竟有如此暴力嗜血的一面。
耳边隐约有叹气声,我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现在身处秦府。
舅舅看着我,叹着气摇了摇头,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无力的阖上。那刻我看见舅舅眼角沧桑的皱纹好像无限扩大,一瞬间就苍老了许多。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也知道他最后为什么不说。为了安稚能顺利登基,我已然得罪了很多人。外有臣子藩王如狼似虎的看着,内有傅安裴不知藏在何处等着,随时我都可能有性命之忧。鄢迟三姐妹除了是近侍,还兼保护我。
舅舅想说的是,尽管是在宫外,我也不能放松警惕。可舅舅最后又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这一年多,我疲惫不堪,只有出宫的时候才能稍微放松一下。
我眨了眨眼,有些忍俊不禁,我都快忘记今年自己才十四岁。
舅舅看见我自娱自乐的笑容,又露出心酸心疼的表情。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边我和舅舅进行视线交流,那边表哥悲愤的承受着婶婶的魔音折磨。
婶婶哭了大半天,精致的妆容未见半点破损,但神色甚是哀伤,美得令人心疼--最起码舅舅心疼了。舅舅无奈的搂住婶婶,柔声安慰着。
婶婶攥着舅舅的袖角,哭了大半天嗓子已有些喑哑了,但仍坚持不懈的泣涕涟涟着:“秦家的列祖列宗啊,儿媳对不起你们,儿媳让秦家绝后了,儿媳对不住秦家啊...”
舅舅无可奈何,堂兄面部抽搐,我唉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