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节子》骨灰拌饭

5、怀旧

　　上邛松开了怀庆，漂移到了他的身旁。
　　拿着一双枯骨所化的手捏住了怀庆的下颌。
　　“身为一国太子，最后却是无端被杀，你又能怨谁。“
　　怀庆想起从前明君也对他这般讲过。
　　“殿下，我们不能把过错都推到别人的身上，我们还要时刻的反省自身。“
　　现如今他越是想起从前的岁月，那些关于明君的念头就越来的越深。
　　“太子好好想想，到底是谁的过错，不要整日里怨天尤人，最后恨错了人便不值当了。“
　　上邛松开了怀庆，随后飞身离去。
　　而怀庆则是褪掉了鞋袜徒步走到边界处，他每向前走一步，身体就裂开一分，最后那张画好的皮开始慢慢的炸裂。
　　这时尽头的人皮灯笼开始再次的亮起，那艳曲也再次的开始响起。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最后那张皮彻底的爆裂开来，他却是见到了明君站在了那里，对着他笑。
　　“殿下，我来履行我们的承诺。“
　　他的身体早已被野狗吞食，现在不过是一架骨架而已，哪里又来得明君能够认领他，不过是他眼中的幻境而已。
　　怀庆还记得他出征的前一天晚上，明君穿了一身红衣，提着一盏彩凤琉璃灯前来。
　　那夜佛塔寺上的每一阶长阶上被摆放了红烛，烧的整个圣地灯火通明。
　　而他则被明君推到了一个莲花座上。
　　迷迭香熏了满院的山节子花，整个佛寺的沉水香都被冲淡了几分。
　　他实在是不明白明君在做些什么，但只要是他做的，他都心甘情愿的受着。
　　后来莲花台的一旁就生起了火堆，明君跪在了那棵硕大的山节子树前不知道在许下的什么的愿。
　　拉着他在树下挖了一个坑，埋下了一张纸条。
　　“殿下，你猜臣许的什么愿。“
　　良妻美眷，升官发财，尘世间的人莫不都是这般想得。
　　“不知。“
　　“那我告诉殿下可好。“
　　“说来我也想听听。“
　　“臣许愿殿下早日娶一个太子妃。“
　　太子妃，礼部尚书倒是拟了折子，只不过他不知道为何，不喜欢那名单的人，想着娶来当太子妃，也是误了那姑娘的一生。
　　“你就没想过自己的一生，你就没为自己求一方妻室。“
　　“殿下希望臣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我怎么知道你要娶什么样的妻子，你这人向来没谱。“
　　“那可真是糟糕，臣真的没想到臣在殿下的心中是这般人。“
　　“少给我打谱，快点讲，你带我到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
　　“臣本来是想要告诉殿下一个惊喜的，殿下看那长阶上的灯火吗？“
　　“看到了，你是要把这佛塔寺给烧了吗？“
　　“臣想着的不过是给殿下一个惊喜。“
　　惊喜，怀庆当时听到这里的时候还是震惊了一番，他看着一脸痞气的明君还是耳朵红透了半边。
　　“你说，你要给我一个惊喜。“
　　“殿下为臣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为臣祈求万家，为臣甘受流言蜚语，臣既是无以为报，吾有……吾有以身相许。“
　　明君说这句以身相许之际，说的是小心翼翼，最后一个字甚至是听不清楚。
　　而怀庆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觉。
　　“今天的迷迭香实在是乱了人的心绪，还有这燃起的灯火实在是扰乱了我的心绪，我要回太子府了。“
　　怀庆当时欲走，却是没有想到，自己一身的长袍被绊倒在地上，手掌被磨出了几道血印子。
　　“殿下，你没听错，臣说臣喜欢你。“
　　“胡说，你是男人，你怎么可以喜欢我，你怎么可以喜欢我。“
　　怀庆的声音再次的黯淡下去，最后他转过身来，拉住了明君的衣袖。
　　“你再说一遍你喜欢我。“
　　“明君笑了，红衣在万千灯火阑珊中，显得他整个人更加的毅然几分。“
　　“臣说臣想做殿下的太子妃，想与殿下日日夜夜的厮守在一起。“
　　怀庆的眼色已经变了，他瞪大了双眼，把明君拥入了怀中。
　　“你说的都是真……的。“
　　“臣纵是骗了这天下的人，也是不会去骗殿下。在臣的心目中，殿下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怀庆心中不知是悸动还是别的缘故，他一遍又一遍的追问着明君。最后拉住了他的手，双目对视的那一刻，他连眉头处都是显得悸动的。
　　“你总是调戏东宫的宫女，总是跟那些姑娘讲，要让我为你们赐婚。“
　　“臣说过臣纵是骗了天下的人，也不会骗殿下。“
　　怀庆在那一夜有些心动了，他松开了明君的手，提起了放在了地上的彩凤琉璃灯，一步步的走下了台阶上，提灯照起的时候，每一步都被画上了一个提灯等待的红衣男子。
　　“这画上的男子是你吗？“
　　“不是臣，是殿下，臣总是想着殿下的样子，可是臣生来笨拙，总是想不起来，该怎么才能把殿下给画好。“
　　怀庆蹲下身来，细细的看着地上提着灯笼的男子，眉眼间还是跟自己有那么的一点相似的。
　　他笑了，伸手抚上了明君的眉眼，指间处尽是温润之意。
　　“臣没有什么能够为殿下做的，只是祈求殿下平安归来，就在这千佛塔的每处阶梯上都刻上了殿下的影子。“
　　“明君“
　　怀庆的嗓音有一些沙哑，他扔掉了手中的灯笼，彩凤琉璃灯的灯火熄灭的那一刻，他吻上了明君的唇，唇畔处轻碾，像是化不开的春水，细意柔软处，他却是生出了一种把那人化成自己身下一滩水的冲动，日日夜夜永不分开。
　　而明君这时脸却是红的像是天边生起晚霞，蕴意之中藏着化不开的缠绵。他心下里异常的欢喜，看着面前人的模样，他甚至不知自己是中了什么样的毒。
　　轻声嗯宁一声，怀庆松开了怀中的明君。
　　看着早已滚的不知在哪里的彩凤琉璃灯，他拉着怀庆的手，从台阶之上奔跑到了那堆火堆的面前。
　　他蹲下身来，怀庆看着蹲在了地上的他，实在是不解。
　　“以前瞧着殿下便瘦，夜夜守着那些无趣的公文，宫人们送来晚膳时，也是不肯食，只是在那里批改公文，现如今臣要带殿下去一个地方。“
　　怀庆趴到了明君的背上，那人的背浑厚而宽阔，又是多了几分的温意。
　　“现在最后一步，送入洞房。“
　　怀庆:……
　　走了不知多少步，穿过了回廊处，来到了一处偏房，推开那处偏房，怀庆却是惊呆了眼。
　　他从明君的背上下来，一步步的走到了里面，发现里面成婚的用具一应俱全，合卺酒，大红的褥子，红色的丝绸，铜漆妆奁，重要的是有一双绢丝新鞋。
　　怀庆细瞧着那双鞋发现那上面还系着五彩丝带。
　　手里提起了那双鞋，转头看向了明君，面色不愠不喜的，看不出什么异常。
　　明君看到这样的怀庆，以为自己这般自作主张该是惹怒了他，紧张的一双手在底下暗自搓使着。
　　“殿下，你别生气，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你若是真的不喜欢，你等我……“
　　话还没说完，却看见怀庆坐在了椅子上，褪掉了鞋袜，把那双彩绘木屐穿在了脚下。
　　“虽是画的有些丑，但难免合脚。“
　　他的脸上展露出了笑容，穿着木屐来到了明君的身边。
　　"你呀你，难免读过一本书，却是都用在了这上。"
　　"殿下臣没读过什么书，可臣只想像《闲情赋》里那般说的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臣生出了对殿下的绮念，这绮念怕是再也退不下了。"
　　"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明君你可愿一辈子在我的心上。"
　　“臣愿一辈子在殿下的脚下，臣想永远随着殿下。“
　　“殿下，臣生怕对殿下生了亵渎之意，可现在臣什么也不怕了，臣一看见殿下这张脸，臣便知道臣再也逃不开了。“
　　明君这般说着，他向前踱步，眼神里有水光在波转，不停的打转却是缠住了怀庆这一生的青丝。
　　怀庆举起了那半个玉瓢，倒了半杯酒，一饮而尽。
　　"殿下，我不怕亵渎了这漫天的神佛，我只怕殿下殿下心中没有我。"
　　他绕到那个铜漆妆奁跟前，取了一角篦子，走到了怀庆的面前，解开了怀庆的发带。
　　三千乌发散落的那一刻，他绕到了怀庆的身前。
　　"再美的人，也不如殿下一人"
　　说罢他就擢起了那人的唇，带着一点的疾风骤雨。
　　"臣见过最美的春色，不过是殿下一人而已，哪怕被这天下人误解，臣也只是想守着殿下一人而已。"
　　明君欲解开怀庆的衣衫，却是被怀庆给推开了。
　　他看着面前人一身红色的衣衫，照的他似烈火焚身一般。
　　可在迟疑片刻，他就扯开了明君的发带。
　　"你后悔吗？"
　　"殿下既然说要娶了臣做太子妃，臣便不后悔，臣后悔的不过是没有把心意早给殿下挑明而已。"
　　长阶上万盏灯火早已灭，唯有佛塔寺上舍利子亮。
　　红鸾春帐渡凫水，鸳鸯话里道缱绻。
　　"殿下"
　　"忍忍便好了"
　　"殿下，猜臣许的什么愿。"
　　"臣许愿殿下今日与臣一定会在这佛塔寺缱绻。"
　　明君捧上了那人的脸，看着三千墨发被汗水浸透。
　　"殿下"
　　“明君，等我归来，你就做我的太子妃好不好。“
　　"好，殿下可是不能反悔，臣一定会等到殿下回来娶臣。"
　　这凫水春潮也不知是有了几遭，最后怀庆只听到怀中那人附在他的耳边讲:"殿下臣的心中一直有一个心上人，那人他总是孤苦清寒，对人总是一副谦和的模样，可只有我知道他幼年生在佛塔享尽孤寒，后来长在东宫步步惊心，我想陪着他，无论前路如何，我只想做他脚下的一双足，替他走遍所有的山河故里，明枪暗箭。"
　　思绪归来，一副骷髅模样的怀庆，伸手覆灭了万盏人皮灯笼，往回走的那一刻，他的那张皮又开始复原，而在天河的明君，却是看到了打远处而来的穹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