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墨亭》青雨雾鸢

6、莫问前程似枕无忧

　　“那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么？”
　　魏白听了，迟疑了一下，问道。
　　俞墨轻眯了一下眼睛，转向前方，有些奇怪的说道。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俞墨的眼睛定定的望向前方，脑内又有些混乱了。他从之前开始就一直在说胡话，遇见他之前的皆备警惕全部消失殆尽。
　　真是，糟糕。
　　“对于他人的感情，我没办法做出回应。有些人的情感，我也没办法去理解。对于其他人来说，爱情，亲情，友情，意义都不一样。而对于我，只有一种，就是‘爱’。”
　　魏白眼睛眯了眯，神色有些糟糕。
　　“所以，你并不理解他们具体的意思？”
　　俞墨又转向他，没有什么表情。薄唇轻启，淡声道。
　　“不懂，也不想懂。”
　　没等对方说话，俞墨抬头望向天花板，有些呆滞。
　　“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也没有人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办。自小都在虚荣中长大，成人后继续忍受他们的虚伪。”
　　“只有人告诉我，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别人的事都不用管。没有人告诉我，你应该心怀天下，心系苍生。”
　　俞墨一手绕着头发，一边淡然的说道。
　　自小的教育只教了他两个字，就是“自私”。
　　别人不用管，天下不用管，你只要管好自己，管好国家就行了。人民的事情你必须做到，天下的祈愿你爱做不做。
　　这双眼睛是他们惧怕的根本，他们视我为怪物，却依旧供奉我。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当我觉得迷茫的时候，他们会和颜悦色的让我消耗自己，为了他们的利益。
　　当我真的没有用的时候，他们化为恶魔，将我的力量全部榨干，然后当做垃圾扔掉。
　　我所做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过去了就没人记得。我好恨，却又恨不了。我想死，却又死不掉。
　　谁来救救我？
　　“这样肮脏的过去，为什么还要记得？”
　　俞墨看过去，魏白的眼里满是阴狠。见他看过来，又有了些同情，和心疼。
　　同情吗，其实他并不需要，但如果真的有人有，那就再好不过了。至少这个故事还有人听，他的故事还有人会同情。
　　他，还有存在的必要。
　　“回忆是忘不掉的。世界上的每一个瞬间都是一个故事，只有人记住了，故事才有传承，记忆才有后续。”
　　俞墨微微歪头，揉着脖子，轻啊了一声。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这段回忆他也不太想回忆，只是眼前的人好像有点太奇怪了。他不得不去回忆那段日子，细想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结果就是，没有，他从来没见过!
　　“傍晚。”
　　只有两个字，可见对方的心情极其不好。俞墨侧眸，的确如此。原本笑着的嘴角已经耷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傍晚啊……聊了这么久吗？还是我睡了这么久？”
　　刚才他也没注意到窗外的天色，一心只与他聊天了。
　　“聊了这么久。你只睡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这么久吗？”
　　俞墨双眸微微睁大，有些不相信。
　　“久？”
　　魏白转眸看向他，神色很不好，对于久这个字也有点疑问。
　　“平常因为某些原因，根本睡不着，能小憩一炷香就是极好的了。”
　　平常公务极多，虽然他基本不批，但只要批了就源源不断，极其伤身。
　　虽然很累，但是绝对不能睡。
　　如果睡了，就会被黑暗包围，黑暗中有着浓烈的血腥味。
　　这是在提醒他，他犯下的罪。
　　他罪大恶极，他罪孽深重，他没有资格活着。
　　这是本就该如此的。
　　“啧……”
　　魏白轻啧一声，神色更不好了。
　　“眉头皱了就不好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俞墨已经到了他的身边，淡笑着，轻轻抚开了他紧锁的眉头。
　　来不及想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只觉得心头一滞，心脏都停跳了起来。
　　微微转头，躲开了他的手，虽然表情任然阴沉，但至少没有锁着眉头了。
　　“这才对嘛——”
　　心情莫名的好了很多，可能是因为他好久没遇到这么听话的人了。
　　除了木偶，没有人听他的话。
　　“虽然已至傍晚，但还是出去走走吧，我也睡了够久的了。”
　　“不行。”
　　魏白轻哼一声，冷冷的说道。
　　“为什么不行？”
　　俞墨愣了一下，歪了歪头，一脸的不解。
　　“你需要休息。”
　　说完，俞墨便觉得视野一糊，下一刻，他就被人抱在了怀里。
　　俞墨一惊，失声道。
　　“魏白？!”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窘迫了，他被人抄着膝弯，就这么打横抱了起来。
　　“怎么？”
　　魏白轻挑的问道，语气里夹杂着疑问和笑意。
　　多半那疑问是装的。
　　“……没什么。”
　　俞墨抿抿唇，挪了挪脑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对方都觉得没事了自己害羞什么。
　　似乎没想到他适应能力那么快，他的手紧了一些，捏的他腰部生疼。他咬咬牙，却还是忍住了想把他掀出去的想法。
　　“救命恩人”，打不得
　　魏白将他轻轻放到床上，让他早点睡。
　　可是他睡不着。
　　一闭眼，眼里就是满脸血污的人民。一闭眼，梦里就是惨死的母亲。怎能睡着，又怎会睡着？
　　他避还不及!
　　若不是身上有损，他又怎会嗜睡，又怎会这幅样子。
　　他蜷缩在被子中，眼睛半蔫着，眼睫毛遮住了他隐晦的眼睛。一双银白的眼睛分明应该像是珍珠一样闪闪发光，但现在却是被阴霾包围，发不出一点光亮。
　　这不该是他的眼睛。
　　魏白这样想。
　　当年见到他时，他的眼里有着万点繁星，让他沉溺其中。哪怕深深沉醉其中无法逃脱，也只能说是自己最大的荣耀。
　　他也不想逃。他想溺死在里面，成为他的冢，成为他的归宿。他希望他一辈子都能看到繁星，希望一睁眼就是整个天空。
　　但现在，繁星远去，留下的只有黑夜。
　　它们只留我一人在这，独守黄昏。
　　魏白想了想，掀开被子往床上一躺。
　　“!”
　　俞墨眼睛突然睁大，定定的望着离他不过十几厘米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睡觉。”
　　魏白看着他，似乎很愉悦的样子，嘴角微翘着，面带调侃。
　　俞墨直接闭上了眼睛，拉起被子的一角，盖住自己的嘴巴，希望自己不要没忍住笑出声。
　　真的是太有趣了。
　　对于自己来说，其实这种人才是最适合他的吧。
　　对于自己的过去只字不提，对于自己的眼睛毫不畏惧，对于自己的腿满是同情。
　　这才是他最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