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已向晚》》衔青枝

17、一粒朱砂

　　(十七)
　　开幕式的活动结束，很快便是学生们的男女50、100米短跑比赛。作为学生会的成员，厉沉沇被安排成这次校运会的志愿者，在偌大的场地上来回奔走着，要不然就是为裁判员老师送水，要不然就是和广播站对接进行赛场无关人员驱散……等到自己回到休息区时，早已是筋疲力尽。
　　她喝了口水，把帽檐压得低了几分，然后掏出在兜里震动了许久的手机。寝室群里早就炸开了锅，她一条条消息往上翻阅，终于了解到剩下三人这回讨论的主题是什么了:
　　“诶诶！特大消息，特大消息！冷脸冰山竟然有恋情瓜传出！”舒瑜激动的打了好几个感叹号。
　　在拉拉队那边忙活的缪娜就着表情包打出字来:“说人话！”
　　于是舒瑜发出来好几张偷拍的照片，瞬间就引得缪娜和张扬两人激动不已。
　　“等等，这么帅的男生确定存在吗？”
　　“天呐！不过他和冰山女王看起来真的蛮般配的诶！”
　　“这好像是财经界有名的高岭之花吧？”
　　“啧啧啧，跟你们说，我就在主席台边给主持老师送稿子，本来这位总裁的表情就还挺冷的，结果一看到时老师的方队过来，瞬间就变了脸，简直温柔得不像话！”
　　“天呐！还有没有天理啊！这么好看的男人就被时老师收入囊中了！没道理啊！没道理！我决定再吃一包泡椒凤爪压压惊！”
　　“那是我带来的零食，全被你们吃光了！”
　　……
　　然后，话题就朝着其他方向偏离。
　　厉沉沇好奇的点开舒瑜发送的几张照片，果然看到了自家老哥和时老师的身影。不知道是哪位学生冒死偷拍的，虽然画质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到老哥脸上宠溺温和的表情。
　　“哥！我就知道你可以！”厉沉沇抱着手机傻笑。
　　“嘿！小志愿者，给我一瓶水呗！”
　　“马上。”
　　厉沉沇放下手机，从纸箱里拿出一瓶水，抬起头，却见是季亭沂笑着站在她跟前。
　　“季老师。”她把水递给他，心里却生出了几分紧张。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因为那次的突发事件，隐隐约约的缩短了那么一些。
　　“小志愿者，有没有参加比赛啊？”季亭沂灵活的将手中的水瓶抛来抛去，背对秋日的暖阳，仿佛整个人都带了光。
　　“没有。”厉沉沇摇摇头。她看到季亭沂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胸口处印着华北大学裁判队的字样，就问:“季老师，您当裁判啊？”
　　“对啊！”季亭沂笑，“负责田径项目。正好一会儿得去监督1500比赛，你认识的时老师也在，你要不要去看看？”
　　“时老师也参加比赛了？”厉沉沇问。
　　“嗯！”季亭沂瞧了眼手中的比赛信息表，确定时屹是女子组的一员。
　　“怪不得我哥会来呢！”厉沉沇小声的嘟囔着，“以前我运动会跑步摔成骨折了都没见他来过一次……”
　　“说什么呢？”季亭沂看看腕表，“去不去？”
　　“去！肯定得去看看！”
　　“走吧！”

　　来到长跑比赛的起点处，已经有不少参赛教师在旁热身等候了。这里尤其热闹，除了要比赛的成员们，还有一些来加油助威的学生以及和裁判队进行对接的场地志愿者们。
　　远远的，两人就见到时屹和厉沉浠站在跑道边，一个正弯腰抬腿做着热身运动，一个正拎着时屹的背包，一手拿了水、一手拿了纸巾，目光不移的在旁等候着。
　　季亭沂皱皱眉。他和厉沉沇走在操场中央的草坪上，过往的学生们都脚步匆忙，扬起淡淡的尘土来。
　　“季老师，咱们打个赌吧？”
　　“啊？”
　　突然，两人被季亭沂班上的学生拦下。
　　“什么情况？”季亭沂不解。
　　他一向和班级学生打成一片，上课时有严厉的教法，下课后却能融入学生们的话题中，是美院出了名的好脾气。所以，学生们喜欢他，也爱与他开玩笑，他也不恼，有时还会和他们一起或者替他们出出主意。
　　“哝！您看！”来的学生顺手一指，将季亭沂和厉沉沇的目光吸引到艺术学院落座处的位置。“那边有一位特别漂亮的女人，我们都没见过，刚才于老师还想去搭讪呢！但他没成功！我们几个在那边半天了，二班三班的都说咱们学院没一个老师能派出去和人家说话的，我们班不服气，说您可以去，而且肯定能成功！”
　　“你们这一天天的，想些什么呢！”季亭沂轻踹了踹男生的腿。
　　“真的！季老师，我们都下赌注了！输的班得在之后的秋游上请赢的班每人一瓶可乐外加巧克力，还得给人背包呢！”男生认真的向季亭沂解释。
　　厉沉沇只觉得好笑，本来刚才看过去的时候都没怎么仔细看的，这回听了男生的话，又放远了目光。
　　牧遥？
　　厉沉沇又仔细看了看，唯恐自己眼花看错。
　　此刻的牧遥穿着浅色的秋季长裙，搭了一件烟灰色的Hermes风衣，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一头乌黑长发微微卷翘，在渐起的风中轻轻曳动着，白皮红唇，长眉浓眼，形似一幅古着风的画。
　　“季老师？”男生久久等不到季亭沂的回应。
　　“我……”
　　季亭沂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厉沉沇。
　　怎么就突然皱起眉头来了？不高兴么？
　　“咱们班的写生完成了？”他赶紧转移话题。
　　运动会前他布置了一项画下赛场上运动员风姿的作业，要求在这三天内完成上交。
　　“差不多了！”
　　“你呢？画完了？”
　　“还没有啊！”男生脱口而答。
　　于是季亭沂笑，继而拍了怕男生的肩，“那就限你今天之内把底稿交给我看，不许找任何借口，一定要完成！”
　　“啊？”男生瞬间苦了脸。
　　“啊什么啊？没看到老师我有正事儿啊！耽误我的裁判工作的话，罚你再画三张！”
　　“不敢不敢！”男生连忙摆摆手，连赌约也忘在了脑后，赶紧跑开了。
　　见学生离开，季亭沂松了口气，低头看向厉沉沇时，发现她还是表情沉重，心里莫名的窜起不安来。
　　“诶！你……”
　　“那个，季老师，我有点事情，先走了啊！”
　　厉沉沇回过神来，不等季亭沂把话说完，就往牧遥那边跑去。
　　“喂！”
　　剩下季亭沂在原地。他目送着厉沉沇的身影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轻摇了摇头，然后往赛跑起点处走去。

　　“牧遥姐。”
　　厉沉沇三步两步地蹦跳到牧遥面前。
　　“小沇！”
　　对于厉沉沇的突然出现，牧遥有些惊讶。她站起来，正了正厉沉沇头上戴着的帽子，笑着捏捏她的脸颊。
　　“牧遥姐，我还怕自己看错了呢！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
　　牧遥笑，“是怪我，来到这儿也不说先去看看你！”
　　“那牧遥姐，你怎么在艺术学院这里坐着啊？什么时候来我们学校的呢？”厉沉沇有些疑惑。
　　“我们舞团和华北大艺术学院有学习交流，现在我是舞蹈系的特聘指导，再加上这次回北城有时间，所以我就跟着学院来参加活动了！”牧遥解释，“这样多好啊？我就时时能够见到你啦！”
　　厉沉沇却是尴尬的笑笑。
　　自己虽然对哥哥和牧遥的前尘旧事了解得不算多，但也能晓得个大概。知道牧遥我行我素，不再是哥哥的年少绮梦。而现在，牧遥回到北城，只希望个性乖张的她不要为哥哥惹出什么风波来。
　　“诶？一会儿是不是要比赛了啊？”
　　注意到赛道上有志愿者在驱散过往的学生，牧遥问了一句。
　　“额……对啊！”厉沉沇勉强一笑。
　　她知道牧遥的脾性，担心她看见哥哥会纠缠过去，这才着急跑过来和她在一起，以免她的出现会破坏哥哥的心情。
　　于是她挽过牧遥的手臂，“牧遥姐，你饿不饿？我们学校食堂的东西可好吃了！我难得见你一次，走吧？我请你吃饭！”
　　“你的表情不太对，这么急着喊我走，不会有什么事情吧？”捕捉到厉沉沇神情的变化，牧遥轻扯嘴角，“阿浠来了？”
　　“嗯……是。”
　　“来看你？还是……”
　　“来看我未来嫂嫂。”
　　牧遥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到厉沉沇说了这么一句。
　　“真是可笑。”牧遥的表情冷了下来，“我做了你厉家这么多年的未婚妻，倒还没听见你喊我一句嫂嫂。怪不得你要拉我离开，原来是怕我见到他们。”
　　牧遥这样一说，厉沉沇也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于是挪开身子，笑着说:“我听我哥说，你们早就分手了，牧遥姐在法国追求你的梦想，我们也不能老等着不是……”她的目光看向那边的起点处，“现在有了这么好看真有气质的人出现我们都还不珍惜的话，那不是太傻了吗？”
　　“可厉叔叔不是这么想啊！”牧遥倒也平静，她顺着厉沉沇的目光看向远处，心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涟漪。
　　“我爸呢固执己见，就是爱念着以往的情分。但我哥有魄力啊，早好多年前就告诉圈里的人你们取消婚约了，所以啊，我爸的话，该听的听，不该听的我们当没听到咯！”
　　“牧遥姐，马上就要比赛了。你看到起点那边的情况了吧？要不要继续把比赛看完？”
　　“厉沉沇，你真是长大了，换作……”
　　后面的话被艺术学院准备为老师比赛所练习的口号淹没。
　　换作从前，在牧家还没有因为父亲投资炒股失败，只剩下表面风光之前，在她还是北城那粒耀眼的明珠、备受爷爷宠爱之前……听到厉沉沇说的这些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狠狠地扇她一巴掌。
　　从前的她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行为。她不喜欢的人、惹她的人、都会被她踩进轻蔑的泥潭，她永远高高在上，即便是远赴法国求学时被同学欺负，她也会在打过架后抬头挺胸，以最美的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
　　牧家给了她太多骄傲了，令她像一朵带刺的红玫瑰。但同样，她也承担着牧家的枷锁，不然，她才不会违心的倒回来，只为让岌岌可危的牧家在北城站住脚跟。
　　也或许是见到时屹后想要赢的那颗好胜心的驱使，否则，当初就不爱的人，她又怎么会放下自尊和骄傲再来讨好呢？
　　所以，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赢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