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已向晚》》衔青枝

14、渺渺星河

　　(十四)
　　“傻笑什么？”
　　送她去学校上班的路上，厉沉浠的嘴角一直上扬。
　　确定关系的一瞬似梦一般，带给他的是无限的欢喜。
　　时屹望着他的表情，也无奈的一笑。厉沉浠所住的半山别墅离华北大有些距离，他开车送她离开之前，还吩咐了言烁从他的设计师好友处取来了适合她穿的几套服装——先前穿的外套还带有浅浅的酒味。
　　“到了。”
　　车子驶到教育学院楼下。
　　“那我先走了！”
　　时屹解开安全带。
　　“下班的时候我来接你。”厉沉浠握住她的手。
　　“好啊！”时屹点头，继而开门下车。
　　厉沉浠也下车来，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身形优越，很吸引路过学生们的眼光。
　　“怎么了？”时屹转回身，以为厉沉浠有事要做。
　　他站在车旁，双手微微张开，眉眼间带了笑意。
　　“抱一抱，好不好？”
　　“这么多人呢！”时屹环视了周围一圈儿。
　　厉沉浠耸耸肩，“那好……”
　　“那就抱你一下。”
　　他的话未完，便被时屹轻轻拥住。
　　“走啦！拜拜！”
　　时屹松开怀抱，笑着冲厉沉浠再见，然后，脚步匆匆地进入学院大门。
　　身上仿佛还留存着时屹身上浅淡的甜橙香水味，厉沉浠的眼光跟随着时屹的背影，直至她踏上楼梯，渐渐消失不见。
　　内心是难掩激动的。从昨晚确定关系到现在，他的开心还找不到机会分享，于是，从包里摸出手机来，赶紧点开微信发送朋友圈。
　　他是难得在社交软件里分享自己的生活动态的，即便是在有众多朋友的微信里，他发送的动态也寥寥可数，与时常分享生活的好友们比起来，他仅有两条关于亿洲建设的动态显得太微不足道。
　　于是，待他那条宣布恋情的朋友圈发送出去之后，立即引来了最强烈的波动。陈斯燃他们几个激动的评论了还不够，还轮番打着电话来探问情况……其他的朋友们也不必多说，感到惊讶之余，立即为他送上祝福……
　　等他到达公司的时候，再翻开微信朋友圈，里头为他点赞评论的人已经有了上千余条。他大致看了看，把手机扔给言烁，言烁把手机握在手里，忍不住偷笑。

　　周一上午的课程安排得很满，再加上自己要撰写之前参加学术研讨的总结报告，时屹连吃午饭的时间都没有，一直伏在桌案前工作。
　　贝嘉和易雯也因为要处理学院几个学生错过职业测评的事，也没来得及去食堂吃饭，只好跟着时屹一起在办公室里暂时饿着肚子。
　　贝嘉的脾气急，对学生们错过职业测评的事感到匪夷所思。于是一面敲打着键盘，一面数落他们的粗心。
　　“这个测评我们二级学院从上个周就开始通知大家，教务处还给学院每个班级发送了测试指南，要求所有同学准时准点参与线上测评。可你们呢？全院就差你们几个，现在知道着急来找老师们了？看通知的时候怎么不仔细一些呢？”
　　学生们只好低头向她道歉，一点多余的理由也不敢多说。
　　“你们先过来把申请表填好、签字！”易雯这边打印出几份申请表，递给垂头丧气的几个学生。“在沙发边上坐着填，上面有要求，填得认真些，不要再粗心大意了！”
　　“好！谢谢老师！”
　　他们赶紧围到会客沙发处，埋着头开始填写重考申请表。
　　“这些孩子们啊……”易雯摇摇头。
　　贝嘉还得负责在教务终端查看他们的电子申请表，她这里得了暂时的空当，于是点开一直在任务栏跳动的微信消息。
　　“报名人数汇总表出来了！”她盯着电脑屏幕说了一句。
　　“什么报名表啊？”时屹问。
　　易雯提醒她，“运动会啊！你忘啦？我们之前不是填了自己的报名项目吗？”
　　“对啊……”
　　时屹想起来，除却年老体弱等特殊情况的教职工们，他们学院的老师们都在上个月填写了本次学校秋季运动会的报名表。运动会本是各院学生们的主场，因为提倡健康生活、增加体育锻炼的理念，在学期伊始的全校教职工大会上，学校行政处便提出了教师也要积极参与运动会的想法……所以，当本次运动会进入筹备阶段时，各学院就开始动员老师们参与进来，希望在运动会上也能看到老师们活力满满的身影。
　　“小时！你的这个不对吧？”易雯看着打开的表格，很快就发现了时屹所报的运动项目的异样。
　　“怎么了？”时屹停下书写。
　　“你来看看！”易雯招手。
　　时屹放下钢笔起身，到易雯的办公桌前仔细查看着自己的项目情况。
　　“1500？”她惊讶得叫出声。
　　“对吧？我没看错吧？”
　　“什么1500啊？”对面的贝嘉探出头来问。
　　“咱们小时之前不是报的50米短跑吗？现在居然变了！变成了1500米长跑！”
　　“啊？不会吧？”贝嘉也觉得惊讶。
　　“是不是负责人上报错了啊？50变成1500也太离谱了吧？”易雯抬头看时屹。
　　“现在发现了还能改吗？”贝嘉问。
　　易雯摇摇头，“应该不能了！这是行政处审核了之后下发的名单，各个学院这么多人，再修改的话很麻烦的！”
　　“我们学院负责报名的人是谁？”时屹站直身子。
　　“好像是舒展颜吧！”
　　“知道了。”时屹点点头。
　　她回身去自己的办公桌前，快速地将桌上的文件和稿纸收好后，迈步去了隔壁舒展颜所在的团委办公室。
　　“请进。”
　　敲门之后，里头传来舒展颜的声音。
　　时屹推门进去，见到舒展颜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资料。
　　“是你啊！”舒展颜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未停，“有事么？”
　　“当然有事。”
　　没事的话她也不会轻易踏足舒展颜的办公室。
　　“有事就快说，我很忙！”
　　“我们运动会报名项目是你负责的，我想问一问，为什么我报名的50米短跑变成了1500米长跑？”
　　“原来你是来问这个的呀！”舒展颜起身，把资料放到立式书柜里。
　　“你的报的的确是短跑不假，但学校有规定，每个学院运动会项目都必须有人参加。我们学院女子长跑没有人报名，而恰好报名短跑的人数多了四个，就只好把你在内的四个人随机分配补充，恰好你分到了长跑项目而已！”
　　“你确定只是恰好？”时屹抱着手。
　　“那不然呢？”舒展颜白了她一眼。
　　“舒老师，你好像报的也是短跑吧？我记得当时，我和唐老师是最先填好项目表交到这里的，你既不按照时间顺序，也不告知我们、倾听我们的意见，我还真不知道你是怎样衡定多出来的人数的！”
　　“时屹，你什么意思啊？”舒展颜的语气并不客气，反倒是要将积压的情绪全都发泄出来一般，“你有什么资格这样怀疑我啊？我是按照章程办事而已，你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啊？”
　　“我不想跟你吵。”时屹倒是态度平静，“我只是来问清楚的，你不必这么敏感。”
　　“我敏感？”舒展颜冷哼一声，“你话里话外都是对我的质疑，怎么？我还不能反驳了？”
　　“舒展颜……”
　　“小时，小舒！”
　　时屹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到闵院长的声音出现。
　　“小时，你出来一下！”
　　进来的时候门并未关上，她们的对话估计被路过的闵院长听的一清二楚，时屹只好遵从闵院长的指示出门。
　　“小时啊！”闵院长语重心长，“你们的谈话我都听见了，大家都是同事，多宽容一些、多理解一些嘛！这个情况我也比较清楚，当时是学校那边催得急，咱们学院还没人报名女子长跑，小舒没办法，又想着你体格一直挺好的，所以就分配你到了女子长跑。”
　　“那至少应该告知我，问一问我的意见吧？”时屹并不信服这个理由。
　　“毕竟学校催得急嘛！”闵院长安慰似的拍拍时屹的肩膀，“院里人多，小舒整理名单也比较辛苦，没有及时与你沟通交流，这样，我替她跟你道个歉，好不好？”
　　“闵院长，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屹知道闵院长为人和气，不愿意看到院里朝夕共处的同事们发生争端，想借着自己的名义，给时屹缓和情绪的台阶。
　　“小时，没关系嘛！咱们重在参与，学院也没要求一定要赢一个名次回来，你怎么跑都没事的，放宽心啊！”
　　“……”时屹叹了口气。“我知道了，闵院长，这件事情我暂时先不谈了，也不会和舒老师争吵，您放心。”
　　“好好好！”看到时屹的情绪有所好转，闵院长神情松快了不少，“咱们同事之间更需要相互理解，相互担待。小时，你是最体谅人的，我也谢谢你！”
　　时屹不想让闵院长感到为难，何况名单已经定下来，修改起来也很麻烦。
　　“没事的。”时屹笑了一笑，眼神从舒展颜所在的办公室方向收回来，“您忙吧！我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好！”闵院长松了口气，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我马上要去数学学院一趟，就先不说了！小时，谢谢你理解啊！”
　　话说完，闵院长便脚步急促地离开。
　　他们谈话的位置是在走廊的最末端，窗户开了一半，有凉风悄然灌入。这里离舒展颜的办公室有些远，但她仍能听到文件盒堆叠摆放发出的声响，但却高出平时许多。
　　时屹懒得理舒展颜做的这些幼稚举动，脚下高跟鞋尖细鞋跟发出清脆的响。路过团委办公室时，她停下脚步来，从打开一小半的门口望进去，正巧看到舒展颜对着室内的物件发着脾气，乒乒乓乓的，很刺耳。
　　她轻轻敲了敲门，“舒老师，午休时间，声音请小一些。”
　　她也不看舒展颜的神情，话语间也不带有其他情绪，说完后，便慢步离开。舒展颜被她突然的出现吓了一跳，听了她的话，心里虽然不悦，却也不好再用那些物件来撒气，以免真的打扰了其他老师们的休息。

　　回北城的飞机因为天气缘故耽搁了些时间，到达北城国际机场时，方妈已经给她发信息说去生鲜市场采买下午吃饭的食材了。牧家的家仆来接替了骆霏的工作，推着有些重量的行李箱跟在她身边。墨镜和宽大的渔夫帽并未摘下，牧遥一边划着手机，一边注意行走的路况。
　　两个小时的飞行路程，她并未有空查看手机，等到现下进入微信时才发觉朋友圈里热闹非凡。
　　有什么喜事么？
　　她看到陈斯燃哥几个连发了好几条动态，很激动的样子。于是随意点了一条查看，内容却是让她大惊失色。
　　陈词无非是恭喜恋情公布那一套，陈斯燃的那条动态里还加了许多的emoji表情，看得出来他很欣喜。可当她滑到附上的照片时，先前好奇期待的心情全然破灭，只剩下错愕与愤怒。
　　照片里的女主角是时屹。
　　她不是不记得她，数年前雨夜交谈的记忆并未退却，只是在她的印象里，这个女孩平庸无奇，木讷沉闷，同她见面时已然狼狈不堪……可怎么现在？
　　或者说，为什么厉沉浠会重新选择她？他那时，不是连面都不愿意见，连人家的名字都已经记不清了吗？怎么会在这么多年后这样大张旗鼓的宣布了恋情？
　　牧遥满腹的疑问与怒气，她忙退出微信，一点也不敢再多瞧他们的合照一眼，因为心里清楚，厉沉浠与时屹站在一起时笑得是有多开心满足。
　　“去亿洲。”
　　她好像在那里才有机会见到他。

　　“好久不见啊！阿浠！”
　　即使是不顾亿洲员工的阻拦冲进厉沉浠的办公室，在对上厉沉浠的视线时，牧遥仍旧保持着优雅的神态，轻笑着同他打招呼，语气形同关系亲密的老友寒暄。
　　“你怎么会来这里？”
　　厉沉浠有些惊讶，他想不到牧遥会在这里出现，但他还算了解她的性格，知道她温柔躯壳下心性的细密复杂。这样一想，他倒是收起内心的那几分惊讶，合上文件，示意神色为难的言烁先离开。
　　“你的这些员工太不懂事，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妻却也阻拦！”牧遥踩着高跟鞋子走进来，自然地坐到办公室里所设的沙发上，眼神看向厉沉浠时透着撒娇的意味。
　　厉沉浠不理她，出于礼貌，他还是为牧遥倒了一杯热咖啡。
　　“牧遥，我希望你能清楚，你已经不是我的未婚妻了。”
　　他坐到牧遥对面，随手捞起一本杂志翻看着，神情冷淡。
　　“但厉叔叔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啊！”
　　牧遥微笑着，轻轻抿了一口咖啡。她在厉沉浠面前，极力保持着冷静，即便厉沉浠的神情和反应已经让她感到尴尬，即便她已经明白厉沉浠同从前那个阳光单纯的男孩子不一样。
　　“他是他，我是我，你不用拿他来压我，没有用。”
　　“阿浠，咱俩青梅竹马这么多年，虽然我在法国求学追寻这么多年耽搁了些时间，但我们之间的感情你是最清楚的呀！你不承认难道还是在生我的气吗？”
　　听到这里，厉沉浠无奈的摇摇头，但仍不愿意抬起头来对上牧遥的视线。
　　“阿浠……”
　　“牧遥。”
　　牧遥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厉沉浠的话打断。
　　“你做这些，到底累不累啊？”
　　“什么？”
　　牧遥的心头一颤，她看着厉沉浠站起身来，眼神里有无可奈何也有窥探出她内心的冷冽。
　　“我觉得你很累，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却要竭力为了你完美的形象和牧家的名声稳住你是我未婚妻这个角色。”厉沉浠走到巨幅玻璃窗前，视线落到远处高耸有致的城市楼景上。
　　“你总说你是我的未婚妻，但我也想真真正正、清清楚楚的提醒你最后一次，我对你的喜欢仅仅停留在我年少时不懂事的时光里，你不是我的未婚妻，那只是我父亲的一厢情愿。”
　　“还有，我现在已经有了爱的人，所以，请你不要再拉扯着我一同伪装。”
　　“你爱的人？”牧遥也站起来，她能感觉到眼眶里溢着泪水，那是被厉沉浠戳穿之后的愤懑和不甘，“就是时屹？”
　　“是。”提到时屹，厉沉浠转回身来，“不过，你怎么知道？”
　　“我为什么会不知道？我倒是还想问问你，你怎么会同她在一起？她就没有恨过你？”
　　“恨？”厉沉浠挑眉，“你什么意思？”
　　“你的记性真是够差。”牧遥冷笑，“不过，时屹应该不会那么傻吧？她同你在一起会这么简单吗？”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厉沉浠只觉得现在的牧遥有些不可理喻。
　　牧遥倒是笑，也不回答厉沉浠的话，拿起坤包，举手投足间还是尽显魅力。
　　“我没工夫和你多谈了，之后我会去看厉叔叔，我想，我们之间的谈话内容可不会像跟你一样无趣。”
　　门被牧遥重重关上。
　　厉沉浠来不及对牧遥的举动发脾气，刚才她谈到时屹的那些话令他疑惑。
　　恨？她为什么要恨自己？
　　他们以前有什么纠葛吗？
　　他开始回忆与时屹接触的种种。
　　她告诉自己他们是同校同级，带他去美食街，谈到读大学的过往时眼神很快闪过的失落和复杂……他与她，是不是从前就已经认识了？
　　想到这里，厉沉浠突然觉得心慌起来。
　　牧遥说时屹会不会恨他，是不是他从前做了什么事情伤害过时屹？
　　“颜祁？！”
　　响了许久，电话终于被接起。
　　“怎么了？祖宗！你打电话来干嘛？美国这儿还是半夜呐！”电话那头的颜祁明显带着慵懒。
　　“你告诉我，你认不认识时屹？”他的语气有些急。
　　“谁？”
　　“时屹。”
　　“我想想啊……”颜祁开始陷入沉思。
　　等待的时间难挨漫长，厉沉浠只觉得心烦意乱，思绪交杂在一起，不安的情绪渐渐滋生出来。
　　“啊！”颜祁激动的叫了一声，“认识啊！咱们从前打赌的时候你追的那个女孩儿嘛！”
　　“什么？”厉沉浠瞳孔一震。
　　“你干啥问她啊？想回忆你的青春往事啊？我告诉你，我现在想想啊觉得这事儿咱们做得真不厚道，干嘛拿人家女孩儿作为赌注啊！还有你也是，你当时做得可绝了啊！追到手之后又不理人家，最后你连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都得想上好半天……你说说你……”
　　有关时屹，颜祁的记忆比他更清楚。
　　也许是由于岁月的沉淀，回顾青春年华时才觉得从前的那些往事荒唐又可笑。对于时屹，颜祁或多或少有些歉疚。打赌是他提出来的，随随便便就用女生来做赌注，他现在想来觉得很不地道。何况，那个时候，时屹最无辜也最可怜。
　　电话那头的颜祁边打哈欠边吐槽他们这群男生从前做的中二事，虽然对厉沉浠的行为是有几分不满，但有关时屹的话说了几句也就算了，眼下睡意渐渐驱散，干脆就倒在床上自顾自的讲话。
　　厉沉浠将手机扣在桌上，颜祁的声音变得像微弱的电磁波。他看着窗外有些阴沉的天气，忽然觉得心口被狠狠撕扯了一下。
　　大学里所有关于时屹的记忆随着颜祁先前的话涌现出来。他到底是有多没心没肺、多讨厌才会忘了那个曾被自己招惹的女孩。现在，又似抹去所有记忆一般去触碰那颗曾被他伤了的心。
　　颜祁说，下大雨的那一晚，他们三人围看热闹时的心态很卑劣。
　　他想，他才是最卑劣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