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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早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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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初照,罗成悄悄打开房门向里面探身看了看,少年穿着来时的白色短袖侧身躺在床上,脸上似乎隐约挂着笑意。罗成心里一软,摇摇头退了出去。
年轻真让人羡慕。
把薄毯叠好后坐在沙发上开始回想这莫名其妙的一晚。
小孩儿陪他跑了一天,撞见了他最脆弱的一面,他能感觉到来自对方的关心和真诚,可是这些年习惯了缩在壳子里,当有人想拽他出来,告诉他这个世界不都是黑暗的时候,他就会条件反射向来人露出恶意。
上一次是对卢璐,这一次是对小孩儿。
他知道这个世界有美好存在,但是对他,好像从没有手下留情过……
让他感到恶寒的都是最亲近的人。
可能是布艺沙发下面的弹簧触感太明显了,这是前房客留下的沙发,放到二手市场连100都卖不出去。他想着客厅不常用便没换,现在终于吃了自己一毛不拔的苦。
他这一夜没睡好,感觉足足做了一晚梦。
他梦见,那个好久未见的女人站在院子里解开一捆葱,听见他进了院子转过身问他:“成成,今晚吃葱油面好不好?”,走过来伸手盖在了他的头顶上揉了揉。梦里的罗成才到她腰的高度。
任罗成怎么仰头都看不清她的面貌和表情。
他急躁起来,他知道这是在梦里却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想要醒来,可是梦里的小孩却更努着劲儿踮脚。
女人半蹲下来,一手从他背上接过书包,另一只手在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成成不哭,以后你会长得比妈妈还高,妈妈还要你保护呀~”
那个书包好像一座大山,她拿下去之后罗成觉得舒了一口气。
场景一转,这回他看清了,一间大的不像话的病房,四下都是一片灰沉沉的白,好像没有开灯。
只有中间摆着一张病床,好像离着有几百米远,白色的被子鼓起一个包。
罗成犹豫着走过去,意外地看到的是一张黝黑的脸,合着眼,嘴唇上没有颜色。
他正伸手想摸摸他脸的温度,去探探鼻息——耳边泛起一阵嘈杂的铃声,来自他身上。
左右摸索找不到手机,正着急着,再一抬头眼前的病床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不知道宋颂从哪里来,拉起他就跑,一直跑,一直跑不出去白茫茫的医院。
罗成挣扎了许久,他清楚地知道是在做梦,可是却醒不来。
被一通电话吵醒之后,觉得一夜的梦变成了一团棉花,没有重量,却碍事地胀满在心口。
恍恍惚惚地分不清梦还是现实,走进卧室看见里面熟睡的人才堪堪缓过来。
梦里的父亲是……死了吗?
是不祥的预兆?还是因为他长久以来的怨恨衍生出了这么个梦境?
那个女人,不让自己看清面貌,是在怨恨他没有保护好她吗?
罗成起身冲到厨房,用凉水冲了冲脸。
宋颂被“太阳照屁股”了,揉了揉眼睛,看见身上性冷淡的深灰色薄被嘴角上扬。
客厅的手机铃声大作就把他吵醒了,只是想在这张有心上人气息的床上多赖一会儿,不成想迷迷糊糊又眯了个盹。
本想早点起来扮演一个贤惠小媳妇,煎个蛋、做个三明治,找补一下昨晚生活能力薄弱的印象。
顺便试试能不能化解昨晚越界的气氛。哎……睡觉误事。
罗成大约没听见他出来,双手撑在料理台上出神,喘着粗气。
这个模样的成哥像一只无形牢笼困住的小狮子,压了一宿的自来卷炸起来,有点可爱。宋颂被自己奇怪的联想逗乐了。
罗成听到动静转过头,看见少年伫立在阳光里,白T的边缘染了一圈光晕,看起来暖呼呼的。没戴眼镜看不清少年的五官,直觉那是一张非常干净的脸,上面会挂着不掺假的笑容和直白的目光,都是他可望不可即的。
以前的他,十几年前的他,也会是这样的吗?
一个愣神的功夫,宋颂走到了他身后。带着点逗弄又骄傲的语气道:“嘿嘿,好看吧!”
罗成意识到他指的是自己盯着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好,年纪大的好处就是,可以不必什么话都回应。
罗成撑着淡定拿起水池边的眼镜走出去问道:“豆浆油条行吗?我下去买早饭。”
宋颂也没在意,计上心头:“别买了,你今天不上班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今天要去我爸那儿看看,有点不放心,实在没心情出去转……”罗成这话说得挺不踏实,承了人家情,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怎么都显得有点不识好歹。
不过宋颂也没给他机会,直接打断了未说完的话:“探视不是有时间规定吗,你早去了也没用。我吃不惯地沟油炸的油条,吃你一顿正经早餐不会不舍得吧~”
说完径自走进卫生间方便了,过了会儿又探出头:“成哥,有牙刷吗?”
罗成知道他是故意摆架子,这小孩儿哪有那么娇惯,一起共事那一年多还不是什么都吃。犹记得有段时间他心血来潮晨跑,给办公室的同事带了一个礼拜的小笼包,号称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纸屑馅儿”。
真是撒谎都不打草稿吗?
罗成去卧室储物柜翻出了一个新牙刷和一条方巾,看见床上的被子整齐叠好了,心里更多了点五味杂陈。
递进去温声说:“我家没怎么招待过人,东西不全,你凑合一下吧。”
罗成当然意识不到这话会让人多品出点什么,但是心怀鬼胎的某人可没放过一点细节。
接过东西含笑道了谢。
没怎么招待过人,不错,小宋同学很有希望嘛!
让宋颂一顿打岔罗成也忘记纠结昨晚的事了,拿着手机又回了一通消息,发布会虽然完事了但还有一堆收尾工作烦他。
外包团队正追着他屁股后面要钱,公司财务又以各种材料不齐为借口踢皮球。
罗成洁身自好,从来不问人借钱借物,偏偏这一年被公司逼得像个老赖。
整日被各大合作商惦记着会不会跳槽、拖欠的尾款这个季度能不能支付……感觉被老婆盯梢也不过如此了。
直到宋颂收拾整齐,拎着车钥匙站到罗成面前,他才从手机里钻出来。
反应过来:“去哪里吃早餐啊?还要开车去?”
宋颂拉起来他,边出门边道:“走吧成哥,带你去凡间看看。”
下了车才看见右手边强行复古的三层小楼,招牌上赫然几个大字:护国寺小吃。
他上一次来吃这种带着浓郁“游客必打卡”的北京老字号,还是刚来上大学的时候,结果被狠狠宰了一顿,也没觉得多好吃,便长了记性。
罗成略感意外:“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有情怀吗,在自己家门口打卡?”
宋颂突然沉了脸领他往里走,语气不好地接茬:“没办法,小孩嘛,想一出是一出。”
好好的怎么说不高兴就不高兴了?
惹不起,罗成老实不做声了。开始打量这家老字号,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并没见到大包小包的游客,倒是耳边充斥着声声京腔。
不同于外观统一规划出来的生硬中国风,店里摆放的全是老式的八仙桌和红木凳,坐下来还能看清上面日积月累使用留下的沟壑,点餐柜台也是客栈式风格,连楼梯都在彰显着它是多么的饱经沧桑又正统矜贵。
没想到9点多还有这么多人吃早饭,柜台还要排队,一个合适的座位需要等候者伺机而动。
今天的太阳很好,阳光从窗柩里照进来落在桌椅上,混合着食物的香气,竟让人平生出“活生生”的意味。
罗成观察着周围的人,他们不管点多点少都仔细倒好辣椒末、醋,夹上一小碟咸菜,大有一种皇帝用膳的架势,和公司楼下疾步出入便利店的那些人不一样。
感觉这里的一切都更栩栩如生,包括人。这种热气腾腾的感觉冲淡了一些噩梦留下的心悸。
“想吃炒肝吗?”宋颂用胳膊杵了他一下,才反应过来已经排到他们了。
“啊,都行,你看着点吧。”罗成压根儿没看菜单上都有些什么。
实在是这家店的气质让人着迷,一不留神就陷了进去。扭错的光阴让他第一次有了融入进这座城市的错觉。
宋颂心里还别扭着,奈何对方无动于衷,只得自己找个台阶下。
“你去找座位吧,等会儿我端过去。”
“哦,行,你想吃什么多点点,我来结账。”罗成从兜里掏出钱包塞进了对方手里,即使报刊亭买包纸巾都能扫码了,罗成还是随身带着现金,这是只有他懂的安全感。
宋颂看了看手里的钱包,又看着罗成左顾右盼的背影,抿嘴笑了,这男人到底懂不懂啊?
就这么把钱包交给他一个gay,很难不让人多想。心里那点阴霾也一扫而空了。
不耻地打开看了看,钱不多,但是各种面额都有,码放地很整齐。宋颂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钱包的习惯也和主人之前的经历有关系。他到底被困在里面多久了?
在隔层里发现了那张残缺的、泛黄的照片,一眼认出那是儿时的罗成。
原来真是从小自来卷,看起来比现在更卷一些,毛乎乎的,摸起来手感一定很好吧!还是个小胖子,眉眼没什么变化,但是那呆萌的仰头和炯炯的眼神,都是他从没在罗成身上见过的。
宋颂下意识去找罗成的背影,看到他已经坐下了,背脊微微弓着,衬衫里兜着风。正拧着眉用力擦着桌面,不知道上面沾了什么污渍。
太瘦了,一点都不可爱。
宋颂收回目光,看向照片上那位陌生的女士,笑起来的脸上有一对酒窝,看来罗成继承了一半。
女人穿着一件藏青色连衣裙,除了左手上一个金戒指,没有多余的首饰。很质朴,但是掩盖不住光芒,五官生的非常美,是那种温和的,没有任何杀伤力的美。
给人一种她一低头就可以隐匿在人群里的误会。
宋颂把照片端正地放回隔层里。从柜台上接过满满一托盘小吃,端着托盘灵活地绕过人形路障,稳稳当当地坐在了罗成对面。
罗成被这架势虎着了,饶是现在已经快10点了,但这一盘子也是有点夸张了。
而且他记忆里的北京小吃也就是炒肝豆汁这些威名远扬的品种,这些长得有点可爱的小糕点他好像都叫不出名字。
宋颂看着他这幅呆滞的表情满意了,把钱包递过去还道:“让你破费了。”
罗成除了呵呵一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反应。
“点了一份炒肝,一份面茶,你想喝哪个?这些我也不常吃,主要是想敲你一顿。豌豆黄和艾窝窝你都尝尝,北京小□□致的天花板了。”说的没心没肺,还是把一托盘食物都堆到了罗成面前。
罗成选了靠近自己的炒肝,边吃边琢磨要不要为自己昨晚的态度道个歉。
“你们休几天啊?”还是先捡个不咸不淡的话题吧。
“下午就得去公司了,别的项目有个H5要上线,我跟着一块赶一赶。”
罗成一听觉得自己的工作更危了,他们都快闲的没活儿干了。
宋颂好像真的很喜欢吃这些,一直埋头苦吃,也不找话。
罗成左思右想还是开了口:“昨晚……不好意思了,我就是不习惯跟人谈起那些。不是跟你生气。”
宋颂咽下嘴里的糖火烧笑了:“那就好,没生气的话我下次还管。”
这一句话说的理直气壮,罗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怎么两年不见这么不好对付?也不好再发火,只得悻悻地吃饭。
他不想说了,宋颂倒是开了话匣子:“美乐奇母婴要换血了,你知道不?”
“知道。”
“空降的总经理,听说是美乐奇总裁一手选拔的管培生,朝着总裁办培养的。到这边就是刷口碑的,应该待不久,但是不会好说话。”
这消息也太灵通了,估计薛远闻现在还没摸清形势呢。
“嗯,这次活动,你们是为什么不做线下了?”
罗成当然不会自作多情,从自己碗里分肉给朋友这种事在职场实在玛丽苏,何况宋颂对天马行空能有什么情谊。罗成想知道的是这次他们能接到线下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正常来说,单独一个线下项目,美乐奇的供应商备选有比天马行空更优的选择,他们把利润压到极限也可能有人更低。所以罗成当时按照薛远闻的想法改了报价也没太上心。
结果却是他们一轮拿下来了。
活动之后罗成在飞机上粗略算了,这个项目不仅没利润,甚至还有赔钱的可能。如果真的亏损,他的整个部门这一年都没有升职加薪的机会了,他离完成对赌协议的KPI更远了一步。
究竟是自己命不好,还是不如别人算的精明?
他得死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