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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Chapter 1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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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XX年7月3日剑子
此后多年我一再梦见那个傍晚,如血的暮色中,我看见从前的我锲而不舍连连追问,而他一直没回话。于是我终于意识到,那其实是我最愚蠢的问,他最愚蠢的沉默。
龙宿在君枫白打电话的时候暗中挣脱了脚上的捆缚,正想借着机会给君枫白一击,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说完话,房间的门忽然重重炸裂,弥漫的灰尘呛得二人一时睁不开眼。
被苍从直升机里扔出来丢在天台上满腹疑问的剑子一路蹑手蹑脚从顶楼摸下来,一个人都没见着,却在经过这间房的时候隐隐听见话语声。凝神细辨之下,脑中不期然轰隆炸响,脑浆如滚滚波涛在颅腔呼啸奔涌,瞬间完全忘记何为战术何为谨慎,抡起从附近更衣间找来的钢制衣帽架砸烂了房门,裹挟着呛人的木屑冲入屋内,而后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两人。
其实剑子设想了很多和龙宿重逢的场景,甚至包括几十年后某条大街上两个老头擦肩而过这种严重缺乏审美水准一定会被胖揍的情况,可以说是包罗万象绝无遗漏。确切地说,剑子此人一得闲就开始天马行空想那些有的没的,连见面后如何打招呼如何寒暄如何死缠烂打句句台词都精斟细酌背得滚瓜烂熟。
却没想到是现在这样。
也许准备一千遍,也无法准备好与他重逢。
君枫白见到来者并非自己手下时心里一凉,举起自己从龙宿身上缴下的枪对来人一通连射。
剑子回身靠在屏风后躲过一击,再次瞄准的时候,君枫白已经扯着龙宿挡在自己身前:“出去,否则我杀了他。”
“你想怎样?”出乎意料地,剑子一字一字说得很平稳,他并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声音,仿佛这场多年之后的重逢不过是他和龙宿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怎样?”君枫白温柔阴森的声音如毒蛇缠绕着枪管盘旋至龙宿耳中,“当然是和人质同生共死了。”
另一边,龙宿被迫仰着头靠在君枫白肩上,只能隐约地看见剑子的脸。不知为何剑子周身散发着一股无比轻松的气息,好似觉得只要他们两人在一起,任何危机都不成问题一样。
尽管在战场上走神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剑子还是忍不住想放声大笑,为了不要吓坏歹徒,他仍旧稳着声调与对方周旋:“我怎么能知道你手上的人质不是你们的人呢,想跟我演黑吃黑?”
“你看,他不认你呢。”君枫白在龙宿鬓边耳语,“不如跟我走吧。”说着就要扣下扳机。
千钧一发之刻,龙宿终于积攒够了力量,屈起右肘狠狠撞在君枫白气海穴上,趁其吃痛之时挣脱桎梏,毫不留情地抬脚踹在君枫白膝盖骨上将人踢得一个踉跄,同时拼尽全力把手从暗自扯松的数股珠帘绳索中拉出来。
剑子一见龙宿有所动作便朝君枫白放枪,待龙君二人距离拉开后,疾步上前将自己的手枪递给龙宿,龙宿反手接枪后一连三发甩射,两发擦着君枫白的脸落空,一发打中君枫白的腹部。剑子在龙宿身后从缝隙里补枪,君枫白被逼得步步后退自顾不暇,终于被打中了左胸。
同一时刻,龙宿的最后一弹也精准地没入君枫白心口,他无力地倒了下去。
龙宿在君枫白倒下的时候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沉默了。
重逢的惊诧在剑子为龙宿处理伤口的过程中逐渐转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与安心,这种情感无须用肤浅的话语表达,实际上也无法用任何一个恰当的词汇来形容。剑子手上动作利落而条理分明,雪白的纱布一圈圈掩盖了龙宿肩上的鲜血淋漓,也一层层填满了他们之间相隔的重重光阴,就像他们一直在一起一样,从来没有分离过。包扎完了之后,剑子又给龙宿穿戴上苍一早让他带上的备用耳机和话筒,做完了这一切,他半张着嘴,满肚子话不知从何说起,于是最终只是拍拍龙宿的肩:“你暂时休整一下,我去门口警戒。”
龙宿无声地笑了笑。
等剑子的身影一消失在屏风后,龙宿就起身走到君枫白身边,喷溅的鲜血将后者的脸染得狼狈不堪。地上的人静静地躺着,连胸膛的微微起伏都好像没有。
似乎是听见了龙宿的脚步声,君枫白艰难地睁开了双眼:“闍城和学海交易的所有记录已经被销毁了,我亲眼看着的……你回不去了。”
龙宿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君枫白的双眼:“你终于说了一次真话。”
君枫白眨了眨眼,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流了出来:“为什么……不跟我走……”
“我说过,你来晚了。”
“难……道……他……是你……”君枫白惨笑道,“我……得不到……谁……也……”
龙宿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他掏出枪抵在君枫白眉心:“永别了。”
剑子在门外等了几分钟,觉得龙宿差不多该休整好了,便走进了房间,恰好看见龙宿阖上君枫白的双眼,慢慢站了起来。
龙宿并未解释什么,疾步经过剑子走出门,带起的厉风吹痛了剑子的眼角。
君枫白临死前的话反复在龙宿耳边回响着,如同一个恶毒的诅咒。
回不去了吗?他闭上了眼睛,想到了自己让蒙山飞燕预先做的安排,嘴角牵起了一个悲凉的笑容。
然而剑子推着他走进了楼梯间:“我早就该意识到是你的!难怪东方羿那个老狐狸非要亲自带着队过来指挥行动,咱们快走,我来的时候看见他们已经摸进来了!”
龙宿一如既往地紧跟在剑子身后三步处,一言未发。
过去的岁月里他都活得太累了,要是能这样一直走下去……
如果这是任性,就让他放纵这一回吧。
熟悉的脚步声让剑子一瞬间产生了时光停滞的错觉,他的战友,他的队副,他的……龙宿,永远会在他身后三步的地方,等他回头。
“你离开以后我在后山你最喜欢去的地方种了一片金盏,太阳照上去特别好看。”挤在通向天台的升降机里剑子忽然跟龙宿耳语,“跟你眼睛一样的,等我们回去我带你去看你就知道了。”
看了……就知道么?龙宿垂下眼帘,几不可闻地笑了。
“好了,直升机就在那边。”升降机一到天台,剑子就小心翼翼四处查看一番,确定没有敌情才把龙宿搀出来,“啊,大功告成的感觉好像是在做梦。”
温柔的夕阳轻纱一般罩在龙宿脸上,映得他精致的五官更加柔和,剑子看看窄桥另一端的直升机又看看龙宿,实在拿不准主意要不要掐掐自己。
“我去看看窄桥上有没有埋伏,你在这里等我。”剑子说完,小心翼翼地把龙宿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里,跑向了窄桥。
许是老天爷终于配了一副好眼镜,在通往直升机的道路上剑子一个敌人都没遇到,他心花怒放地站在窄桥桥头,向等在武直上的苍和蔺无双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二人见状跳下了飞机,打算帮剑子一起把龙宿扶上飞机。
夕阳西下,天边层云堆积,好似一道火龙一般从东头烧到了西头,龙宿就在这炽烈的背景下,一步步走向了窄桥。
盛烈似火的晚霞映他的眼睛里,很亮,很美好。
剑子静静地等着龙宿走过来,就好像多年前的许多个时刻,等待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步步靠近。有一些小心动,有一些小紧张。
窄桥不长,不到十米的样子,标准正步的话十步大概就能走过来。
剑子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离幸福那么近过,近得仿佛只要稍稍屏气就能听见龙宿呼吸流转的声音。
十步真是一个令人难忘的距离,从别离到相守。
隔得太远,剑子只是微微感觉到龙宿噙着一丝笑,笑容说不上有多温暖,倒好像枝头的山楂,有一点酸有一点涩还有一些苦。
龙宿抬手整理了一下话筒说了句什么。
一阵噼噼啪啪电流声过后,剑子才听见龙宿与他重逢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走了,抱歉。”
我不走了。
剑子的笑容凝固成一个诡异的形状。
我不走了!
原来十步真的是一个令人难忘的距离,从喜悦到幻灭。
“龙宿!”剑子大惊之下就要过去拉人,被赶上前的苍死死拉住,“你过来!”
龙宿凝视着剑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苍的表情迅速地冷下去,厉声向蔺无双喊道:“动手!”蔺无双如梦方醒,赶紧协助苍一左一右将剑子牢牢压制在窄桥尽头。
“你别开玩笑了!快过来!直升机就要起飞了!!!”剑子发狠挣扎着,却不能移动分毫。
龙宿只是静默地低头看着剑子,再次摇了摇头。
“你过来!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回去吗?!”
另一头的龙宿似乎开口想说些什么,目光逐渐黯淡下去。
剑子觉得自己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当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却被三两下拖上了直升机。
直升机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地面,龙宿的面容因而变得愈发模糊不清,剑子死死地扒着舱门:“这么久没去249晒月亮,不一起回去看看吗?小曲要升副队了,不一起回去看看吗?后山的花都开了,金色的一大片,跟你眼睛一模一样的,你看了就知道。龙宿,一起回去吧,好不好?!”
苍站在直升机舱门边看着一桥之隔的龙宿,手慢慢紧握成拳。
剑子几乎半个身子挂在外面,望向龙宿的眼神充满着恳求:“跟我一起回去吧,我求求你,看在我——”
直升机升起引起的空气流动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隐约中剑子看见龙宿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心口,最后把手指放在唇边,缓缓地摇了摇头。
剑子的心一下子堕入万年冰窟,他终于看清楚龙宿的唇语——
别说。
他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抖抖索索地把话筒凑在嘴边:“我知道你怪我上次没能帮上你,我错了,只要你这次回来,你要我怎么样我都可以——”
“我要你……”龙宿熟悉而遥远的声音自耳机传入剑子神识,他轻声笑了一下,晚霞映在他金珀色的双眼中好似熊熊烈火,将剑子微小的身影吞噬殆尽,“平安喜乐,余生无忧。”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可享一世安宁。
舱门被重重拉上,龙宿的身影一寸寸一点点消失在厚重的铁门外,铁门算起来也不到一米,却在记忆中无限放大,像是延伸了漫漫数不清的光年。
直升机摇摇晃晃地升了上去,终于带走了龙宿最后登机的机会。
舷窗之内的剑子伸出手指,冰冷的舷窗玻璃并不算太厚,仿佛他翻手间便可抓住龙宿逐渐远离的身影。
然而终究是抓不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与龙宿之间愈来愈远的距离,无法相信这就是他们注定的结局,无法相信龙宿就这样从他的人生中逐渐远离,彻底消失。
那几乎成了剑子一生的心病,从此以后他无数次地与龙宿约定被龙宿拒绝而后无计可施地看着龙宿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最后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醒来,再睡下,同样的场景重复上映,直到精疲力竭。挥之不去的梦魇无时无刻不缠绕着剑子,残忍地提醒着他此生尚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爱恋。
于是剑子终于明白,多年前与龙宿打的那一场赌,他彻彻底底地输了。输得一干二净,输得遍体鳞伤。
刻骨铭心,原是这般痛楚的体会。
“把窄桥上的炸点打掉,”苍淡淡扫了一眼蔺无双,后者心领神会地去机舱前部取枪械,“防止罪犯逃窜。”
“我拒绝!”
“剑子仙迹!”
“龙宿会死!”
“既然他做出这样的选择,就证明他永远都拿不到学海和闍城勾结扰乱儒门的证据了。”苍说着,拿过蔺无双递来的枪准备上膛,“就算他回来也是儒门的一大污点,即便军事法庭不判刑,他和他背后的势力此生也再无出头之日。”
“我不相信!”
苍一把推开剑子:“你不开枪我来!龙宿选择不回去自有他的考量,至少儒门不会立刻崩塌,玄宗也必会记着他的好处。”
“住手!!”剑子蹂身而上扑倒苍,大颗大颗的冷汗砸在苍脸上,“我来。”
如果将永不复见,我愿送你。
我愿送你,入我亲手予你的……最后的绝境。
剑子从来不知道一个人体内可以储存这么多汗水,它们一层层漫上来,浸透了手套,浸湿了枪柄,模糊了他的视线。
“你现在应该尊重他的选择。”
剑子依旧沉默着一动不动,仿佛凝固了。
“你当初是怎么说的?他活在你的血里!你在这世上之时,龙宿永不消逝!” 苍冰冷的话语在发动机嗡嗡的转动声中异常清晰,“开枪!”
剑子终于摁下扳机,却觉得自己生命里所有美好的东西也随着射出的子弹一并消失在虚空中。
弹匣打空,剑子看也不看身后就躲进机舱内。高飞的直升机中,他知道他与龙宿的距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不敢回头,只不过是因为他知道,不会再有人和他说再见了。
回程中狙击枪的枪管一直在剑子怀里颤抖着,不时磕到他的下巴,可剑子一点也不觉得疼,他只是盯着自己引以为豪的一向百发百中的稳定的执枪的双手——
它们也在颤抖着。
剑子知道,他这辈子再也拿不起枪了。
龙宿看着剑子离开后返回升降机摁下下行的电钮,墙外子弹破空而来,巨大的声浪中天台四周通往子楼的通道轰然倒塌。
有凌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嘈杂中他听见了东方羿故作冷静的声音,龙宿冷笑着掏出枪。
那一天的晚霞异常绚烂,妙色湖心最豪华的酒店内部爆炸所发出的火光将整个天空映照成一片无边无垠的血色,止不住的浓烟幽幽蔓延在这片暮色中的湖水之上,不尽苍凉。
密集的弹雨中龙宿已记不清他击中了多少人,也记不清自己到底中了多少弹,握着枪的手指只是机械地抠动着扳机,身体下意识地在各种残破的屏障后辗转腾挪。面前的人似乎无穷无尽,没有人知道这种折磨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龙宿最后在剧痛中清醒的片刻,想起的是天台上自己拒绝剑子脱口而出的话语。
那没有说出的究竟是怎样的一句话呢?迅速流失的血液没有给他过多思考的余力,不能当面狠狠嘲弄剑子一番真是太遗憾了,龙宿挣扎着朝天空的方向看去,尽管入目之处只有斑斑血迹累累弹孔,他还是仍旧固执地维持着仰望的姿势不愿改变。
“我也是。”
无论你要说什么,我将与你同心,永远不变。
如果还有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