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羡二世后传》清风婉陶

1、少年误闯猫镇

　　少年潘朗和父亲生活在大陆极北地的一座白雪茫茫的山脚下，那里漫天飞雪，朔风萧萧，从不停歇。
　　潘朗和爹爹以打猎为生。除了猎人，父亲还有另一个身份，就是守山人。父亲话不多，而立之年痛失佳偶，从此一蹶不振，仗着一身武艺，接了人人望而却步的守山之活，从此归隐山林。
　　可怜潘朗十八九的年纪，身长八尺，面目俊朗，本应该在人群繁杂的城镇生活，却因为此山的盛名随父亲来到这里，一待就是三年。
　　这座山很多年前就传出了许多怪异论闻，有的说山里住着一个满头白发的大妖怪，每逢十月初十就会出山吃人。有的说山里猫妖盛行，一到夜里就会张牙舞爪亮起獠牙喧嚣作怪。还有的说地界许多许多年前曾叫北极大陆，北极大陆上还建立过一个王国，声势浩大。北极大陆主是一个多情的美人。
　　可是这些传闻潘朗一个都不信，因为这三年来无论昼伏夜出、夜伏昼日，他都未见过一星半点的传闻之事。
　　不过是唬人罢了！这是他给的言辞最多的评价。
　　他从小性格孤僻，不爱讲话，娘亲病逝后，他更懒得与人接触。
　　待在这么一个广阔无垠、与山作伴的地方，正合了他的心意。
　　因此爹爹接了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苦差事，他并未有一丝怨怼，甚至感觉到有些合乎本性的亲近。
　　山上的白兔子白鹿极多，吃食从不成问题。潘朗有时候还会爬上高高的梅树，欣赏远处依旧是皑皑白雪的风景。
　　说不上想看什么、爱看什么，总之就这么看着，就感觉心底放松，有种莫名其妙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四肢百骸。
　　可是事情总是不按照常理出牌，终于有一天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天，潘朗看到山上长着一株奇异的紫草，个头与普通青草相似，但色彩艳丽夺目，这一株小小的异类在快要犯雪盲症的潘朗看来是极其好看而娇贵的，它在罡风下瑟瑟发抖，眼看着就要连根拔起，潘朗心生不忍，翻开雪堆，寻找草根，欲整个带回家养着。
　　可是白雪覆盖下没有土壤，哪里看得到什么根？不过是孤零零一株草叶罢了。
　　潘朗感到惊奇，却无从破解，只好揣到袖子中往家赶。
　　谁料小小一株紫草竟有迷魂的功效，不久潘朗就感到精神失调，方向感缺失，不知不觉在走过上万次的归家路上迷路了。
　　渐渐穿过了丛林深处，来到了山顶上。这时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原本的雪原上出现了一座宏伟的城市。亭榭楼阁在阳光下璀璨耀眼，店铺建筑更是别具风情，宛如一座南园小城，安静祥和。
　　万籁俱寂中，远远听见雅舍中传来丝竹之声。街上人来人往但是异常安静，无论男女都举止优雅端庄，彼此交谈彬彬有礼，谈吐谦和。
　　潘朗顿时感到心中一片宁静，脚步不自觉牵引他走向离他最近的一家客栈。
　　店主似知道他来意般，摊出一手指点他来到二楼房间休息。他倒在床上，感到困倦已极，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直至深夜，起来如厕，经过另一间屋子。发现屋里还亮着灯，好像有人在跳舞，他好奇谁这么晚还跳舞。
　　便用手指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孔，往里一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只见一只浑身红毛，体型巨大如人形的猫正在翩翩起舞。头上裹着红色的头巾，靠一双后腿站立，两只爪在胸前挥舞，有节奏地左右摇摆。
　　潘朗感到呼吸急促，顿时清醒十分，这就是传说中的妖猫？他遇上妖猫了？
　　“谁？”只听屋里的妖猫大喝一声，脚步匆匆眼看着就要开门查看。
　　潘朗一个箭步顺着栏杆跳到一楼，逃命似的往门外奔去。
　　四周的空气透出诡异、阴森森的气息，仿佛有阴谋在滋生，潘朗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如同擂鼓的心跳声，这声音大过后面追逐的脚步声，大过四周窸窣的连绵不绝的细碎声响。
　　跑着跑着，他发现建筑开始倾斜，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一眼望去，猫、猫、猫、猫，全是猫！人一般大小直立行走的猫们成群结队、光明正大地聚集在大街上，好像收到了召集令，惊慌失措地来回走动，无数猫头从窗户中探出来，占满了空间。
　　在隐隐的月光下，终于有猫发现了他这个异类：“是人！这里有一个人！”
　　众猫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潘朗惊恐地闭上眼睛，等他睁开后，诡异的猫们已经不知所踪。
　　面前背对站着的却是一名白发苍苍的白衣男子。那人的头发银光闪闪，长至脚踝，发丝的光芒比月亮还要明亮。
　　“你为何会闯入北极大陆？”那人冷冷地问道，声音邪魅而沉稳，没有一丝拖拉，很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潘朗老实地从袖中拿出已经蔫了一半的紫草，伸出手臂向前递去。
　　不知为何他对这白衣白发之人并没有半点恐惧，尽管他猜测这个人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北极大陆主了，他甚至还有些期待这个传说中多情的美男子可以转过身来让他一睹容颜。
　　可是等了许久，那人身体侧都没侧，只是微微叹息一声，便径直向前走去。
　　“唉！”潘朗伸出手臂唤住他，“是这株异草让我看见了你们吗？”
　　那人站住脚，许久，颤抖着声音道：“这株异草叫做还魂草，是我为他精心培育了上千年而成型，没想到今天却落入你的手中……毁了……”说完他肩膀前倾，微微佝偻住身体，潘朗甚至可以猜到他在默默哭泣。
　　“我……对不起……我，我该如何赎罪……”潘朗低下了头嗫嚅道。他第一次看到如此高贵而伟岸的人却在下一刻屈下了身体，颤抖地哭泣，巨大的震撼让他无限自责。
　　“罢了，”白衣人缓缓立直了身体，用万古沧桑的声音答道，“万般皆是命，与你无关。”
　　相传，猫有九命，猫不容易死，而且寿命极长。猫妖每隔九年就会长出一条尾巴，长出第九条就会幻化成人。活了十年以上的猫最容易成精。
　　北极傲雪培育了上千年的紫株草就是给最具有阿忘特性的猫妖服用的，让他成为阿忘的躯壳假扮阿忘继续自欺欺人陪伴他。
　　阿忘已经死去了上千年，他也孤独寂寞了上千年。阿忘活着的时候他嫌时间过得太快，后来人死了，他又嫌时间过得太慢。
　　他战胜过一个又一个对手，称王称霸，也成了不老不死之身，他以为自己赢过了世间万物宇宙洪荒，却发现到头来没了阿忘终究是一场空。
　　他很后悔为什么没逼阿忘修炼长生不老之术法，这样即使要死也是自己先死，痛苦上千年的人就不会是他了。
　　他这么想着，就会觉得自己有些自私。就会勤快着脚步再去照应多些那些刚出生的小猫。
　　相传，猫有九命，猫出生后九周没有接触人类，就会重返野性：喜欢攀高、独处，昼伏夜出，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在一个地方睡觉，让人捉摸不透。可是当它注视你的时候，它的眼神深不见底，却好像能洞穿你似的诡异神秘。
　　随着猫妖越来越多，孵化出来的小猫也越来越多，有时会疲于奔命得活成了猫的奴仆。
　　“唉，若不是你的性子像它们，我何苦给自己找这个罪受啊！”北极傲雪弯下腰来抚摸刚出生不久的小猫时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了。
　　有宠溺，有埋怨，更有不舍，老夫老妻似的口吻，像极了阿忘弥留之际的那几年两个人的对话。
　　他是亲眼看到阿忘一点一点老去直至死去的。
　　他有时也会后悔，为什么不让阿忘为他生下一男半女，这样后半生也有所依托，就不会这么寂寞了。
　　可是如果时光倒流，任一切重来，恐怕他还是舍不得让阿忘遭那份罪，宁愿孤老一生吧。
　　“北极傲雪啊北极傲雪，他真是揪住了你的七寸，原来你是他一个人的奴隶，现在，你是他的试验品的奴隶。”北极傲雪一边摸猫毛，一边苦涩又甜蜜地笑着。
　　“培育猫身作为你的躯壳，大概这样的奇思妙想只有我能想出来了。你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编排我呢！”北极傲雪习惯地自言自语，可是来来回回不过那么几句，更多回忆的画面都在他的脑海中想象中。
　　于是猫妖们也没有学会太多的语言。一切都是那么平静而有序地进行着。
　　“要不，我帮你做事赎罪吧。”少年意气到底是少年意气，当北极傲雪渐渐走远后，潘朗还是忍不住大声吼了一声。
　　北极傲雪再次顿住了脚步，转过头来：“你愿意，就照看猫仔吧。我要抽出时间再去培育一株紫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