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LaLand》橘晚

3、Gloomy star 我们在一起

　　冬雨又冷又潮，像是铁丝网般密不透风地罩住这个南方的城市，阳台上晾的衣服从湿到没那么湿就要取下来放进衣柜里，否则形影不离的霉味会一直沾着衣襟。

　　“陆景和。”我叠好他的外套后便叫他的名字，我的指甲扣进掌心，此刻的情绪比偷听陆景和电话更复杂。

　　“陆景和，我们要谈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的鼻子和眼睛一样酸，我眨了又眨，眼泪却只挂在睫毛上不掉落。

　　我模糊看见蓝色拖鞋出现在我面前，我哽咽着偏过头，陆景和只是安静拉起我的手，他沉默很久然后开口：“好，姐姐，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他语气变得有些悲伤，“把原原本本的陆景和交给你。”

　　我们中间隔着餐桌和绿萝，我旋转着冒白气的玻璃杯脑子里混乱得像浆糊。对面的陆景和垂眸不语再抬头时他先轻轻笑了下，然后指指自己说：“我叫陆景和，陆就是和印的那个陆。”

　　“姐姐你也听到了，我不打算继续逃避了。”陆景和的视线留在餐厅悬挂的画上，语气感慨：“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姐姐，有你陪着我很幸福。”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我咽下悲伤语无伦次，“陆景和你为什么不看我眼睛说话，这是你真心实意的想法吗？打算放弃你的梦想打算放弃我吗？如果不是我听到了，你还要瞒我多久？是不是还要一走了之，让我再也找不到你！”最后的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一下没了力气跌坐在木椅上。

　　陆景和紫色的眼睛满是化不开的雾气，我讨厌这样的陆景和，他总是把光鲜的一面给我看，真正触碰他心底的那些陆景和从不让我知道。

　　我曾经的想法与陆景和很相似，受的委屈从来自己品，因为我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他难过，就是这种自以为的温柔我讨厌。

　　有了陆景和后，我的很多习惯开始改变，我发自内心地觉得无论什么只要我们两个人一起努力就没有什么面对不了的。

　　我开始向陆景和没完没了的抱怨，我不胜其烦的让陆景和也要学我，把一切不开心都倒给我，我觉得快乐分享是加倍快乐，痛苦分享是稀释痛苦。因为陆景和有我可以依赖，我也有陆景和可以吐槽。

　　“我从爸那学到了很多，首先就是，除了他不会有人买我的画。”陆景和的眼睛比往日还要湿润，我愣住了，“那个赏识你的——”

　　“对，是我爸，”陆景和深吸口气喝下半杯开水缓了缓，“我也是几天前才知道的，这两个多月来，通过画廊老板买我画资助我的人到底是谁。”

　　陆景和似乎觉得有些讽刺自嘲嗤笑：“他明明不会支持我，他明明要我去学着和哥哥管理和印，明明是这样我才逃出未名市的。”

　　我不说话，我对陆景和的家庭情况知之甚少，以前是以为他家庭不和睦我总是避免谈起这些。

　　“我从他那学到的第二件事是：一切梦想离开了钱都寸步难行，我人生前二十一年能过得这样无忧无虑是因为我是陆景和，我是陆家二少爷，是未来和印的副总裁。离开陆这个姓氏，我分文不值。”陆景和的头低了下去，我现在才感觉慌乱，我见过最穷困潦倒的他，但哪怕到了那个地步陆景和的眼睛里也有光。

　　我受不了了，我噌地起身逼近陆景和，抓着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其他你怎么说都行，但什么叫你不是陆二少你就分文不值了？我认识从来是那个落魄的流浪画家陆景和，那个给我带来好运、鼓励我、陪伴我的陆景和，这他才是几个陆二少都换不来的珍贵。甚至对我来说他姓什么都无所谓，因为我要的不是陆景和，而是——”我卡住了，我难过得说不下去，而是你啊，我在心里一遍一遍重复，而是你啊。

　　我很喜欢陆景和的眼睛，像伸手可摘的星星，我轻轻摸上陆景和的脸颊与那双支撑我渡过无数困难的星星对视。

　　悲伤的星星，你现在的梦想是什么呢？你现在想的是什么呢？能不能告诉我？我的眼眶湿热却只是问：“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陆景和。”

　　陆景和抬头温柔地注视我，他的手覆盖上我的手背，他像路边的野猫般舍不得我掌心的温度，眷恋地蹭着我的手。

　　陆景和忽而脱离了梦境似的，神情变得坚定而严肃，他握紧我郑重其事：“姐姐，我接下来所做的一切决定与你无关，明白的话就点点头姐姐。”我下意识摇头想拒绝陆景和，我现在才有实感我可能要失去他了。

　　陆景和轻轻捧起我的脸，他拉了拉我的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陆景和眉眼弯弯：“反对无效。”

　　“从这两件事中我吸取够了教训，我绝不会让你经历，所以姐姐我的梦想就交给你了。”我仅仅是提取了这句话的关键词，就已经不敢继续往下深究。

　　陆景和露出今天最真诚的微笑，我惶恐地想从他灿烂的笑脸上找到一丝后悔的痕迹，但我的心一点点下沉。

　　陆景和没有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见我呆在原地，陆景和企图说服我，他拉我挨着他坐下。鸢尾般漂亮的眼眸里倒映一个泪流满面的我，陆景和用指腹抹去我眼角的热泪，他认真地开口：“

　　在遇见姐姐以前，我没有真正思考过享受陆家二少待遇的我，究竟是依靠着哪些群体的奋斗上。

　　我只是想画画，想逃离。

　　因为我哥哥还在，我爸爸健康，管理和印轮谁也不该轮到我。但不是这样的姐姐，和印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和印是整个陆家的责任。

　　因为和印很大，它承载了很多人的梦想。”

　　陆景和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图形，他又觉得不够他站起身张开双臂绕着我画圈。

　　”你看这就是这么大，大到以前的我害怕承担。”他抵上我的额头，轻声细语：“

　　谁都有义务去承担关乎千万人生计与梦想的责任。

　　我逃避得够久了，现在是我要去面对的时候了，姐姐是你教会我和印存在的意义，是你让我明白我真正想实现的、想守护的梦想。

　　如果我们两人谁必须放弃自己的理想，那我希望那个人是我，我已经背负了千万人的梦想，再多你一个好不好？”

　　最后一句，陆景和重复了很多遍，他攥紧我的手希望我认可他的决定，他眨巴眼睛使出他惯用的撒娇技能。

　　我依然不言不语，陆景和又换了轻松的口吻，开玩笑般拍拍自己胸口：“这就叫牺牲小我，成就大我。”

　　陆景和还在循循善诱，他给我分析利弊，“姐姐你看，我们之前过得那么清苦不就是因为没钱吗？和印最不缺的就是钱了，我虽然放弃了自己的梦想但是我可以扶持很多人的梦想，那些艺术家绝对不会因为穷困潦倒而舍弃自己的梦想……”

　　陆景和兴致勃勃，“我都想好了这个基金会的名字就叫——拾珠怎么样？”

　　酸楚感藤蔓般从头到脚把我死死束缚，我连呼吸都觉得万分苦涩，陆景和一向会察言观色，他安静了下来轻声问我怎么了。

　　我像腹稿打了千遍，大堆话噼里啪啦砸向陆景和，几乎一口气说完：“以前的日子再清苦我们不都熬过来了吗？不要做这种自以为是的举动，不要光顾着感动你，问问我的想法！问问我的感受！问问我愿不愿意失去我的小画家！

　　你说过，我们两人在一起就无所不能，我不要你背负我的梦想。

　　我喜欢的是不停追逐梦想的陆景和。正是因为他的坚持给了我鼓励，我看见他才有了想要继续的勇气。

　　你让我不再孤单，你让我知道总有一个人伴我前行，所以再苦再累只要有你我什么都不怕。

　　我想属于你，我也想你的梦想属于你，难道这两者就不能兼得吗？！”

　　我激烈起伏着胸口，咬牙瞪着眼前的陆景和，衣摆被我攥到发皱。我再次摇头否定陆景和，“我们两个一起，什么都可以做到的。”

　　“陆景和你相信我，只要我们两个人一起齐心协力一定可以跨过去的。”我的眼泪又充盈眼眶，我低头去拉陆景和的衣袖，陆景和摁住我的肩膀：“姐姐，我当然相信你……”

　　我猛地抬头不自主升高音调，我抹了把眼泪展开一个热情的笑：“真的吗？！”陆景和微笑：“可是那要等多久呢？等到我们都变成伦勃朗梵高吗？”

　　我的手垂了下来，我尝试去抓陆景和却连抬腕的力气都没有。我沉默了，这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沉默。

　　我们的确是走上更美好的道路了，为什么我却觉得一切都在我的无能为力中变得糟糕。

　　陆景和是在阴沉的早上离开的，在白得分不清天空还是城市的天气里，陆景和离开我们一起生活百天的出租屋。

　　陆景和从我的生命里抽掉了，他的袜子不再挂在晾衣架上，他的画板不再摆在阳台边，他的蓝色拖鞋却留在进门地毯旁。

　　我环顾这间不大的房间，我头次觉得这个房间好空，空到容不下任何一点陆景和的痕迹。

　　我拉开椅子坐下，照常给自己倒上一杯豆浆，蜂蜜快见底了我用汤匙舀出最后一勺，倒在热腾腾的豆浆里。

　　我机械地搅拌着米黄的豆浆，缕缕白雾从碗里扑到我的脸上，我好像恍惚看到那个人坐在我的身边……微波炉叮的一声让我回神，是包子热好了，我起身打开微波炉小心端出包子。

　　我又下意识拿起包子打算递给谁，手愣在空中半天，我才恍恍惚惚地反应过来我现在是一个人了。

　　我要一个人起床，一个人洗漱，一个人吃早餐，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回到一个人的家。只是回到没遇到陆景和以前而已，我本来一个人也可以的。

　　我摸出口袋里《拾珠》杂志社主编的名片，这是陆景和最后留给我的开启我与他梦想的钥匙。我当初死活不接受，陆景和只是笑着把它放在我上衣左边口袋——靠近心脏的地方，他弯腰用温柔的力道抱住我，然后亲吻我心口上的那块布料。

　　这个举动击溃了我，我的手缓缓放在陆景和肩膀我拥住了他，同时我默许了，我默许陆景和的亲吻与离开，我和他只是那种能共苦却不能同甘的关系。

　　离开了这间小小的la la land，他就要去当他的陆景和了，而我终于可以心无旁骛的开始耕耘笔下世界了。我锁上出租屋的房门，拿出手机打了车，我拎起行李箱回头望了眼门牌号。

　　我将带着陆景和的梦想前进，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多远，我只知道我要走下去。

　　这是我对爱最好的诠释。

　　后记：

　　时间能让一个人明白很多东西，比如在很久以后我才渐渐发觉我不是非要什么作家的名头，我并不是非要靠文字吃饭，我可以把它当爱好、当副业。

　　我热爱文字，也热爱陆景和，如果非要让我选择我可以放弃当货真价实作家的机会。

　　要是当时我能弄清楚这点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大方告诉陆景和：比起自己的梦想，我更想要他，要一个是画家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