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LaLand》橘晚

2、Go to be alive 我们彼此扶

　　我与陆景和明天见，后天见……最后我的周末都与陆景和呆在一起。

　　我给陆景和倒了杯咖啡，他问起我工作的近况，“挺折磨人的，和人打交道真的很折磨我……我看见新的来电就想逃跑，我想把公司所有的电话线全都烧掉。电话对我来说就是深渊巨兽，接通一次我就要进血盆大口里走一遭。”我闭上眼睛，“跟客户们联系，维持与他们的关系，让我筋疲力尽……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我的画依然没有卖出去，这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但只有我欣赏，除了我以外……”陆景和握紧马克杯，垂眸看着褐色液体中他的倒影，这是陆景和难得失意的模样。我急急打断他：“怎么会！还有我啊！虽然我不懂那些作画的技巧，但我能感受到你画里想传达的情感。那很打动我！”

　　我补充道：“你说过，把艺术看作只有艺术家们才能读懂的一种技艺，显然是一种荒谬的误解：艺术是对情感的宣示，情感是一种人人都能理解的语言。”

　　陆景和抬头对我慢慢展露一个微笑，他指指沙发上散落的打印纸：“我也是，我同样欣赏姐姐你的作品，假以时日你一定会变成货真价实的作家。”我扬起咖啡杯：“那现在让我们为伟大的未来干杯！”

　　“为未来伟大的画家！”“为未来伟大的作家！”“干杯！”

　　夜幕织上，我们决定坐在地毯上一起看《爱乐之城》。窗外掠过几声鸟叫，隔壁饭菜香飘到我们这儿。风掀起浅蓝的窗帘，玻璃桌上绿萝摇摆，烟火气很足。

　　陆景和时而看电脑时而看我，屏幕里洛杉矶美到让人失语的温情夜晚映在陆景和的眼里，紫色、粉色、蓝色柔和的光妆点陆景和的侧脸，爱火跃动的塞巴斯唱起主题曲，我的手指敲打地板在心里哼着歌。

　　重温电影，这场景依然让我热泪盈眶，在我眼泪滑落时一个吻落在我的额头。陆景和的指尖拂去我眼角的湿润，我慢慢把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到陆景和的脸上，“啪！”我听见烟花绽放，我感受到自己心口爱意翻涌。

　　在清晰的呼吸声里我们缩减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们的嘴唇终于贴在了一起，肌肤相触的这一点温度如星火落草原，席卷全身。

　　我感受着陆景和，他颤动的睫毛、他炽热的鼻息还有他眼中吐露的爱情，我们十指相扣，聆听彼此的心跳。

　　爱如此，爱是他。

　　没过多久陆景和正式入住我家，现在应该说是我们家了。我们一同在朝霞中醒来，挤在镜子前洗漱，面对面吃同样的早餐。

　　然后我们手拉手急匆匆地出门，在车水马龙的岔路口吻别。陆景和背上自己的画作，我拉拉单肩包，他往左我往右，没入早班的人潮，我们的一天就此开始不同。

　　每当我坐上公交车，陆景和都会给我发来祝福：“祝好运。”这是属于他的小小魔法，他以前听说人类真诚的心愿堆积到某种程度，神明是会回应的，陆景和希望神明能听见他对我的祝福。

　　我曾经向他抱怨过自己是个倒霉透顶的人，走在平路上都会摔，饭店的队排到我总是没了想吃的菜，车票永远抢不过别人……陆景和只是笑着说：“从今以后你的好运就靠我了。”

　　本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自然不信这套，可陆景和就是有办法把糟糕的日常变得生动。我开始期待陆景和贴在冰箱上的、那个小小的我和他又会说什么笑话，他会在我废弃的草稿上留下什么笔迹。

　　没完没了的日子，因为陆景和变得不那么难捱。也许我真的把自己的运气拿来换了陆景和，虽然生活依然清苦，但有他在那味尝起来都不一样了，甚至能抿出点儿甜意。

　　和他在一起我就无所不能。

　　晚上六点，是我下班的时间。我靠着车窗看黄昏从江面升起，侵染整个天际。旁边抱着小孩的大妈与同伴大声叽叽喳喳，琐碎无聊的话强硬地钻进我的耳朵。我闭上眼睛泪水安静地滑落，我用手背擦干脸上依然湿润，我不停地擦泪水不停从眼眶漫出。

　　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我遇上了不讲道理的客户而已，服务业总会遇上的只是时间早晚。我以为自己妥善解决了他的问题，没想到我努力隐忍的哭腔还是被他听出来了，他投诉到我经理那。

　　“哭哭啼啼的，不干就赶紧滚蛋，这点压力就扛不住当什么客服！”那人是这么对经理说的，我不出意外地被扣了薪水，而我只能不停道歉。

　　我真正成为了成年人，午餐时我边哭边吃饭。一想到下午的工作、一想到那长长的名单，我几乎是泪水拌着饭吃，那瞬间我想夺门而出我想跑到经理前大声告诉她：“老娘不稀罕这点钱！老娘不干了！”但我只能默默吃饭默默离席。

　　我打开文档看着几乎没动过的小说，再次流泪，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努力不发出任何示弱的声音。但我的心墙一触即碎，我深深地意识离我的梦想越来越远了，我现在还有继续的勇气吗？哪怕只是活着对我来说都困难万分。

　　站在门前，我调整呼吸拍拍自己的脸，拿出镜子照了好几次，确信陆景和应该看不出我的异样，我打开门同往常一样对陆景和说：“今天过得怎么样？”

　　陆景和看到了我，似乎一下慌了，他迅速藏起了什么东西，我狐疑地关上门走向他：“怎么了？”陆景和摇摇头，突然他皱眉指着我的眼睛：“你哭过了？眼睛这么红，是不是有客户为难你了？”

　　我低头用刘海遮挡自己的眼睛：“没有……”陆景和语气变得坚定他靠近我，轻轻抱住了我：“你哭了，是因为工作对吧？遇上了不讲理的客户还被上司数落了……你的表情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临近崩溃：“我害怕的不止这个，陆景和我写不出来了！我脑子里没有一点点可以继续的灵感！我的想象力、我仅存的那些才华全都没了！陆景和！我现在连自称的作家都不配……陆景和……”我死死攥住他的衣领，我哭得上气不接上气，我几乎把工作以来所压抑的委屈全都释放了出来，我现在就像晚年江淹对着自己流逝的才华无所适从。

　　“ 我讨厌这个工作！我讨厌人！我讨厌与人打交道！”我的头抵在陆景和肩上，我感觉到自己的泪水已经浸湿他的衣服。

　　陆景和只是温柔地拍着我的肩膀，他轻声否定：“你始终是个天才的作家，你文字里的情感浓烈真诚，你用你的热爱与才华构建的世界让我着迷……这个世界上，我是你最忠诚的读者。”

　　“你的追随者，你的爱人，你的友人。”

　　我是一个拙劣的作家，这个世界上只有陆景和是我的读者。我愿意为他鼓起勇气继续书写笔下的世界，我不止一次想过放弃、怀疑，是陆景和把我从绝望边缘拉扯回来。

　　我擦干眼泪揉揉酸涩的鼻子，笑着对陆景和说：“明天就是发工资的日子，我们去吃好的吧！”

　　陆景和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我捂住他的嘴摇摇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上个月的房租不是用你卖画的钱交的吗？这个月就由我来交吧，而且我们这么省钱偶尔犒劳一下自己也没关系的。”

　　我试图开玩笑：“稍微奢侈一点点，不会破产的。”

　　陆景和抬头直视我的眼睛他握紧我的手，动了动嘴唇然后抱住了我：“姐姐，我希望为了我们梦想负重前行的人是我。”他的食指抵在我的嘴唇上，截住我的话，陆景和弯起眼睛：“我以前是这么想的，但我现在觉得我们两人在一起就无所不能。”

　　“姐姐我希望你陪着我，从柴米油盐到阳春白雪。”陆景和鸢尾色的眼眸柔情万千，他说的不是情话，却胜过所有甜言蜜语，他说我是与他并肩之人。

　　我们都比以前更努力，因为我们从那个时候开始意识到陆景和与我在分享生命，分享所有情绪分享所有才华分享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

　　因为我们不约而同地把对方的梦想寄托在自己身上，我努力一点了，陆景和就离自己的梦想近一点了，我们总是能想到一块。

　　好像一切都靠我们变好了，我拿着奖金陆景和拿着买画的钱，我们似乎快拨开那层云雾要得见日出了。

　　陆景和说那个画廊老板很欣赏他，高价买了他不少画，“我们的日子要好起来了。”陆景和那个时候对现金格外执着，他甚至要求老板结账也要用现金。

　　他拿出厚厚的一叠钞票，我们盘腿坐在沙发上一张一张点、一张一张数，其实有多少钱我们清楚得不行，我和他都只是喜欢钱牢牢抓在手心里的安全感。

　　“这是我们启动未来的基金。”陆景和总是这么告诉我，因为“面包是要用钱来买的。”我说完就笑，陆景和也笑他抱紧我，脑袋埋在我肩上，湿润的呼吸喷在我耳边，耳朵有点痒还有些烫，陆景和像梦呓般喃喃：“姐姐，我们现在可不单单能吃面包了。”

　　是的，陆景和，我们在一起任何事都会变好。并非忆苦思甜，只是这样的日子充满了不真实，我像是为了印证什么，自虐般地给自己找不痛快。

　　陆景和没说的事，我不会去问。但我大概能猜到，我偶尔对着打扫客厅时从沙发底下翻出来的油画发呆，上面的脚印不是陆景和的，我想是谁踩的吧，对陆景和不耐烦的画商、对陆景和满怀嫉妒的街边混混……

　　谁都有可能去糟蹋陆景和的梦想。

　　这幅画满向日葵的油画甚至没有资格被好好地挂在家里，因为陆景和不希望我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我忽然想起，我崩溃大哭那日，我推开门瞥见陆景和慌张的模样，原来是先他藏起了低到尘埃的画，然后来告诉我要继续仰望星星。

　　我只能憋着一股劲，跟陆景和比赛，我要加倍爱他比他爱我还要更爱他。

　　富裕的我们过得很潇洒，经常下馆子，拎着啤酒和打包的剩菜回家继续夜生活。

　　陆景和酒量不错我们喝得有来有回，我们围着茶几分食宵夜，他会边喝边笑眯眯地听我吐槽工作相关的任何事情，同事、上司、公司，我心情糟糕的元凶。

　　有时候电话会打断我们，经常是陆景和的电话，他的眉头会在一瞬间蹙起，然后带着某种难以描述的情绪不安地起身捂着手机走到厕所。

　　通常是要聊十几分钟，我差不多已经习惯了，我给他夹了他喜欢的菜，自己安静地吃饭。但我的视线还是停留在毛玻璃门上，我隐约能看见陆景和徘徊的身影，模糊听到一两句“我不想去承担……”、“那不是我的梦想……”这样不管怎么猜测都让我害怕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