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遇良人》步看

1、1

　　罗菁从书店里出来，低头看着手上的书，不察被书店门口的小台阶绊了一下，站稳之后她不敢再低头看书，转而目视前方。

　　就是这一下，罗菁看见了宋申。

　　罗菁确定就是宋申，只有宋申这人能让她从人群中一眼就认出来。不知道该说是宋申没有任何变化，还是罗菁的记忆没有一丝偏差，总之宋申还是宋申，与过去的他从外形上看不出什么区别。

　　当然，他的穿着更体面了。

　　罗菁出门只为买一本书，她穿着有些皱的白T和棉麻家居长裤，没洗的头发披着，就这样看见了宋申。

　　可以说宋申的气质与这条人来人往，有着七八个小贩的街很不符，他穿着白衬衫，一身矜贵的气息，刚刚是在看着罗菁所处的街对面，现在正侧头和旁边的一个助理模样的人说话。

　　罗菁不确定宋申有没有看到自己，她漠然地迈步往街角的云吞店走去，虽然现在时间还早，但她的作息向来不规律，吃饭也是饿了就吃。

　　十七块钱一碗云吞，罗菁从口袋里拿出五个硬币、一张十元纸币和两张一元纸币，拍在台子上，找了张桌子坐下。

　　罗菁的云吞刚端上来没多久，她就注意到有人在看着自己，目光不算太扎人，她抬头看去，没想到宋申就坐在斜对面的小桌上，旁边还是那位助理。

　　隔着三五个人头和云吞碗里蒸腾出的白气，罗菁看了宋申一眼便低下头去，专心吃自己的云吞。罗菁吃完云吞，起身离开座位，还没走出店门，身上有什么被拽住的感觉，她回头一看，帆布袋被宋申的皮带勾住了。宋申伸手解开以后，看着罗菁的眼睛说：“我还欠你钱没还。”

　　“是吗，不记得了。”罗菁淡淡应了一句，转身走了。

　　“老板，你真的欠她钱？”罗菁走出店门没有几步，田劭就忍不住问宋申。

　　“嗯。”宋申用纸巾擦了一下桌子，开始吃云吞。

　　其实罗菁记得。过去的罗菁跟宋申比起来有钱不少，罗菁的奶奶去世后给她留了一套不在市区的小房子，还有十几万存款。那时宋申在创业，起初他们谁都不提罗菁有一笔小钱的事儿，各有各的原因，罗菁是出于保护宋申的自尊心，以及从小接受的不能给男人钱的教育。后来罗菁“赞助”了宋申一万七，开玩笑说算是投资，以后真能成事儿也是个小小股东。

　　罗菁从云吞店出去，直接回了家里，她住的地方很小，一眼看去只有又旧又暗的感觉。屋子里的地板也很不好，罗菁穿着拖鞋踩上去有咯吱咯吱的声音。

　　邻居小孩拿着作业来找罗菁签名，小孩的父母工作忙，平日只有外婆在带，外婆不识字，小孩作业要签名的时候都是来找罗菁，这事他的父母也知道。罗菁拿起笔，在本子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压扁的四下是一个夕，青字上面一个草字头，罗菁的字有种潦草的好看。

　　罗菁啃着一只梨，顺便拿了一只给小孩，小孩有些早熟，也不太把她当大人看，和她说话一向都是直来直去，小孩说：“我们老师和一个同学的家长谈恋爱了。”

　　“真的？”罗菁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真的。那个同学还有妈妈，不过他爸爸妈妈关系不好，分居了。”

　　“不是你们班主任吧？”罗菁想这种事挺严重的，老师如果这样，被学校发现肯定要狠狠处罚。

　　“不是，是语文老师，她才二十五岁。”

　　“你们班上的同学都知道了？”

　　“一些人知道，一些人不知道。”

　　小孩走了以后，才过去十五分钟又有人敲门，罗菁打开门看见是小孩，问：“怎么了？”

　　“跟你说个事，我看见有个男的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盯着你家门口看，刚刚走了。”

　　“噢，”罗菁看了一眼楼道口，“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罗菁的手机常年开着振动，手机放在帆布袋里振动很不明显，所以她并没有接到电话，等到她拿出手机看到通话记录时，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了。

　　来电的人是小孩学校的老师，罗菁回拨过去，老师开门见山地道：“是柯研的家长吗？”

　　“是，怎么了？”罗菁留了电话在学校老师那里，虽然小孩父母还有家里的座机电话老师也有，但是有什么事联系她总是更方便些。老师们也不是每个都清楚罗菁跟小孩的关系。

　　“柯研的学习有些问题，你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还好不是什么小孩摔伤了之类的事，这是罗菁的第一反应。

　　“方便，请问什么时候去？”

　　“今天放学后吧。”

　　罗菁踩着放学后十分钟的点进了学校，进门拐过左手边的大梧桐树就是一排老师办公室，罗菁找到对应的一间，老师正在里面坐着。

　　老师素养很好，不多说别的，也一上来就介绍了自己姓洪，免去了罗菁再问称呼的麻烦。

　　“柯研近来的订正不认真。”洪老师说。

　　罗菁一听，这问题还确实得她负责，小孩的作业都是她签字的，订正也是，她看着都写了便签了，哪想到小孩的完成情况并不怎么样。

　　不过，这在罗菁看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老师就为这把家长专门叫来谈话，足以见得这学校管得多严多负责。罗菁不由得跑神想到，这样的学校真的会有老师和学生家长谈恋爱吗？

　　“还有别的问题吗，洪老师？”

　　“没有了。柯研上课不太专心，不过很多小孩子都这样，不能要求小学低年级的孩子注意力有多集中。”

　　“他有没有跟同学有什么矛盾，打架之类的？”

　　“据我所知是没有。”

　　“谢谢老师反馈。”罗菁一直觉得小孩虽算不上喜欢学习，但是写作业订正这些该是有在好好做的，这次得到的信息让她多少有些意外。

　　“你看一下。”洪老师喝了口茶杯里的水，把一本册子递到罗菁面前。

　　罗菁低头翻看了下小孩的这本作业，小学生的科目无非也就那三门，但她还是有些想知道：“他所有科目都一样对待吗？还是有的比较认真，有的就不？”

　　“差不多都是一样的，语数英三门他好像都不怎么喜欢。”洪老师拿着杯子道。

　　罗菁的视线从作业册上收回，回归到老师面上时看见老师背后墙上贴的图，那是一张类似宣传照之类的东西，上面是一个穿着正装的男人，背景是绿色。罗菁很不巧前几天才在云吞店见到过这个人。

　　洪老师注意到罗菁的视线，主动说道：“这是学校的资助人，企业家宋申先生。”

　　罗菁这才对宋申现在的情况有了些了解，只看得出来他过得好，没想到好到了这种程度。

　　宋申也不是什么家喻户晓的人物，企业家里人人都知道的无非就那几个，这种本市事业有成的企业家，除非是同行，不然像罗菁这样的普通市民们不知道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罗菁直接跟在洪老师身后去了教室，教室里只有小孩一个人，他正趴着写作业。洪老师把罗菁领到教室门口就走了，罗菁看了小孩一会儿，才把他带走。

　　两个人一直没说话，走出学校了罗菁也没开口，又走了一段路，小孩问道：“你不生气吗？”小孩仍是平时的样子，问这话也不是怵，只是平淡的问句。

　　“生气有用吗？”罗菁问。

　　“我想也是。”

　　“放学是你外婆接？”

　　“不是，这学期开学我就没让她来了。”

　　学校离罗菁住的老小区也不远，步行七八分钟，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也确实不用接了。小孩的外婆身体也不算太好，还有些耳背，平常除了接小孩放学和买菜都不出门。

　　“放学以后来我这写作业吗，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你不嫌麻烦？”

　　“顺便的事。当然我不是强制你，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罗菁和小孩走过报刊亭前，罗菁停了下来，问小孩：“你要喝什么不？”

　　“雪碧。”

　　“来一瓶雪碧。”罗菁从袋子里摸出几个硬币。

　　小孩看着罗菁买了汽水后说：“雪碧跟泡椒凤爪是良配。”

　　罗菁懂他的意思，又买了包泡椒凤爪，问他：“你怎么说是良配？你知道良配是什么意思？”照理说，这么大的小孩不会用这样的说法。

　　“我知道啊，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嘛。外婆看什么民国电视剧，里面就这样说。”

　　“嗯，天造地设。”罗菁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小孩扯开凤爪的包装袋：“对了，民国是什么时候？”

　　“就是清朝以后，共和国以前。”罗菁心不在焉地解释道，也不在意小孩能不能听懂。

　　走过报刊亭，再过一条街，拐个弯就是罗菁住的小区，小区十分老旧，因此租金也比较低，罗菁才会住在这里。

　　但是这小区外七八分钟路的地方，却有个很好的小学，很多家长都想把孩子送到这里来读书。罗菁住的小区不在育才小学的学区划分里，更近的一些学区内的中高档小区房价都比较高，小孩的父母也是拼命打工赚钱在那里买了一套小二手房，才让小孩有学位上育才。他们又给小孩和外婆在这边的老小区租了房，那边的新房租出去，每个月能省一两千块钱。

　　罗菁和小孩进了小区最里面一栋，走上了三楼，一般罗菁在这里就会和小孩分开，各自进各家的门，但今天小孩扒着门，问：“我能去你家写作业？”

　　“可以。”罗菁打开自家的门，捡起倒在门边的一把伞，收拾了下门口的杂物。

　　“你是做什么的？”小孩问。他从不见罗菁去上班，不过潜意识里他总觉得罗菁是有文化读过书的人。

　　罗菁想了想该怎么说，贴切的词语有，但对小孩来说没有积极的引导，最后她说：“无业良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