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拾遗》夜月初深

10、01 木偶

　　“你是谁？”
　　“我是西塔尔。”
　　“是你给了我生命吗？”
　　“是的，艾薇儿。”

　　我双手撑着下巴坐在桌子旁，静静地看着壁橱上正“滴答滴答”响着的钟，随着那根最长的针的跳动读数。
　　我的身旁是一口大药锅，锅里浓稠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用力吸了吸气，鼻腔里顿时充满了草药的味道。我抬头，看向屋顶那个空荡荡的铁笼，顿时觉得这寂寞与无聊已经满溢到令人无法忍受的程度。
　　那笼子昨晚就空了，笼子内的原住民说要出去逛逛，就趁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跑了出去。我一边想着等它回来之后一定要拔它两根毛，一边又往药锅底下添了两根柴，随后再次把目光投向壁橱上的座钟。那根细长的针依旧不疾不徐地走着，丝毫不能体谅一下我恨不得伸手去把它拨快的心情。
　　这种漫长的等待只为了一个人，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那个人有着长长的淡紫色头发，无比柔顺地披在肩头，垂在背后。她的头上戴着一个夜空紫的尖尖的巫师帽，帽子上缀满了金色的小星星，就像仲夏的夜空一样。
　　她身上穿着长长的紫色巫师袍，披着紫色的小披风，是我见过的穿紫色最好看的人。浅紫色花纹的长筒袜一直延伸到膝盖处，脚上蹬着一双小皮鞋，走起路来轻盈得很。
　　她的手指纤长却并不脆弱，手中常常握着一根长柄魔棒，魔棒顶端的月牙形会随着她的挥动散发出淡淡的浅金色光芒。
　　她的眉毛细细的，底下一双深邃的紫色眼睛就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而那梭形的瞳孔则像被包裹在紫色宝石之中的核心。她的下巴与鼻子都有点尖，但不像周边那些奇怪的，和她打扮得差不多的老太太那样尖得可怕。她的鼻梁高高的，再往下是薄薄的粉色的唇，薄唇里说出的每一句话我都很喜欢。
　　她哪里都好，就一点不好。
　　我从来都没见她笑过。

　　“嗒、嗒、嗒”
　　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是小皮鞋落在地面上发出的那种脆脆的声音。虽然这脚步声很轻很轻，但还是被我听到了。
　　那种即使天塌下来，也一样淡定从容的步伐，我绝对不会认错。
　　“吱——”
　　门被打开的瞬间，我就猛地扑了过去，来人不出所料地往后退了一步才接住我。
　　清脆悦耳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艾薇儿，回去坐好。”
　　“不要。”
　　我搂着她的腰，仰头看向她，用着新学会的撒娇语气，希望能够借此再多抱她一会儿。
　　她一如既往地伸手抚摸我的头顶，动作是那样的温柔。她轻轻抚过我浅茶色的头发，以及她给我挑的有蕾丝边的发箍。
　　“听话。”
　　头顶的声音柔下来，像是在回应我的撒娇，又或者，只是拿我没办法的无可奈何。
　　只要她用这样的声音跟我说话，我就没有办法不按照她说的去做。西塔尔真是太知道怎么才能对付我了。
　　我不舍地松开抱住她的手，乖乖坐回了桌子边。

　　西塔尔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来，仔细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紫色眼瞳里映出我的倒影。随后她直起身来，轻轻挥动了一下手中的魔棒，魔棒顶端的月牙随即发出淡金色的光芒。
　　桌上的一把剪刀飘了起来，悬浮在我的面前，小心翼翼地把我有些挡住眼睛的刘海理齐。
　　我睁着大海一般透蓝的双眼，看着那些柔顺如发丝的纤维物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我脸上，有些痒痒的。
　　西塔尔又凑过来认真看了我一会儿，轻轻吹了一口气，那些纤维物又重新扬起来，在空中无所依靠地飘了一会儿，最终落到地上。
　　如此近的距离，我呼吸着她的呼吸，忽然笑起来：“西塔尔，你的身上全是草药的味道。”
　　西塔尔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睛动了动，接着回道：“艾薇儿，你的身上满是木香。”
　　我笑得更开心了。

　　西塔尔帮我理好刘海后，又帮我穿上她给我新买的丝绒长袜，以及那双她亲手做的，刚好与我的脚完全契合的圆头皮鞋。
　　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亮黑的圆头皮鞋，轻轻晃着双腿，问道：“西塔尔，我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一起出去玩啊？”
　　西塔尔站在药锅前，用魔棒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开，又取出一支羽毛笔，开始在书上记录着什么。闻言，她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铁笼，回道：“等你身上所有有关木偶人的特征消失时，我就带你出去玩。”
　　语毕，西塔尔用大汤匙舀了一勺魔药出来，分装在不同的玻璃杯里，又挥了挥魔棒，顿时好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书从书架各处飘了出来，在魔法的作用下一一翻开浮在她的面前。随着她挥动魔棒，空中陆陆续续飘出各种试剂和笔记本，羽毛笔在不同的书和笔记本上动得飞快。
　　我知道，她又要忙很久了。

　　我拿起桌上的镜子，看着镜子里那张生硬的笑脸，心情一点一点低落下去。
　　镜子里那张不算太圆的脸上突出的一块，是我的鼻子；像大海一般蓝的眼睛里并没有神采，眼皮上方则是不可避免的缝隙；微微上翘的嘴角处，有两条深深的裂缝，从嘴角一路延伸到下巴，像两条可怕的疤痕，在我的脸上耀武扬威；突兀的球状关节和木质的粗糙皮肤，无论哪一点都不像真正的人类。
　　我抬头看了一眼西塔尔，她纤细的手指握着魔棒一点一点，细腻的皮肤白皙柔软，脸庞的线条流畅得像画家画出来似的。
　　我突然意识到我与她的差距。
　　我低下头，将镜子放回桌子上，推远。
　　西塔尔，她只赐予了我像人一样可以自由活动的身体，以及独立思考的思维，却并没能将我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希望她能找到那种方法。
　　我每天都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