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所爱》时将

48、第四十八章

　　春晚依旧是换汤不换药的流程，林一耳边依旧是麻将的堆砌和坍塌的碰撞声，蒋婉儿凑过来的时候林一正在发呆，手心里放着瓜子，却迟迟没放进嘴里。
　　“想什么呢？瓜子还举着呢。”蒋婉儿的声音已经不似从前的张扬又尖利，林一听到妈妈说起过，姑姑和姑父不知道为了什么这半年闹离婚闹得厉害，看来蒋婉儿也最终懂得生活所迫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没想什么，突然走神了，学傻了可能。”林一笑了笑，很轻快的说。
　　蒋婉儿也笑了，他们这种学校自然不能和林一的学校相比，至少她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林一也早已经开始了补习，而他们学校的高三都依然照常放假。父母婚姻的危机带来的最现实的问题就是自己也许会被抛弃，那以自己现在的成绩，根本也无需考虑何去何从，三本院校前提还得是有人愿意自己给交学费。
　　蒋婉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悲观，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母亲从来没有出去工作过没有任何的经济来源，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常年不在家，即使在一起也总是很有距离。她能感受到最切实的来自父亲的爱，只是父亲为这个家源源不断的供给。很多个深夜里她都能听到声嘶力竭的争吵，听得多了也大概凑得出原因，蒋远在外面还有一个家，在那个家里有另一个女人给他生了一个他梦寐以求的儿子。
　　蒋远重男轻女这件事，蒋婉儿懂事后就察觉到了端倪。曾经以为奶奶对自己的冷漠和父亲的不闻不问已经是最坏结果的她现在才明白，至少那时候，她还不用为生活操心。
　　切切实实的吃饱穿暖了，才有功夫计较爱与不爱。蒋婉儿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从前练瑜伽吃减肥药都无法保持身材的母亲日渐消瘦，终日以泪洗面，她觉得很无助。她从前总是很盼望长大，穿更漂亮的衣服，画更精致的妆。可现在，她希望每一天都长一点，再长一点。她希望无法面对的事情永远都不要来，她愿意当那个装睡的人，在心里祈求着永远不会被别人叫醒。
　　零点一过 ，鞭炮声此起彼伏的在空气里留下一种独特的味道，夜色中看不清那些喧嚣的尘埃，只有猩红的火光和振聋发聩的巨响在倔强的证明自己存在意义。
　　易南很久没见陆啸了，这是从小学到现在最久的一次。易南感受到了一股陌生的情绪，从陆啸一进门，到陈珉很夸张的表扬易南成绩的进步，那股情绪越来越浓烈，像是硫酸一样，一点点腐蚀着易南伪装出来的坚强。
　　年夜饭上易南就喝了点酒，易远洋在旁边皱了皱眉，也终究没说什么。晚上易南坚持要回公寓，陈珉拿他没办法，只好让陆啸送他。
　　一路上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连烟都没抽一根。车里的CD上播着乱七八糟的网络歌曲，热闹的很，倒也显得没那么尴尬了。
　　陆啸停稳车，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始终目视前方，丝毫没理会这个该下车的人。易南沉默了几分钟，伸手掰开车门的瞬间侧过脸问了句：“再喝点？”
　　男人之间，也不需要更多的语言了。于是又分了一瓶白酒之后，易南已经从沙发上滑到了地板上，陆啸也有些上头，忍不住进厨房翻找冰镇的矿泉水压一压。
　　“你爸和我说宁薇薇的事了，让我开导一下你。”陆啸一口气干了一整瓶水，那种冰凉的的感觉缓解了一些燥热，他看着易南的眼圈一点点变红，心里猛地一颤。
　　“我终于明白这种感受了，我明白林一当初一个人到底承受了些什么。”易南打了个酒嗝，没理会陆啸不满的表情，继续说道：“我这个旅行就是来给林一过十八岁生日的，我提前好几天策划好了所有的事，宁薇薇一来全部搅黄。你知道吗？我气得不行的时候林一一直在我身边安慰我，你不懂她是一个怎样的人，知道你就不会那样想她。”
　　“易南，你这就自说自话你知道吗？”陆啸一点也不想提起林一，一丁点都不想。
　　易南还是自顾自的说着：“晚上吃饭她拦着我要表白，还拿出我爸来压我说我和林一不合适。我拒绝了，我还能干什么我只能拒绝了，我让她自重。”易南很使劲的揉了揉头发，似乎是想把脑袋都揉变形一样。“她就那么走了，什么也没带的从酒店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呵，都没回来。”
　　“你没做错什么，这个结果谁也不想的，别想太多了。”陆啸叹了口气，这个宁薇薇他也见过很多次，身边亲近的朋友遭遇变故，谁也不会好受。
　　“陆啸，你也会这么说，因为是我，这个人是我。”易南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这种感觉太难受了，我不停的再告诉我自己没有做错，可是我并没有觉得好过一点。我只有看到林一的时候才能放松下来，觉得好受一点或者自己强迫自己坚强一点，因为她也经历过，和我一样。那时候她一个人，真的很难想象怎么一个人面对这些。”
　　易南的脖子已经撑不住他的脑袋了，嘴里还是说个不停。从林一的抑郁症，到她是如何自我封闭的，陆啸不想听也没打断他，一直到他自己没有一点力气的歪倒在沙发上。
　　陆啸把易南搬到了沙发上，从卧室取了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他没着急走，做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看着面前这个睡颜都紧缩着眉毛的少年，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他小时候的样子，那个瘦弱却倔强的小矮个。
　　开学前，林一家里开了一个小型会议，主要还是关于林一报考志愿的事。林一的父母根据林一现在的成绩，选择了一些相对范围内可以选择的院校，也强调了一下专业比学校更重要，希望林一慎重的考虑一下。
　　林一表示自己会在新闻和文学方面选择，也得到了父母的支持。她小心的收好刘影准备的学校资料，打算有空的时候和易南可以认真的挑一挑。易南进步的很快，排名和林一咬得很紧。如果两个人一起努力，不出意外完全可以报考同一所学校。这种感觉让林一觉得很踏实，好像每往前跨一步都在属于他们的蓝图上掷地有声。
　　一周没见的同学似乎都不怎么想念彼此，大家眼神里都有深深地倦怠，都是疲惫又机械的做出一副用工状。很快就从月考变成了周考，大家似乎对考试已经免疫，好像无论王慧带来什么新的消息都不能给这潭死水带来任何改变。
　　林一看书看得烦躁了，总会把手放在易南的膝盖上搓一搓。无论易南在做什么，都会把空出的那只手包裹住膝盖上的小手，静静地握一会儿，再松开各自奋斗。
　　因为烦躁的时候太多，语言已经没办法去解释和修缮了，无论是抱怨的人，还是安慰的人，大家都在这场持久战中消耗的太厉害了，一边担心时间不够用，一边也希望早点结束这场煎熬。
　　三月初，王慧发放了每个人体检的表格，让大家把基本信息填好后上交，这周的周四周五就会有医院的人来学校为整个高三的学生体检。
　　林一本来正在背单词，听到后很开心的戳了戳易南脸上酒窝的位置，：“体检，对我们来说，四舍五入等于是春游。”
　　易南放下手上的数学卷子，轻轻拽了一下林一的耳朵：“高考完，想去哪玩我都陪你。”
　　林一的眼睛里像是被易南点着了烟火一样，瞬间充满跳跃的色彩。还有三个月，还有三个月，再低头的时候，那些不认识的单词也都跟着顺眼了起来。
　　体检就在实验楼了，也就注定了这场春游来回只要五分钟。这并没有影响林一小朋友的心情，一直到排队抽血的时候一直扬着的嘴角才微微瘪下去一些。
　　“希望这个护士能找的准一点，我的血管太细了，抽个血经常被人来来回回扎个四五次。”林一说到这不自觉的哆嗦了一下，针管在自己身上不停插进去又拔出来的痛感让她握住了易南的手。
　　轮到林一的时候，绑好了塑胶带，护士在胳膊上用指头摸了摸，又轻轻拍打了几下，面无表情的说换一只胳膊，
　　这熟悉的操作让林一闭上了眼睛，又把另一只胳膊递了过去。
　　最后还是选了第一次递过去的左胳膊，扎了三次，才成功的抽到血。
　　易南看着一脸委屈的林一，心疼的举着她的胳膊吹了吹。这份温情很快被小护士冰冷的语气打断了：“来，下一个。”
　　于是林一马上收起自己的表情，让开位置给易南，兴致勃勃的看易南被扎针。
　　量身高体重的时候林一心里很胆怯，后悔刚才没有吃点喝点再来。小心翼翼站上去，就听到护士没有温度的播报：“163 , 45kg。”她下来的时候朝易南吐了吐舌头，体重也不算太差，可身高是怎么回事，自己明明是163.5。
　　易南站上去，那个护士看向易南的表情明显柔和了些，播报的声音似乎也温柔了很多：“183, 63kg。”林一愣了一下，夏天的时候他们在商店买衣服，易南说自己差不多68kg。所以这半年多他瘦了快十斤？林一仔细的看着易南的脸，好像脸颊是瘦了一点点。她越看越觉得自己实在是个不称职的女朋友。
　　“怎么了？怎么不高兴了？”易南看见刚刚还很活跃的林一这会儿默默地低着头看鞋尖，伸手捏了捏她的脖子。
　　“你怎么瘦了那么多，我都没发现…..我…..”
　　“因为我没时间锻炼了，肌肉就少了吧，饭我吃的挺多的，别担心了。”易南揉了揉林一的头发，指着前面说：“快去那边吧，内科男女分开的，自己去排队吧。”
　　检查完所有的项目，确认每一项都有盖章后林一把两人的表交给了王慧，才慢慢悠悠往外走。
　　中午的太阳格外好，渐渐开始有一种春暖花开的势头冒出来。林一不想回教室，拉着易南朝着操场上走去。
　　“一年半了，好快啊。”林一看着身旁的教学楼，灰色的墙面，橙色的栏杆，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快要想不起来一中本部的样子了。
　　“嗯，很快我们就要告别这里了，你会怀念这里吗？”易南顺着林一的目光看向那几排教学楼，心里也很感慨。从高考报名都如今的体检，一步一步，终点就在不远处，尽管心里明知道那又会是另外一个起点，还是不免觉得伤感。
　　“我会啊，在这里遇见你，我永远都会记得。”林一答得很认真，一双眼睛漆黑透亮的看向易南。如果自己没有转学，就不会遇见易南。所以如果自己提前知道，会放弃遇见易南的机会让林西衍平安无事吗？
　　好吧，又陷入了这种人性考验的命题，林一及时的刹住了车，没有如果，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如果。
　　五月的安市已经到了三十度，今年雨水格外少，空气里的燥热霸道又张扬，备考已经到了最后阶段，甚至个别同学已经不再来学校，选择在家自己复习。
　　老师的态度有了三百六十度的转变，生怕影响了学生备考的心情 。林一开始有些焦虑，上课老师讲卷子的时候一点也听不进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易南也是每天都在极度的疲惫中挣扎，复习文综的时候因为总是搞混知识点会变得很暴躁。班里的气氛是一种诡异的安静，有人看书，有人做题，有人睡觉，有人发呆，组成的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安静。
　　林一和易南很认真的筛选了一遍学校，一本二本都选了几个备选 ，还是得根据最后的考试成绩来决定。林一决定学中文系，她还是更喜欢编辑或者写作 。
　　易南在选专业的事上破天荒的找易远洋商量了一下，易远洋给的建议是学金融，文科选择能选择的专业很有限，金融够宽泛，如果找到具体的方向研究生可以再深度的研究，无论以后从政从商，都是一块基石 ，说到底永远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回家后，易南很认真的考虑了易远洋说的话，他也试着自己静下心，思考有没有什么是自己想要去读的东西，脑子里除了刚刚背过的单词以外一片茫然。这种感觉让人很难受，好像生活没有任方向。一条路的终点是另一条路，一座山翻过去还有一座山，永远没有尽头。
　　一直到高考前一周，学校安排所有高三的学生可以在家里自主复习，有任何问题还是可以来学校，老师都随时待命。放假的前一天，大家都在教室里收拾东西，每个人都是紧绷着的状态，好像一颦一笑都能让他们这种紧张的状态破灭。
　　丁晓走到林一的桌前坐下，抬着头用那双很很久都没有笑的弯弯的眼睛看着林一，轻声地说：“要加油呀，等到考完试就解脱了。”
　　林一抬起手，捏了捏丁晓搭在桌子上的手：“你也是，加油!”
　　很多练习册加上很多课本，林一装满了整个书包，怀里还抱着厚厚的一沓。易南在门口，看着慢慢走向自己的人眼眶红了一圈，腾出一只手搂住了林一的肩膀。
　　拿着那么多书本来也走不快，可林一心里还是希望走的再慢一点，走出校门口再回过头，第一次站在学校门口的感觉仿佛就是昨天，那个心里满是阴郁的少女，一点点走出了那个被画地为牢的小小世界。林一眼角的泪水无声滑落，多少个再见都不能表达那份无法再见的心情。自己以前沉迷于逃离是多么的可笑，只要你心里还装着，天地再大也没有一处净土，只有你释怀了，才能真正的享受到内心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