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所爱》时将

26、第二十六章

　　车停在休息站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这里的餐厅已经关门了，只有一个小卖部还营业。易南拿了一碗泡面，一瓶汽水，自己付了钱就径直走向热水台。易远洋看了眼易南，眉眼上都是不悦。父子两每次的见面都是这样，要么毫无交流，要么大吵一架。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周都不一定能见一次面，每次见面也都是沉默。沉默的吃饭，沉默的坐在客厅看着不知所云的电视节目。
　　陈珉拿了几样水果和面包，低声问了问易南爸爸吃什么。易远洋看了看柜台，也拿了块面包。他一点胃口也没有，中午的应酬还喝了一点酒，年纪大了之后胃上的毛病越来越厉害，也是年轻的时候太拼命留下的老毛病了。
　　易南一个人坐在热水台旁边等着面，顺便掏出手机给林一打了个电话。
　　很快接通，就听见了那声软绵绵的“喂？”
　　“在干嘛呢？”易南听到林一的声音，自己一路上紧绷的神经一下就放松了下来。
　　“我在写作业呀，地理的卷子可太难了，我完全弄不明白。我周一去找丁晓给我讲讲。”林一自己可能都没发现，她现在开始很自然的和易南用撒娇的口气说话了，不再惜字如金，而是能像一般的小女生一样，一点小事就会说好一会儿。
　　“真乖，我在休息站吃东西，晚上可能会挺晚到的，就不给你信息了，一会儿写完早点睡，先说晚安了。”
　　“嗯，那你快吃饭吧，你爸妈肯定也在附近，多吃点，晚安，我等下就睡了。”林一很小声的加了一句：“我会想你的。”
　　易南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温柔的说：“我也想你，乖乖的等我回来。”
　　挂了电话，易南很快吸溜完了一碗泡面，很久没吃觉得格外好吃。他拎着半瓶汽水回到车上，
　　刚坐稳就听见前排一个低沉的男声说道：“少吃一点垃圾食品。”
　　如果是平时，易南肯定怼回去，附近餐厅都关门了也不是自己的问题。但是今天他心情好，什么都没说的嗯了一声。
　　陈珉一听易远洋开口，就在心里暗暗叫不好。还当着外人，万一真吵起来也实在太丢人了。没想到易南竟然什么都没说。回过头想想，好像自从上了高二，易南的情绪比之前好了很多。一直对他的成绩没有报什么期望，没想到上次月考还进步了三十多名。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总归是好事。孩子大了，懂事了，比什么都让父母觉得开心。
　　林一在家里和那张地理卷子搏斗了一会就败下阵来，什么公转自转差多少角度，这简直是数学派来的间谍！好好地心情都被破坏了，林一突然想起来在易南家照的照片，兴冲冲的取来，躺在床上边看边傻笑。
　　易南的侧脸棱角分明，鼻梁挺起的角度看上去非常舒服。眼睛里含着笑，嘴唇轻轻地吻在林一的额头上，整个人因为曝光的效果显得更加柔和，林一觉得还没分开几个小时，自己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被易南说自己太小了，林一一开始是有点沮丧的。她对待性的态度和对待感情的一样，顺其自然，尊重自己的内心。她觉得自己对易南的爱开始越过了水平线，她没办法用已知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她的体内好像藏着一股能量，在不断地叫嚣，如果她再不把这股力量释放掉，也许它就会冲到相反的地方去。比如开始嫉妒，开始想要独占，开始怀疑自己怀疑对方。
　　林一不敢再往下想，这都是她从不曾遇到的问题。她不懂爱，可是她在看过的书里那些千千万个的尘世男女们懂。她知道有的爱情是奉献和牺牲，尽管最后可能什么都会落空还是孤注一掷，飞蛾扑火。她知道有的爱情是互相伤害，在恶语相向中相依为命，在爱不起与离不开中纠结一生。她还知道有的爱情是千帆阅尽唯独是你，万水千山都不如你，阴阳相隔也忘不了你的执着与专情。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的爱情算什么？那股越来越强烈的力量是什么？为什么会有一种爱情能产生一种如此复杂，相悖，让你无法驾驭又逃脱不出的情感？
　　所以没有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是让人真正轻松地，林一心想。
　　可是那是易南，自己感情天平对面站着的是易南。这是林一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她不禁想到了大话西游里，至尊宝戴上了紧箍咒才能救得了爱人，可爱人却再也不能叫爱人了。
　　她不愿意是这样的结局。她不想变得非黑即白，她不愿少爱易南一点点来减少内心变得多疑敏感的风险。
　　她想赌一回。
　　如果是一生所爱，她爱的人不会让她输。
　　易南到老家院子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一进门就先进了爷爷住的主屋。易南的姑妈坐在他爷爷身边，看他们进来了急忙退到一边，抹了把眼泪。
　　炕上的老人，骨瘦如柴，穿着一件旧棉袄半靠在叠好的被子上。他眼睛里浑浊的透出一丝疲惫，没有一点往日的凌厉，也好像没有力气维持过去看到他们时的冷漠。
　　易南的脑子里不知怎么冒出“风烛残年”这个词，心里也很是凄凉。他把目光从爷爷的身上挪开，扫了一圈整个房子，倒是和以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很宽很大的炕几乎占了屋子的三分之一，墙上贴的海报与日历都有年岁了，微微泛着黄。靠着门有一个火炉子，连着一根银色的长管一直通出去。柜子里还放着各种各样的酒瓶，易南依稀记得爷爷好像每顿饭一定得喝几盅。
　　原来记忆只是藏得深，以为都忘了的那些东西，看到了也就都回来了。
　　不仅仅是记忆，也有一种感情。
　　躺在那里的老人，也曾经拉过他的手，摸过他的头。也曾因为他的淘气而满院子追着他跑，因为他从树上摔下来而着急上火。这些所有的记忆就像膨胀发酵了一样，让易南的胸口跟着觉得难受。他下意识的回头，陈珉并没有进来。
　　他有时候真的不理解，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可以和自己的公公半辈子不来往，把事情做的绝情又硬气。可是却可以和自己的丈夫像演戏一般凑合的过这么多年。
　　他也懒得再想这些上一辈的纠葛，拎着箱子想先去安置下来。
　　易南姑妈是一个很老实本分的乡下人，当初自己孩子辍学去城里打工，都是易南爸爸给帮忙找的工作，她是很感激。老屋只有一家空房，留给易南的父母。她领着易南往自己家里走。
　　姑妈家离爷爷家要走十几分钟，几乎是一个是村头，一个是村尾。易南拿着手电，拉着箱子，在北风呼啸的夜晚，走的格外漫长。
　　生离死别，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可是那些未完成的心愿或者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却会在生的那一个心中永远的戳上一个印记，直到死亡来临，才能彻底遗忘。
　　林一连着几天都无精打采的，吃饭学习都提不起情绪。丁晓收到易南的信息，让她多陪陪林一，要监督她吃饭。丁晓感动于自己的眼光，易南和林一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本来冷性的两个人，在一起之后都像融化了一样。而且易南对林一，简直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养女儿一般的伺候着。
　　哎，想起这些，自己这个单身狗就想嗷嗷叫两声。
　　王慧在课堂上大发脾气，这次三班的月考成绩考得非常不好，好几个优等生都没有考好，班级的综合成绩在四个班里垫底，估计年级组开会的时候也没少被揪出来做典型。
　　声嘶力竭的喊了一通，王慧才收拾起情绪，草草的表扬了下几个稍有进步的学生，就讲了关于元旦假期补课的事情。
　　顿时刚刚还呆若木鸡的一个个小脸瞬间都生动了起来，哀嚎声不绝于耳。
　　王慧啪的一声把课本摔在了讲台上，又开始新一轮的轰炸。
　　林一默默的闭上了眼睛，明天就是三十一号了，易南应该没办法回来了。
　　前一天晚上林一收到易南的短信，只有四个字：爷爷走了。
　　林一不知道该说什么，拿着手机发了一会呆，也不敢直接把电话打过去。她没遇到过很亲近的人遭遇类似这样的生离死别，她该说节哀，或是保重？她觉得都不是。她没办法用语言去安慰易南。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她可能会安静的抱着他，拍拍他，让他可以安静的去缅怀。
　　林一一向对自己不了解的情感都充满敬畏之心，她不会逼迫自己像别人一样，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这不是她觉得表示尊重的方式。
　　尊重一样东西，一种情感，至少是不去敷衍。
　　她到底也没回那条短信，她觉得易南能明白她。
　　晚饭回家，刘影已经准备了一大桌菜，给林一庆祝考试进步。席间刘影问林一，寒假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可以自己挑一个地方，计划一次三到五天的短程的旅行。
　　林一每年寒暑假都会去旅行，她喜欢在路上的那种感觉，脚下的路都是未知的，听着周围的人声喧哗，是不一样的口音甚至不一样的语言。你四处望过去，处处新奇，样样都想尝试。不一样的口味美食，不一样的风土人情，不一样的期待与收获。
　　她脑海里开始闪过一个个地名和国家，思绪也跟着放飞了。
　　可当她想起易南，她忽然觉得，如果不是和易南一起，好像去哪都没什么区别。
　　易南是第一次参加葬礼，农村的葬礼。
　　冗长而压抑的流程，所有人披麻戴孝的跪成一片，毫不专业的一小队人用着最古老的乐器演奏哀乐。这种音乐粗糙而质朴，听的久了竟然好像听出了其中的萧瑟与悲凉。
　　这里的风毫无遮拦，呼啸着犹如尖刀一般刺向易南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他并没有哭，在这种沉重又荒谬的仪式下，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沉到了最底，有一些不知名的情感从最底层慢慢浮起。
　　他第一次开始思考人为什么活着，怎么才能死的有尊严。
　　他不清楚自己爷爷的一生到底经历过什么，七十年的光阴中有没有过后悔，有没有过一刻想放弃。
　　他在想也许这就是死亡的意义，让你最挚爱的人认真的回顾你们，让你最在乎的人去认真的思索脚下的路。
　　易远洋双眼通红的站在主持人的旁边，作为家中长子，有很多事需要他完成。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遗像，心头感慨万千。
　　老爷子当过兵，一辈子腰杆挺的笔直。自己当年没去当兵，算是第一次忤逆他，被他用条凳揍了一顿，三天下不了床。第二次就是陈珉，虽然他此刻一点也不想想起这个女人。最开始的感情是爱情吗？他不知道。他也不敢说自己没有被她的家世所吸引而对这个女人另眼相看。当时自己还只是个政府的普通的科员，还不是安市本地的户口，陈珉的父亲是自己所在单位的一把手，对他很是看好，后来才引出了这段姻缘。
　　后来老爷子坚决反对这种看似入赘的婚事，对着来家里看望的陈珉毫不留情面。一直被自己父母娇惯呵护的陈珉也勃然大怒，逼着易远洋做选择。从那以后没过两年，易远洋的母亲就去世了，那时陈珉已经怀孕，可怜母亲临终都没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大孙子。
　　这些都是易远洋最不愿意回忆的过去。这些记忆提醒着他，不论你现在走到哪里，多么成功，你都是一个失败的儿子，失败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