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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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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一带自古水网密布,就像一个巨大的树根,盘根错节的终究是把明州整个儿地网了进来。
虽然城市规划的时候填掉了不少河渠,但总归是瘦死的骆驼,水道多得新鲜,外地人多多少少来这要各处看看水看看河的。
刘获从小见惯了水的,住的老宅子的后面一条也就十丈宽的河,下了台阶就可以坐在青石板上洗衣服。但显然懒人刘获是只用洗衣机的。
刘获从小没觉得水道稀奇,他觉得以水养人,本该如此,所以见到外地人看水,刘获的反应就跟北方人看南方人看雪似的,你觉得水挺有意思,他倒瞅你挺有意思。
刘获的学校门口也是条在明州算属于比较宽了的大河道,正面横过学校的八十多米长的弧形大门,确实是个很气派的门了。河对岸都是些低矮的建筑,所以早上的第一道光都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风尘仆仆地打在课桌上的。
教室二楼的窗户上贴着个毛茸茸的脑袋,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正是刘获。
这是刘获正在度过每周日的地狱项目——晚自习,本来也没几个作业,何况周末也都写得差不多了,来上晚自习也只是给个面子,纯走个流程。
教室里窸窸窣窣都是笔尖的声音,夕阳正在收束着最后一丝光芒,刘获坐着靠窗的位置,盯着窗外发呆。
后桌算是个空位,刘获就头往后一仰搁在后面桌子上,长胳膊长腿往外一伸,把吊儿郎当相伸满了整个骨头架子。
不知道哪儿掏出个破蒲扇,盖在脸上,转头看同桌小胖。
小胖已经开始玩起了他的三寸小桃木剑,在桌子上用刻刀丝丝入扣地刮着,一边还不忘提醒压着声音刘获
“你收敛点,小心你后桌回来看到。”
“这人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放心,看不到,”
刘获边说边举着本课本,里头夹了张纸,懒散地歪着头涂涂画画,说:
“我倒觉得这人奇奇怪怪的,与其说他是来上课的,倒不如我觉得是来‘巡查’的,十八九天才来一趟,每回一来就整个学校逛个遍,然后一上课就往后一坐,也不说话,我一回头他看着我,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眼神就没从我身上挪开过。“
刘获说着,手里的线稿已经打了一半,是个校外河的样子,嘴上也没停:
“……都是特长生进来的,怎么就那么不一样……”
突然他神色一变,原本半悬着的椅脚也放了下来,鼻尖微微一动,压低声音和小胖说:
“这个味道……小胖你觉得是不是”
小胖倒抽一口凉气:”你你你别吓我,学校里怎么可能有那东西”说着把桃木小剑举到胸前,一副小仓鼠的样子,警惕地环伺四周。
小胖从小和刘获住一个巷子里的,照巷子里老人的说法,就是刘获从小看得见“那东西”,小胖对此也深信不疑,没事儿就问刘获问些“逢考必过”的小符,刘获也乐得给,灵不灵另说。
“走,”刘获往小胖厚软的肩膀上一搭,“我们去‘上个厕所’”
一众同学们都在看书写字,刘获和小胖一前一后很自然地溜了出去,在值班老师重重眼皮底下下了一楼。
刚入秋,两个人穿着时单件的校服外套,风一阵一阵地往脑门儿上刮,刘获一头打着卷儿的杂毛满头乱飞
小胖突然有些后悔,刘获下来就算了,他为什么要跟下来。。。这又不是寻宝,万一真遇上那玩意儿怎么办。一想小胖就直打哆嗦。
行政大楼伟岸台阶后面是空的,一二楼只有顶天立地的柱子,是建造的时候为了方便人们穿行的设计,刘获走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小胖没刹住车,撞在刘获背上。
“这儿没事了,虚惊一场,咱们回去吧。”
还没等小胖发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疑惑表情,刘获忽然往后一踏,一伸手把小胖拦到身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张黄符,单手凝成一个决,直面向后面射去。
小胖来不及回头看,只听到破空的声音,黄纸形成一把利剑状一把扎进柱子上。一团黑雾忽的散开但又迅速聚拢。
刘获站定,拍了拍袖子,也不抬头,轻飘飘地说:“我念你尚未成形,本想饶你一命……“
他拉下手腕上的头绳,挽上蓬松的短发扎成一个小揪,边动作边继续说:“但毕竟是我的地方,岂能容你放肆。“
话音刚落,头发也扎上了最后一圈,头绳弹下的那一刻,他抬起了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如狼的利光,他一把拿过小胖手里的三寸桃木剑,指尖生了金色的微光,两指并立,从剑身一直擦到剑尖。
那把幼儿园小剑就像听了话一样,周身亮起金色的光芒,只在一瞬间,就跟着刘获的双指像枝条拔节一样,带着骨骼生长的声音,迅速长成了一把成年大剑。
小胖惊呆了,他打小认识刘获,一天天每条巷子里窜的,从小学开始两个人就常常一起上下学了,也知道刘获从小就跟江湖术士一样,堪舆画符,测字算命,只当他是跟一般天桥底下的老瞎子一样,多少带点坑蒙拐骗的性质,街坊邻居也只瞧着他能懂一些风水之术,常来请教,求个心安。
可从来不知道刘获能有这本事,这带着颜色的光,唰一下过来,唰一下过去,完全颠覆了小胖的三观。
只见刘获扬起那柄大剑用手指在剑身上一按,四周立刻生起了阵不知道哪儿来的邪风,迎面扬起刘获面前的几缕头发,他扬起一边嘴角笑着说道:“小鬼,你现在走还来得及,不然你爷爷我手下这刀剑可是无眼呢。”
空旷的地方立即传来分辨不清位置的声音,这个声音嘶哑,就像刺骨寒风中的阴沟,带着瘆人头皮的味道:“冒犯了,不过我们可以谈个条件……”
刘获没想到这小鬼话风转得这么快,只好说:“不好意思,剑已经蓄力了……”,憨憨一笑,继而一个纵身踏上横梁,竭力一踏翻身,那柄长剑就有如千斤的重量,从高空一跃劈下,这才看到原来黑雾原本淡淡地裹斥在空旷一楼的中央,长剑一触碰到黑雾就发射出浓烈的光芒,整个黑雾就像有了形状,出现裂纹,发出像蛋壳破裂的声音,然后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刘获摸摸后脑勺:“对不起哈,收不住。”
小胖张大了下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刘获把熟练地把剑头一转,剑柄朝外递给小胖,边往回走边拍着手上的墙灰
成年桃木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成了桃木小剑,小胖接过的时候脑子还嗡嗡的,用了接石墩的准备力去接,结果拿到手上轻飘飘一片,还是那把晚自习刚刻了一半的小剑。
“这把剑剑尖的木头有点潮了,我下回再刻把给你。”刘获还是那个闲散的样子,披着破校服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小胖从来只觉得刘获是个和自己一样的普通学生,顶多是人家是艺考上来的,自己是考进来的,仅此而已,可现在他突然觉得,刘获在某种程度上让他有极大的信任感,虽然还是一如往常那个吊儿郎当的性子,但是今天重新看刘获,小胖觉得其实憨憨的刘获不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暗光,就像在茫茫海域上驶来的船只打出的一道穿透四面八方的探照灯。
刘获察觉到了什么,他回过头看小胖,搭了一只手在小胖肩上,小胖以为他终于要对自己解释了。结果刘获说了一句:“对不住哈兄弟,我觉得我可能轻敌了。”
小胖还没反应过来,四周突然铺天盖地起了黑烟,就像天空突然升起了幕布,夕阳的最后一束光被裹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