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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梅侍郎的新春历险记 携众美男给 ...


  •   正宁十年。

      今年的京城意外经历了个暖冬。虽年关方过之时下过一段时间的雪,但将近除夕时便开始回暖,路面上的积雪化为了融融的冰水,将一年的污垢尘埃洗刷得无比干净。

      今年恰好是个牛年,家家户户外都贴了“牛年大吉”的春联桃符。

      新岁前后无需上朝,文武百官各有假七日。故而此时的京城也格外热闹了起来,马车拉着贵人们走街串巷,投递礼品拜帖;文人们最爱送的腊梅今年长势愈好,凌寒盛放,若此时谁家的门厅有冬梅的沁人幽香萦绕不去,便证明这是个书香门第了。

      梅岳声等一众学生也照例上沈梒府上拜会,他们带来的腊梅将整个尚书府门厅簇得红艳似火,幽香一飘数条街。

      然而沈梒一向忙碌,并不能挨个会见宾客们。上门来的人便都坐于前厅小憩,等着看主人家是否有时间相见,若实在没有闲暇,留下贺帖便就各自去了。

      一起来的有新入门的学生,很仰慕沈梒的才名,此时悄悄和梅岳声咬耳朵:“我听闻老师一向体恤,说不定会见我们?”

      梅岳声摇摇头:“不见也罢。这是合家相聚的日子,老师再体恤,也要留些时间给家里人,咱们做学生的礼节做到了,不必逮着这个功夫痴缠,一会儿就各自散了吧。”

      这话说得忒也托大。

      有敬梅岳声为师兄的,都频频点头;有看不上他的,却在心中暗中不屑,觉得他故作清高。

      只有梅岳声自己知道,他说这段话只是因为,老师的“家人”实在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一个人物啊……

      他们呆得久了,肯定要被那位贵人厌弃。

      还不如自己识点趣儿,趁早散去。

      已然看破一切的梅岳声觉得自己着实承担了太多不易,口舌发苦,又默默饮了口茶。

      果然片刻之后,有下人从后院过来,歉然地告知众人说沈大人今日繁忙,就不见诸位了。此处有礼盒数干,里面有柿饼、橘子和蜜饯,大家领了回去与家人团圆吧。

      众学生受宠若惊,连连道谢着接过了礼盒,却又听那下人含笑说:“梅侍郎留步。”

      梅岳声忽然有些不详的预感。

      “我家大人请您后院一聚。”下人做了个请手。

      梅岳声僵直了脊背,在身后众人灼人的目光中,跟着那下人一步步远去了。

      他几乎能听到其他人怨愤的心声:这梅岳声,自己说着凛然正义的话,转头却又自行其是,小人耳。

      冤枉啊!

      梅岳声随着那仆人离开前厅,穿过垂花门往后院一路行去,忍不住开口问:“这位大哥,您可知老师为何要召我入内?”

      那仆从应该在沈宅有些年月了,知道主人们的隐秘,也了解梅岳声的身份,因而也不避讳地笑道:“其实不是我家主人要留您,是谢大人开的口。方才他在后院,听闻您来,便说‘年货有些置办不完了,既然梅岳声如此爱挑休沐的时候上门拜会,就让他来帮忙吧’。”

      梅岳声:“……”

      谢琻!你个堂堂一品,忒也记仇!

      果然来到后院一看,与前厅端谨肃穆的模样大不相同,此处气氛极为火热喜庆。似乎整个沈府的仆从们都出动了,贴窗花的、清扫的、插腊梅的,人影络绎不绝。还有几人正把各式果脯摊在地上晒,往上面撒糖霜。

      梅岳声简直看呆了。如今就算是贫寒人家,也甚少亲自置办蜜饯果脯了,出门买上一包何等便利啊?敢情老师忙得都没时间会客,是在后面晒果干呢?

      他呆呆地一转眼,恰好便看到了树下的沈梒和谢琻。

      二人都脱去了华服,穿着便衣,未带玉冠,束着襻膊,没有半分当朝大官的模样。他们肩并肩坐在小马扎上,沈梒拿着一串竹签,在往上面串红果;而谢琻接过串,放在面前咕嘟咕嘟的小炉子里滚了一圈儿,便放在一旁晾晒。

      他们身旁的石板上,已晾了几十根红彤彤、亮晶晶的果串。

      这、这是在做……糖葫芦?!

      一见梅岳声过来,沈梒便笑着起身了:“岳声来了?”

      梅岳声仓皇过来,匆匆行了个礼:“老师,牛年大吉……还有您这是何必?若想买这些年货,学生立刻便着人去市场买了便是了。”

      您这双手可是做惊世文章的手啊!他在心中大喊。怎么能串糖葫芦?

      沈梒一笑尚未开口,便听旁边的谢琻凉凉地说:“怎么,梅侍郎是觉得你家大人与其在这里和我串糖葫芦,倒不如与你们一同喝茶寒暄得好吗?”

      梅岳声:“……”

      他长了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想。

      沈梒无奈一笑,解释道:“近几日有几位远方来的朋友,没体验过京城的春节,我们便想着在家中置办年货。岳声你也不是京城本地人士吧?不如留下来,与我们一同过年。”

      朋友?梅岳声还没想明白,就忽听身后有人笑嘻嘻地问:“沈大人,咱们的帮工呢?”

      未见其人而先闻其声,那成熟微哑的男人声中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潇洒味儿。梅岳声一惊回头,却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二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高挑的个头直接把日色都遮住了。

      为首的青年三十多岁,肤色蜜棕,剑眉星目,既英俊又有男人味儿。他的三庭五眼本来生得很正,却偏偏嘴角挂着几分谐戏的笑,让他整个人立刻显得又糙又不正经了起来。

      “喔唷。”这青年一见梅岳声便挑眉,“帮工来啦?”

      青年旁边站着的大汉比他还要壮一圈,像是那种单手便能倒拔垂杨柳的人物,此时皱眉骂道:“这小细胳膊腿,能做个啥?”

      梅岳声瑟瑟看着他二人,“鼓动”一声,咽了口吐沫。

      “这位是卓钺将军,这位是张把总。”沈梒为他引荐。

      卓钺?梅岳声一怔,这不是北疆娄氏兄弟下的一员悍将吗?当年他一一己之力斩杀扎干王,被蛮夷称为“煞星”,被同袍称为“武神”,凶悍威猛之名遍播北疆朝野。

      这次年关,正宁帝召娄氏兄弟进京封赏,没想到这位煞星竟然也跟来了。

      “喂!”

      张老黑猛一俯身逼近梅岳声,把他吓得倒退一步。

      “会使刀吗?”他粗声问。

      梅岳声被他一双虎目盯着,不寒而栗,磕巴道:“略、略知一二?”

      “敢杀生吗?”

      梅岳声一惊:“壮、壮士,您这是要意欲何为——”

      卓钺抱肩,笑嘻嘻地站在一旁:“不敢杀生,会剁肉也成。”

      梅岳声已经慌了神,仓皇回头向沈梒求救:“老、老师这是——”

      沈梒还没说话,谢琻忽然拿起串糖葫芦塞进了沈梒嘴里,一把将他拉进怀中含笑轻声问:“甜吗?”

      沈梒的嘴被堵了个正着,不及说话,卓钺和张老黑已一人一遍、似老鹰叼小鸡似的驾着梅岳声走远了。

      “让之!”沈梒勉强咽下山楂,无奈地低斥,“你又为难岳声……”

      谢琻一挑眉,忽然一抬手摸上沈梒的鬓侧。他这姿势看似是要帮沈梒整理鬓角,其实是举袖挡住了二人,同时倾身偏头,蓦然含住了沈梒的双唇。

      沈梒一怔,登时大窘,抬手要推却被谢琻捉住了双手。他缱绻又缠绵地舔尽沈梒唇上的糖渍,方微微抬首,看着沈梒低笑:“良青不答我的问话,我只好亲自来尝尝。”

      沈梒白皙的脸侧如夏日菡萏,微红了起来,秀目中水波盈盈。

      谢琻深深看着他:“很甜。”

      沈梒忍不住一笑,忙又低声斥道:“胡闹,大庭广众之下——”

      “那便往隐秘无人处去吧。”谢琻五指缠绵着扣住了他的手,掌心渐渐火热。

      ——

      “你握住刀柄,这样才能上劲儿。”卓钺说。

      “靠近点啊。”张老黑不满,“别怕血呲你一脸。”

      “我我我,”梅岳声欲哭无泪,“我是个文官!本官下不去手!”

      后院的厨房内,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斗大的笼屉垒得足有半人高,滚滚的白烟蒸腾而起,馒头花卷和八宝饭的甜味香飘满院。几个厨师守着滚油的大锅炉,“滋啦”“滋啦”炸着小酥肉、莲藕、丸子,叠放成小山的扣碗里满是令人食指大动的肉香。

      “快点儿啊。”大厨子探出头来大吼,“条子肉不够了!”

      卓钺仰头大喊:“梅大人不敢杀猪!你们先拿鸡肉凑合着!”

      端着碗碟杯盘路过的丫鬟们皆掩面而笑。梅岳声瑟瑟站在水池边,手里攥着把刀,旁边四五个人一块儿合理按着头疯狂挣扎的大母猪,猪似感到死期将至,疯狂挣扎,一蹄子甩了梅岳声一脸泥点子。

      “嗷——”母猪嘶鸣。

      “快点儿!”死搂着母猪后腰的仆从满面狰狞,“求、求大人快点儿!”

      梅岳声那宝蓝色的锦袍早已面目全非,此时他一身盗汗、头发蓬乱、欲哭无泪,从未如此斯文扫地过。

      关曦明正和小嘎一人一边,拧着母猪的耳朵,脸也是涨得通红:“卓哥!别看笑话了!要不你帮帮梅大人吧!”

      卓钺蹲在一边儿笑得肚子疼,闻言正想起身,却忽听梅岳声大吼一声,鼓足勇气双手持刀,拔步向那母猪心腹出攮去。

      谁知那母猪竟如有神助,忽然长声狂嚎着猛一拧身,梅岳声那气势磅礴的一刀竟没捅进去,反而是擦着厚实的猪皮划开了道不痛不痒的血口子。梅岳声来不及收劲儿,惊呼一声向前栽去,被小嘎反手接住。

      “小心刀!”关曦明失声。

      梅岳声脱手的刀打着旋儿正往空中飞去!

      霎那间,卓钺忽然起身抬臂,手绕着飞旋的寒光一转就捏住了刀柄。却见他一抛又一接将刀反握于掌心,指尖一弹,雪光一亮又一暗,眨眼工夫刀柄已如切豆腐般没入了猪心处。

      正发狂的母猪来不及再叫第二声,便已安详毙命。

      几个仆从松了口气,纷纷瘫倒在地。梅岳声抖着腿,在小嘎的帮助下站直了身,欲哭无泪地擦了擦一脸的猪血:“卓、卓将军,好功夫。”

      卓钺哈哈一笑:“过奖了。现在猪已经死了,这分猪的第一刀就交给大人吧。”

      说着,把刀柄递给了梅岳声。

      怎么还没完没了了!梅岳声在心中狂吼。

      恰在此时,一道少年身影拎着一篮蜜桔路过。梅岳声似看到了救命恩人般,疯狂招手:“搏空!沈搏空!”

      这少年正是沈梒之前的书童,如今已长成了健硕少年,却一直留在沈宅,还取了沈梒的姓氏。梅岳声见过他几次,如今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大汉中,见这少年着实像是个亲人。

      沈搏空往这边一看,顿时眼睛一亮,极轻快地走了过来。梅岳声大喜,正想让他帮自己切肉,却听沈搏空亲切又不失崇敬地叫了声:“卓将军!”

      梅岳声:“……”

      “卓将军,小弟——草民——在下是、是沈宅的仆从。”沈搏空跟没看见梅岳声似得,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卓钺,“我一直特别崇拜将军,今天终于见到了!”

      卓钺笑着拍拍他:“我听沈大人说了,听闻你想从军?边关向来欢迎有志之人,等年关过了你禀过沈大人,可以随我回北疆历练两年。”

      沈搏空大喜:“是!谢将军。”

      梅岳声满脸猪血,狼狈不堪地拎着把杀猪刀站在一边,听着他俩你来我往地叙旧,实在忍不住了插言:“搏空啊……”

      沈搏空一回头,顿时吓了一跳:“哎哟,这不是梅侍郎吗!您这样,我都没认出来呢。”

      “……你现在忙不忙,能不能帮我——”梅岳声隐忍道,“——处理一下这头猪?”

      沈搏空了然,正想答应,卓钺却忽然附身与他耳语了几句。沈搏空听着连连点头,一转头竟对梅岳声一脸正气地道:“梅侍郎,恕小弟不能帮您。文官也需自强,您这体格实在该锻炼下了。”

      梅岳声:“……”

      这是什么狗屁理由!有谁要求过你们这些四肢发达的武官识文断字吗!

      卓钺哈哈一笑,待沈搏空离开后才转头对梅岳声低笑道:“梅大人勿怪,方才只是与梅大人开个玩笑。”

      梅岳声干乐了声,心说我并不觉得好笑。

      卓钺靠近了梅岳声,轻声问道:“话说,您是不是哪儿得罪了谢大人啊?”

      梅岳声:“……啊?”

      “方才听闻您来,谢大人专程把我叫到了一旁,说您是把杀猪宰鸡的好手……祖上三辈都是屠户。”卓钺说着,忍不住目露同情,“若按着谢大人的意思,宰完了这只猪,您还得去给鸡烫毛呢。”

      梅岳声:“……”

      谢让之!你一个堂堂户部尚书、三代名门、京城琅玉,至于如此心胸狭隘地对付我一个小小侍郎这合适吗!我、我哪儿得罪了你,我不就是与老师亲密些许吗?

      如今有权势的断袖,都如此嚣张吗……

      梅岳声怆然无泪,悲愤交加。实在是他的表情太过凄惨,连卓钺都有些于心不忍,叹着气拍了拍他:“算了,您去洗个澡换个衣服。这儿的事,我不告诉谢大人。”

      梅岳声强忍眼眶热泪,向卓钺作了个揖。然后顶着一身腥臭的猪血,在众丫鬟仆从诡异的凝视中,宛若幽魂般地离开了。

      幸好有人热心,给他拿了身备用的衣袍,又打了热水供他沐浴,梅岳声仔仔细细清洗干净后才觉得活过来了一点儿……除了身上还有股猪骚味。

      他出门来,想寻回后厨的路,却不经意间迷失在了林木奇石中。这两年正宁帝愈发宠信沈梒,这个院子是新赐的,后花园设计得曲径通幽、层峦叠嶂,不熟悉路的人很容易走错。

      梅岳声本想找个丫鬟带路,一路却都没碰见人。他走走停停,竟阴差阳错地来到了一处凉亭,远远地看见亭内似有三四个人影。

      现下是隆冬,这些人聚在凉亭做什么?

      梅岳声心生好奇,悄步走近,却见有一男一女正背对着他坐于亭内,而他们面前有两位长身玉立的舞姬,似正在排舞。

      那两位舞姬的身段着实出众,个头比大部分中原男子还要高挑,却腰肢紧致、双腿修长。如此寒冷的时节,他们却一人穿着芙蓉、一人穿着荷绿的裙裾,露出一截白皙的腰间皮肤,银质的腰环、耳饰、项链和手镯随着舞动,在风中铃铛作响,仿若凌风仙子一般。

      梅岳声看呆了,没想到沈府中竟有如此佳人!看这身段,应该是胡人女子。

      但这总不该是老师自己收入府中的,肯定是谁送来讨好老师的,只是这人又不醒事又没眼力价,这马屁可拍在马蹄上了。

      梅岳声一想到谢琻看到此二女子后阴沉的脸色,便不仅暗暗好笑。他仰慕佳人,又不愿唐突,只好悄悄靠近了些许。

      那二女背影出众,舞技却着实一般。片刻后,右边那穿荷绿的胡女似恼了,把手钏脱下来往地上一掷,冷声道:“荒唐!不练了。”

      这声音怎么有点儿低沉?梅岳声暗自奇怪,但或许胡人说话都是这个强调吧?

      穿海棠的女子嗤笑了声,懒懒一撩长发:“既知自己技艺平平,当初就不该答应。”

      “行了你们,不许再吵。”坐着的男子出声了,这隆冬二月,他竟然还拿这个折扇在摇啊摇,“你俩也算是血亲,这大节下的能不能少吵两句?”

      血亲?梅岳声一惊,又偷眼看去,恰巧见胡人二女转过了身来。

      好、好出众的样貌!梅岳声直接看傻了。穿海棠的那位,容貌深邃艳丽,堪比牡丹芍药之艳,却又不俗;而穿荷绿的那位,则气质清冷宛若高岭之花。二人美得各有韵味,却都生了双翠绿的眸子。

      竟、竟是双姝!

      梅岳声“咕咚”咽了下口水。这、这送礼的人可费了大心思啊。

      “我要走了。”荷绿女子冷声说,“要不是你们逼我,我本也不想来。”

      梅岳声听着壁角,心里打了个突:竟是强买强卖?

      “不许走。”拿折扇的男人站起了身,“想想你爱的那个人,难道你要就此放弃?”

      梅岳声攥紧了衣角,惊疑不定:不仅是强买强卖,还是威逼利诱?

      荷绿女子僵直站着,此时却听那海棠女子凉凉笑道:“符旺哥,你别激他了。左右他的真心也没几两,为了心爱的人连这点牺牲都不愿做,与他说这么多干什么?”

      荷绿女子狠狠瞪了她一眼,恼恨地附身建起手钏又带上了:“我剑法并不熟练,总之到时候出事了,便不赖我。”

      那叫符旺的男子道:“你们放心,若到时候真的出错了,我便把那引线一点,到时候谁也不会注意你俩了。”

      剑、剑、剑、剑法?!

      引、引、引、引线?!

      他们要点什么,在策划什么?难道他们竟是刺客吗!要一股脑地把整个尚书府给炸了?到底是谁与老师有这般血海深仇!

      梅岳声吓得双股战战,身上冷汗狂流。不、不行,他要赶快告诉老师去!

      他被惊得实在胆寒,腿抖着迈了步脚,不小心踩到了根枯枝。

      不远处凉亭里的海棠女子竟十分敏锐,猛一回头,凝起了眉。

      符旺问:“怎么了?”

      梅岳声吓得屏住呼吸,藏在树影里,一动也不敢动。

      海棠女子的翠眸缓缓扫视了一圈:“我方才好像听到有人声。”

      “放心吧,哪里有人?”符旺说,“我打听过了,现在众人都在前面备年货呢,没人管咱们。你们赶紧趁着这一会儿,好好练习。阿丹珠,你再给他们俩演示一遍动作。”

      另一女子应声起身,几人又排演了起来。

      梅岳声憋得脸颊涨红,又躲了一会儿后,才蹑手蹑脚地急急溜走了。

      ——

      大年三十的这天白日,就在整个沈府热热闹闹的筹备中悄然过去。到了傍晚时分,明烛高照,佳肴上桌,众宾客欢聚一堂时,又来了几位贵客。

      先到的是谢华,他笑盈盈地进来,给沈梒贺岁:“沈大人,牛年大吉啊。”

      沈梒忙还礼,谁知谢华一侧身,让出了后面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来人脱了兜帽,冲沈梒笑道:“老师,新年快乐。”

      沈梒一惊:“皇上?您怎么——”

      来的竟是正宁帝。

      “我听说老师在府里筹备年夜饭,遍也来叨扰一下。”正宁帝笑道。

      他身旁一个男装的小仆从一探头,笑嘻嘻地冲沈梒挥手:“沈郎君,还有我哦。”

      谢琻走了过来,顿时皱起眉:“娇憨?你又胡闹,是不是你怂恿的皇上!”

      扮作男装的谢贵妃一撇嘴,委屈地看了眼正宁帝。正宁帝立刻轻咳一声,打圆场道:“是朕的主意。”

      皇上都开口了,他们几个做臣子的自然不好多言,谢琻也不好再教训自己表妹。谢贵妃还跟小孩子似的,一会儿便被桌上的糖葫芦吸引了注意力,与正宁帝一起过去了。

      此时谢华问谢琻道:“大过年的,也不回去啊?一天都不见人影,父亲又恼得骂了半天。”

      谢琻抱着肩一扬眉:“回去做什么。大哥今日在家,父亲和他的好大儿过节就好了。”

      “怎能这么说?”沈梒皱眉,歉然向谢华一笑,“他明日便回去。”

      方才做完糖葫芦后,沈梒和谢琻一起回去换衣服了。只是这衣服换的时间实在有些长,一直到天色擦黑了他二人才重新出现。再回来时,沈梒的嗓子就有些哑了,秀美的脸庞也有些熏红,整个人也有点怏怏的,似着了风寒一般。

      “沈大人着凉了?”谢华奇道,“今冬虽暖,但也要穿多些啊。”

      沈梒一窘,轻咳了声:“没、没事,我穿得够暖。”

      他掩饰性地把衣领往上拉了些。

      所幸谢华并没注意沈梒的动作,一转头笑道:“哎哟,娄将军也来了啊。”

      果然那边,娄氏三兄弟一起进来了。沈梒和谢琻作为主人家终于站起了身,迎了过去:“娄将军,牛年大吉。”

      娄长风笑着行礼:“谢大人,牛年大吉。”

      娄万里还是那般模样,无言地跟着长兄行了个礼,反倒是跟在最后的娄吹云左顾右盼地,有点儿心不在焉。

      谢、娄两家都是世代从军的家族,谢华过来和娄长风自然而然地聊在了一起。娄吹云欲言又止,正想问谢琻什么,却忽见那边卓钺溜溜达达地过来了。

      “哎哟将军。”他笑嘻嘻地叉手,“标下给诸位拜年了。”

      “卓钺!”娄吹云一见他就急了,一把拉住他,“你把呼兰木伦弄哪儿去了!”

      娄长风那厢和谢华聊着天,其实还留着一只耳朵在弟弟这边,一听这话立刻扭头斥道:“失礼!在诸位大人们面前瞎问什么。”

      娄吹云啧了声,低声凑在卓钺耳边说:“昨晚上他说要和郦长行有事,一出门就是一天一夜,到现在都没回来。你说他会不会——”

      娄万里自然而然地接上话:“被拐骗。”

      娄吹云和卓钺同时一顿,扭头缓缓看向了娄万里,神色诡异。

      娄万里平静道:“容貌出众的胡人,易被拐骗。”

      “不……”娄吹云喃喃,“我本来担心的倒不是这个,但现在……”

      卓钺失笑:“你俩是在逗我么?谁敢拐骗呼兰木伦,是嫌自己命太长了么。放心,他和小郦呆在一块儿,他俩好像一块捣鼓什么呢。”

      “搞什么啊这么神秘。”娄吹云不满,“他俩不会结伴逃回达日阿赤了吧。”

      卓钺同情地看着他:“你这孩子,到底受过多少伤害。”

      便在这叙话之际,忽见一排丫鬟仆从们鱼贯而入,竟挨个吹灭了高燃于堂上的火烛。

      沈梒笑道:“诸位,沈府排了一出新年节目,请各位上座一同观赏。”

      众宾客们都觉得新奇,依次坐下。此时屋内长灯熄灭,众人才意识到庭外竟已高悬了一轮玉盘般的皓月。隆冬之际,如此明月真是甚为少见,而堂前的庭院正沐浴在那片无暇的银辉之中。

      沈梒和谢琻相继起身走入月色,有随从为他们奉上了一萧一琴。沈梒坐于琴后,玉雕般的十指在琴弦上一抚,珠落玉盘般的琴声流淌而出,似滚滚浪潮,似悠悠江水。谢琻立于他身后,仰首而吹,清润悠扬的箫声和入琴声,仿若一场吹遍两岸的长风刮过水面。

      正宁帝笑道:“《春江花月夜》?”

      正是一曲《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①

      锦绣江山,万里山河,南北来客,正共聚一堂。此时满客的庭中,有人贵及至尊,有人生于风尘;有人提笔能安天下,有人震枪能定山河;有人妻儿俱全,亦有人尚猝然一身。他们出身秉性都不同,但相同的是,他们此刻都站在这寒梅幽香、月色皓然的庭院中,静静听着一首关于岁月的悠悠长歌。

      若能如他们所盼的那般,山河无恙,年年都能有今朝。

      此刻琴声一转高昂,却忽见两道身影如彩云逐月般跃入银辉之中。一阵长风吹过,满院的红梅缤纷而落,飘扬落红之中,那二人的芙蓉和荷绿的裙衫悠悠飘扬,似乘风仙子,鬓角发梢都是梅香。

      这两女子都是出众至极的身段,一人以珠串覆面,另一人以薄纱覆面。她们手中各持一长剑,寒光熠熠,映着霜雪明月,伴着琴箫和鸣之声舞动起来。

      沈搏空在人群中伸脖子看着,不禁赞叹:“二位姐姐好剑法。”

      的确是酣畅淋漓。普通女子舞剑,多柔美而少力道,但这二人剑光闪闪之间竟有种气吞霄汉的磅礴之感。

      再配上这首《春江花月夜》,众人仿佛能看到宽阔滚滚的江水之上,二仙姝正足踏浪潮、身披明月,一争高下。

      娄长风也是看得连连点头,不禁喜道:“真是出众,佳人本就绝美不说,舞姿剑法更是刚柔并济,让人心生向往。”

      但在他身旁的几人,面色却有些奇怪。

      娄万里径直道:“不对。”

      “怎么不对!”娄长风大为不满,“娄万里,你一天不跟我唱反调就不舒服是不是?”

      “不不,”卓钺眯着眼睛紧盯着那芙蓉衫子的女子,“我也觉得有点儿不对,那用薄纱蒙脸的姑娘我觉得眼熟得紧……”

      娄吹云一把抓住卓钺,失声:“那穿荷绿的不是呼兰木伦么!”

      娄长风大惊扬声:“什么?!”

      恰在此时,却见穿芙蓉裙衫、薄纱覆面的女子忽然高高跃起,长腿带动长裙滚滚而动犹如云霞,而手中长剑一展竟是招极难的的“天狗破月”,向着奏琴的沈梒而去。

      “老师——老师小心——”

      一声凄厉的呼喊骤然响起,众人一惊,却见一狼狈人影连滚带爬地冲出黑暗,一膀子撞倒了沈梒的琴,死死挡在了他身前。那纵身而来的海棠裙衫女子收势不及,一个旋身,裙摆如花片片开放,险险停在了沈梒之前。

      沈梒愕然扶助挡在自己身前的人:“岳、岳声?你怎么——”

      梅岳声刚换上的袍子又撕破了几缕,不知从那个泥潭里刚爬上来,浑身污脏、头发凌乱、满头大汗,此时一把抓住了沈梒,凄声一指二女:“老师!他们要行刺你!”

      堂前宾客一片哗然。

      “行刺?”沈梒有些好笑,“岳声,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梅岳声大急:“我偷听到了,他们在小凉亭里讨论什么剑法熟不熟练,还说什么为了今晚豁出去了,肯定是要行刺您!您别怕,我这就叫人来把他们拿下!”

      众宾客们都涌出了屋外,正宁帝大步而来,厉声喝问:“扔了兵器,你们打算做什么!”

      那二女子面面相觑,沈梒忙行礼道:“皇上,是场真误会了。岳声,你仔细看看,这二人是谁?”

      还能是谁,不就是刺客么!

      梅岳声极不情愿,万分警惕地看去。却见那芙蓉裙衫的女子率先一笑,解开面纱一抽裙裾,瞬间恢复了男子装扮。他不紧不慢地将长发束起,对着梅岳声一扬眉:“梅侍郎,不认得我了么?”

      梅岳声傻了。

      这、这、这不是那达日阿赤王的小弟,卓将军的副将郦长行吗!当日正宁帝接见归朝将士们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过这位郦副将一眼,但是——

      但谁能想到这么仪表堂堂的人竟然有异装癖!

      梅岳声一指那荷绿女子:“那、那她——”

      那女子顿了顿,也抬手褪去装扮,露出张漂亮却不失男子气息的面孔。

      “呼兰木伦!”娄吹云大喜,冲上前来,被呼兰木伦反手搂住。

      梅岳声仿若五雷轰顶、神魂聚散,他颤巍巍地站好,一寸、一寸向后看去,骤然一惊!

      好可怕的眼神!

      谢琻双手抱肩,英俊的脸毫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梅岳声,此时才缓缓露出了个极冷的冷笑:“梅大人,你好啊。”

      毁了二人的演奏,撞翻了沈梒的琴,还缩在沈梒怀里瑟瑟发抖。

      你好啊。

      梅岳声:“!”

      祖宗苍天菩萨救我!

      我可能活不到新年了。

      一片慌乱之中,梅岳声蓦然抓住了个头绪,凄声说:“我还听道他们在说什么引线的,若不是有阴谋,干嘛要点燃引线?!”

      “哦,你说这个吗?”

      众人回头看去,却见在梅树下不知何时摆了一排炮竹。而那名叫符旺的男子手持一根长香,冲着梅岳声扬了扬:“烟火。”

      梅岳声瞳孔巨震。

      一眼万年、沧海桑田,不过如此。

      “我……”

      他虚弱地想辩解什么,而符旺已经俯身,点燃了引信。

      一点火光冲天而起,短暂的寂静中,于天幕中炸为千万朵绚丽的烟花。这一刻,东风吹放花千树,繁星如雨,银红相争层出不穷,喧豗,欢喜热闹到了鼎盛。②

      在这隆隆不断的烟花巨响中,所有人仰首而望,笑语欢腾。

      卓钺嬉笑勾着郦长行的芙蓉衫子,而郦长行亦嘴角含笑,轻轻亲了下他的额头;

      谢琻脸色还很难看,但他怀中的沈梒正笑意盈盈地抬首看他,满天的绚丽照亮了他秀美的面孔。谢琻看了眼,便忍不住俯身,深深吻上了他的双唇;

      梅岳声正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边;

      谢贵妃仰头看着烟花连连惊笑,兴奋得不住拍手跳脚,而正宁帝拦着她的腰,不看天幕,侧目间满眼都是柔情;

      关曦明搭着小嘎和符旺的肩膀,指着天空高兴地在说着什么;

      张老黑抱着阿丹珠,二人正在笑;

      娄吹云大笑着一跃跳上呼兰木伦的背,被他伸手稳稳托住;

      娄长风是除了谢琻外,唯二脸色难看的人。娄万里抄手立在他旁边,正在问他:“绝色佳人?”

      娄长风:“……”

      “令人心生向往?”

      娄长风勃然大怒:“娄万里!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一旁的谢华放声大笑起来。

      欢笑嘻闹,殷殷人语,都融入了这片爆竹之声中。接连不断地烟花将天幕照得犹如白昼,更映着院内的一道道身影,正立于雪上、倚在梅旁。

      他们彼此依偎,相互拥抱,共渡佳期良宵、人间正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梅侍郎的新春历险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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