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人的小故事》刘好人

3、故事里的名字（一）

　　一
　　一座闹市中的石拱桥上，青石板缝隙里面，长满了野草。
　　一处好几年香客渐少的寺庙里，已经是蜘蛛网遍布的惨淡光景。
　　先前在那下元节，十月十五水官解厄，原本有那烧香枝布田、烧金银包和祈天灯的习俗，好多年过去，香枝、金银包无人烧，祈福许愿的天灯也无人放了。
　　一座县城内的戏台，与那乡塾相邻原本老夫子最痛恨学子去看那些脂粉女子唱戏，这天夜幕中，老夫子与蒙学稚童们一起坐在长凳上，鬼听鬼唱戏。
　　一间不大却收拾很干净的民宿里，自己正襟危坐，手里一本古文典籍，看得津津有味，合上书后，斜靠屋门，双手抱胸，眺望夜幕。
　　人间许多游子，去了脚力心力能及的最远方，回首一望，山水迢迢，不怕家乡路远，归途遥遥，只怕还乡时，已是故人故事。
　　而自己来了异乡散心，竟然更多还是跟那帮小屁孩聊天，端着小板凳那边，与孩子们借那小人书翻阅。
　　偶尔自己也会教他们识字。
　　再后来，那个年纪人，吃饱了撑着没事干，难得来一次小镇，不赶紧去拍拍照片，逛逛景点，买一些纪念品，反而与孩子们说些外面的山山水水，民风习俗，当起了说书先生。
　　又后来，有孩子询问不认得的文字年轻人便拿出一根竹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只是粗浅的说文解字，再不说其余事
　　哪怕孩子们询问更多，年轻人也只是笑着摇头，教过了字，便说些家乡的千奇百怪，山水见闻。那些大学里的故事，风景。
　　最后一天，年轻人要回去了，来与他们道别，晒着异乡的和煦阳光，教了些字，说过些故事，将竹枝横放在膝，轻声念诵道:日出有曜，羔裘如濡。
　　见那人停了下来，便有孩子好奇询问道:“然后呢还有吗
　　那人便双手放膝，目视前方，缓缓“惊蛰时分，天地生发，万物始荣。夜卧早行，广步于庭，君子缓行，以便生志......
　　围绕在那条板凳和那个人身边的孩子们，没人听得懂内容在说些什么，但是愿意安安静静听那人轻声背诵下去。
　　于是在这座偏远街巷处，就像多出一座也无真正夫子、也无真正蒙童的小学塾。
　　二
　　收拾好行李，慢悠悠的走在回去的路上。
　　十岁之前，光阴是一条小溪的缓缓流淌，慢的好像一辈子都长不大，看不见远处的风景。
　　二十岁之后，根本不在意光阴的流逝，快慢随意，多看一眼都算闲的慌，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未来忙碌，或学业，或事业。
　　三十岁之后，时间开始撒腿狂奔，拽的行人措手不及。在老一点，又是骤然不变，宛如静谧的湖泊，静止不动。
　　以前的自己，处处苛求自己的同时又在苛求别人，我对你这样，你为什么不对我这样？日子久了，失望越积越多，到最后落得朋友没了，心关难过，自己还心力憔悴。
　　书上说，真正的与人坦诚相见，从来不只在言语上袒露心扉。交浅言深，随随便便抛却真心，很容易自误。连自己都不对自己负责，如何对这个世道和他人负责，然后给予真正的善意
　　可道理是这般道理，世道变得处处真心待人也有错，终究是不太好。
　　秋末时分，悲风环绕，天地萧索。
　　自己思绪飘远，全然没有注意后方有人快步走来，差点撞到自己，被自己小心躲开。对方似乎有些措手不及，一个停顿，快步向前，头也不回。
　　转头望去，有两个灰不溜秋的男孩女孩，面黄肌瘦，个儿都矮，怯生生的站在不远处，手上捧着一个大木盒，仰着脑袋望向背着双肩包的自己，眼神充满了希冀。
　　木盒子上有一些类似瓷瓶，小铜像和画片的小物件。
　　自己很认真的挑选了几样东西，最后用比某宝店铺高很多的价钱买了三样东西，一个竹子编的小球，一个印章，上面写着“故人更是佳人，慷慨多奇节。少年心有一峰，忽被云偷去”印文：不小心。
　　心中喜爱，也就不那么在意价格了。
　　两个孩子致谢后，转身飞奔离去大概是害怕这个冤大头反悔吧。
　　步伐轻盈，欢天喜地， 到了远处，才放缓脚步，窃窃私语。
　　遥遥看着两个孩子的稚嫩侧脸，充满了希望。
　　会心一笑。
　　在那之后，自己想出来的应对之法，仍是用处不大，无善恶之分，反而更让人为难。太习惯推敲细节的自己，以前得了多大便宜，以后就要吃多少苦头。
　　水堵不如疏。
　　三
　　在放假封校的前一天。
　　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合肥，在那场大雪之下，校园却没有多少人在了。
　　与宁一起冒着大雪去往图书馆的路上，我们还有很多书在自修室需要带回去，用宁的话就是：“什么？打伞？真男人从来不打伞。”
　　我们去了自修室以后，昔日座无虚席的自修室已经没了人，以前桌子上的堆成山的书都已经被陆续拿走，看着突然变得空旷的自修室，不禁感慨万千。我们本以为这个时候了，应该不会有人在自修室学习了，所以当我们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对情侣在一起学习时，我们都愣了愣。也就没有打扰他们，小心翼翼的收拾完书轻轻的关上门。
　　这都是极好极好的画面的。
　　也许是刚考完研成绩不好哭过之后重新出发的，也许是在准备毕业论文的，也许干脆就是在学习的。都有可能，可对他们来说，估计以后很少会有那样的画面了。
　　愣神的功夫，伞已经被夺走了，“你这伞不行啊，太小了，以后换个爷们点的伞”
　　“有伞真香”“……”
　　当天晚上，我们冒着大雪打算去吃火锅，可是找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店铺都关了，只好随便去找一家，吃完之后我们买了很多吃的喝的，在他宿舍听他说着很多话，看着他打着游戏，我也说着我的打算，我的小说，记得当时我说想不想出现在我的故事里呢，他也会大笑着说好啊好啊，把我写帅一点，哈哈。。。
　　夜晚站在阳台，舍友们都走的差不多了。记得之前董说，我太喜欢大雪了，雪要和喜欢的人一起看，不然就没意义了。就这么盼啊盼，可是到最后大雪来了，我却已经不在了。
　　拿着最后一瓶酒，喝酒之前，他举起不大的瓶子，遥敬一位年龄也不大的女子。记得之前她说，你酒量那么差，心情不好就去喝，喝完心情就能好了？你在喝我就也喝……
　　忘了是谁说的了，少年喜欢少女，是饮糯米酒酿,酒味其实不重，可是初次喝酒，也能醉人。长大之后，男子喜欢女子，如饮烧酒，一个不小心就要烧断肝肠。上了岁数，老人思念女子，是大冬天，温了一壶黄酒。
　　“怎么了，你觉得我是多余的还是怎么了？”“不是的，只是我觉得我们更像是朋友，谈情说爱一起很勉强。”
　　“你咋那么麻烦呢，我特么的失恋又不会死，唧唧歪歪的跟个娘们似的。”“记得少熬夜，不要一不高兴就去喝酒了”“记得好好读书哦”
　　……
　　对不起啊，对不起…
　　四
　　读书和远游的好，便是可能一个偶然，翻到一本书，就像被先贤们帮助后世翻书人串起了一串珠子，玲琅满目。
　　记得当初曾在书上看到一句话，当时感触不深，如今已经是弱冠之年的自己，不是少年许多年。
　　再去细细咀嚼一番，就嚼出许多余味来。如饮一碗陈年酒酿，后劲真大，隔着好些年，都留着酒劲在心头。
　　年轻时记性好，每逢思乡，人事历历在目，心之所动，身临其境，宛如返乡，上了岁数，记忆模糊, 每逢思乡，反而感觉离乡更远。人生无奈，大概在此。
　　记得当时自己看的津津有味，甚至都想抄下来写在作文上，那个时候的自己，每天大大小小的忧愁就真的只是快乐与否，成绩对自己来言，反而不那么重要，不是最顶尖的，也不差，自己就很满足了，那个时候自己只想着以后一定要去好多好多地方走一趟，那个时候的自己只想写很多很多欢快的故事，安安稳稳的陪着家人，当个不出名的小作家。
　　这些事情在当时身边的朋友们都知道，后来自己没有活成自己希望的模样也都知道。
　　领着手提箱，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敲了敲自家的门，妈，我回来了。
　　———
　　在自己的房间又翻到了很多高中写的东西，还有很多相册，这显然不是表达感情的最好方式，可是我们都天真的以为那些留言册那些相册会能代替自己陪着对方走下去，哪怕只是留下痕迹。
　　最后只好怔怔望向那个过去的自己。
　　那个人才一直是自己，不管他后来有没有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都会是那个无忧无虑有着欢快文字的自己。
　　我不是。
　　明天永远属于少年。
　　多走一走，就走了那么远。
　　多想一想，就想了那么多。
　　有些疲惫又有些轻松的自己，就那么趴在窗台，闭上眼睛，打着盹儿。
　　一年就那么过去了。
　　五
　　小王是我认识的学姐里面最好的一个了。
　　最开始认识还在抱怨临近考研压力太大，两个月没有上大街了，十一点了还在图书馆楼梯上瑟瑟发抖的背书。
　　那些入春后的喜怒哀乐，都将慢慢消散，消散不了的，就慢慢的落在心底，成为一个个故事，故事里的名字每每让人念起，都会倍感亲切。
　　“我打算读完研以后跨专业工作。万一在你手底下工作记得加鸡腿啊 ”
　　“好啊，我把巧乐兹都送你”

　　“啊啊啊啊，老娘不想坚强但是人都不得不长大，我也有当女强人的梦想 ，但是我觉得我读了本专业的研估计就是找份清闲的工作 工资过得去然后养养花 弄个猫 ”
　　“这都是极好的生活啊，可是会不会太无聊了点。”
　　你都说她很普通了/笑哭怎么还觉得自己不够好呢 ，你怎么这么矛盾？是不是觉得给不了她那么好的未来？啧啧啧，爱情啊

　　成绩出来，我和我爸妈吵了一架。最后呆了三天 查了三天资料准备招聘 ，后面 想明白了我妈说的对/笑哭 ，三天啊。。我知乎还有各种app上。看招聘的注意点。选岗位 看晋升 看面试技巧 ，我可去tm的。还是考研香
　　……
　　加油啊加油啊！
　　“美剧奥维尔号很有意思 王者下棋很有意思 ”“口红颜色选不过来 ，还得带领小屁孩们写作业 ，”
　　“烦的时候，我就斗斗地主？逛逛淘宝买买衣服？我老爸去钓鱼我们就跟着出去走走还买了个帐篷/笑哭打算出去野餐我觉得也得自己找点乐子嘛我还和我爹学了一下厨 ，日子倒也挺好过的 ”
　　哇，羡慕了羡慕了………
　　自觉此心无一事，小鱼跳出绿萍中。
　　这样的生活大概只有我在梦里才能见到，而梦醒是一场跳崖。
　　六
　　十几岁的文字，急哄哄闹匆匆杀出笔端的文字，挡都挡不住，好像要别人看两眼就觉得此人既有文采才罢休，二十几岁，才气渐衰，写非所写，不过是好似乎将朋友们请到纸上，打声招呼，说些故事罢了。
　　小徐是我高中很好很好的一个朋友，我们偶有联系，都会感慨，曾经的“小屁孩”的徐，也已经离毕业不远了。
　　我也有了我大大小小的忧愁，她也早已经长大了。
　　她说她梦想的学校是人大，真的是梦中的学校，可惜实在太难，我也会笑着说大不了在来一年，反正我们年前，到时候去隔壁学校找我玩啊，hahh
　　好啊好啊，苟富贵，勿相忘啊
　　好的好的，以后我找你当我的律师啊
　　小A则不一样，是我的大学同学，大多数时候，我都会是一个聆听者。
　　她的略显木纳的男朋友可真是让她操碎了心。
　　可是这一点不耽误她们的感情，我也由衷的愿意听一些琐事。
　　有些女子的情绪，是真没有道理可讲的。
　　心情好时，万事都好。心情不好，诸事不佳。
　　后者总是突如其来，往往让男子措手不及，那就不要听她具体说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细碎怨言也好，不知道理何在的恼人气话也罢，莫要着急，自乱阵脚，且当是个无法反驳的道理，去听好了。一旦为此不耐烦，或是一旦以理说理，还能如何，完犊子。哪怕不说话，也要听着，也得认真看着她。
　　男子愿不愿意如此，往往才是女子真正的心结所在。
　　小A的坏脾气遇到了一个愿意倾听的男朋友，这都是很美好的事情。
　　一个自称静静的男孩子，有着一个自己的小小的群，她说这个群里只会有七个人，而我是第六个，那个在什么群里都是以男人的名字男人的外在表现的，其实是个女人。所以当有一天她说我们三个下午聊聊其实是电话的时候，我听到是个女孩的声音就会有多惊讶。她说她喜欢电话聊天，□□太不真实，她说她的工作就是电话咨询，我们聊了很多很多，也教了我很多未来的道理和规划，直到听她妈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才挂了电话，说与我聊天很高兴。
　　一个狗群主曾经在北京意气风发的指着清华五道口金融学院的牌子对我说，我一定会去那里上学的，一年不行就两年。可是后来他悄悄地告诉我，怎么办，我快被生活打败了…下次来北京，一定要来找我恰饭喝酒啊…
　　有一次谈话中，我对最好的朋友说，是什么时候开始，你已经看不懂我写的东西了呢…
　　七
　　春天趁着人们在疫情的恐慌和压力下慢慢的来了，它安静的像是一首好听的曲子，想要将人们烦躁的心情抹平。
　　在家关了一个多月的后，再出来已经是阳光明媚的春天了，地上也开满了野花，书上发出了嫩芽，这样的场景太久没有在家乡见到了，大多数时候都在忙碌中，家人如此，自己也是如此。
　　记忆中的上一个春天还在家里的时候，那个时候自己心里还有喜欢的姑娘，自己还会无忧无虑的到处走动，还会抱着洗好的水果窝在沙发一动也不想动。
　　喜欢一个人，不太难，不去喜欢一个曾经很喜欢的人，又不容易。
　　想起那个季节，便很难不去想起一些人和事。
　　有些时候，不得不承认，所见越多，所知越多，并不轻松，并不全是好事。
　　因为容易认命，
　　不然世事，一旦不小心悲欢相通了，反而会让习惯小心的人，格外难以消受。
　　记得曾经她对我说，其实真的很可惜。
　　你没有见过我一个人伤心难过想找人诉说却无话可说的自己。
　　我在自己痛经时一个人蹲在马路旁边需要人时你也不在身旁。
　　你没有见过我开心时的模样。
　　你也没有见过我与妈妈吵架时的委屈。
　　你不知道我购物车里的东西你甚至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我不喜欢什么。
　　你没有见过自己参加比赛时也许太紧张需要人安慰，你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去喜欢上别的人，像我这样的人，你怎么会喜欢我呢。
　　对啊。
　　我都没有见过。
　　当时的自己笑着说，我只是听你说过，听说了我也只能想像，可只是听说只是想象，我就很高兴了。
　　自己看着那些好像从一个年轻人的笑容里、一个空白回忆里跑出来的伤感。
　　伤感总是那么顽劣，眼睛藏不好，记忆也留不住。
　　于是自己只好继续漫无目的的闲逛着。
　　此时此刻的自己，也许在那次与自己告别关上门再也没有回来后，就已经长大了很多很多了，然后有一天，在一个笔记本上，在一些相册里，一个年轻的自己就向我走来了。
　　那个孩子也像家乡走去，像很多人走去，一路上哪怕见到了再多的陌生人，也要认真看遍啊。
　　春风里，一个年轻人坐在草地上，双手抱着后脑勺，一直望向远方。
　　好久不见，有些想你了。
　　八
　　人生中所有让人觉得不轻松、难受的繁琐事情，兴许会在未来道路上的某个地方，如同星火点点，最终攒簇在一起，成为一个个故事里的名字。
　　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圆，站在窗台看着远方的明月，下面是一群嬉戏打闹的孩子，旁边还有狗一旁蹦蹦跳跳着，热热闹闹，有模有样。
　　长大之后，回头乍一看，满满的童真童趣，再一看，就没有那么美好了，似乎在童年时代，孩子们已经学会了此后一辈子都在用的学问。
　　希望那些孩子，都能无忧无虑的长大，不要过于坎坷。
　　希望远在他乡的两个孩子，早已经解决了温饱问题，会有闲钱买很多的书，会重新进入校园，沉浸在郎朗读书中。
　　不知董已经找到了自己新的伴侣，每天有说不完的话，就只是闲聊，没有规矩，没有道理。
　　希望小王学姐的安稳的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最终考上自己梦想的大学，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工作，每天下班后，猫咪都会在门口等她回家。
　　希望小A能重新与他和好如初，吵吵闹闹又互相理解，希望能不惧未来显而易见的时间空间上的困难，最终有个幸福的结局。
　　希望小徐能在梦想的大学里上学，阳光下草坪上安静的读着书。
　　我不知道这些事情会不会发生。
　　就像我不知道，在懵懵懂懂的过去的自己的眼中，在那些故事里的名字的眼中，以及更遥远的异乡的那些陌生人眼中，遇到了自己，会不会也成为一个小故事。
　　也希望自己能在某年某月的日子，拿着一张车票，去自己最想去的地方。
　　只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

　　终
　　“好人兄，你真的是个小说家吗？”
　　“我不是，但是我有一个朋友，喜欢写山水游记，写的很好，我希望有些见闻，能在将来与某个朋友重复的时候，说给他听听看，或是记下一些，直接拿给他看。”
　　“好人兄，事先说好，我可没有什么太多的故事可以说，听完之后你会失望的。还有还有，我的名字，真的会出现在一本书上吗？”
　　“当然可以啊。”
　　她将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竟然想起了许多她自己都误以为早已经忘记的人和事。

　　注 1 狗群主也是吕 认识在12月底考完的那一天，在后面分量一直很高，一直是我很敬重的一个人，在那个我在考研初期被金融恐怖的报录比吓到的时候，是他带我在金融面前站了起来。

　　2 真实故事，只是让自己记录下来了。

　　3 作于疫情期间

　　4 本文的终是个彩蛋 后面会有这个人的详细描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