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豫章卷·九 ...

  •   “小梓……”钟陵看着眼前人怔住了。
      “阿陵,你……在干什么?”少年努力地平复着动荡的心。原来那个连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用道德标准来衡量一遍的钟陵,竟然出现在妓院里,还与同为男子的吴家公子进行不可描述之事?
      “我……小梓你先坐。”钟陵揽回将要落下的衣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此事说来话长。”
      久之,少年迟钝地作出反应,在桌边的木凳上坐下。朱日蓝随之,未待弓身,他就看到了桌上那茶杯里盛的水只剩下小半,想必是有人喝过的。于是他提醒道:“看茶。”
      少年闻言去看,即刻领会到了朱日蓝的意思,心下对此情此景已有了分明的解释。但于两人如何到此处来的,还抱有十分疑惑。
      “……”钟陵看见少年坐下,却又不知所言了。他有太多想对“小梓”说的话,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他甚至不知如何开口。先解释?可是这要从何处说起?他来暖香楼的原因牵扯到了太多,能跟少年说的、不能跟少年说的,错综复杂。他语塞至极,只盯着少年的面容,大脑飞速运转。
      “阿陵,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和吴思卿在一间房里?”少年明知钟陵的心情,有意帮他疏导。其实他自己也心如乱麻,但一直强迫着自己保持镇定与清醒。
      “我不知……小梓,你晓得隔壁房间的事吗?”钟陵试探地问。他知道若是小梓知道了戚茗兰所做的事,一定会受到很大的打击;但他必须提及。
      “知道。否则我怎么会进这间房?刚才在那房门口偷听差点被发现了。”少年想到戚茗兰那事,心里就有些恼。
      “我到江右后遇到了一位友人,一直和他同行,发现了一些江湖上的问题。他消息灵通,告诉我今天会有隔壁房这场会面,我便自己来暗探了。”钟陵含糊地解释道。
      “那你那位友人怎么没有来?”
      “这……他要照顾他弟弟,总不能来这种地方啊。”钟陵满心羞赧。
      少年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内心表示十分理解——这种羞愧难当的感觉,每分每秒都会加深一层。“他弟弟?是不是一个大概十三岁大的孩子?”他想起了那日在街市上看到钟陵,钟陵就牵着一个那么大的孩子,还给他买了糖葫芦吃。
      “是。你怎么知道?”钟陵很是疑惑。
      “我几天前在街市上看到你了,也看到了那小孩。我跑去找你,结果因为人多,没追上。”少年的声音里含着一丝失落。
      “小梓……”
      “没事啦,阿陵。我这不是又见到你了嘛。”少年宽慰地笑笑。“不过,这吴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喝了这里的茶水,应该是被下了药才做出这番举动的,但他最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见吴思卿还呆呆地站在那里拭血,像是整个人的神魂都丢了一样。
      “下了药?”钟陵很是不解。
      在外漂泊两年,但他还是我的那个可爱的不谙世事的小钟陵。少年心下暗喜。于是他装作自己很了解的样子,说道:“你难道不知道这等风月场所的茶水里,一般都是下了药的吗?轻则柔和一些的催情散,重则效果猛烈的……嗯,媚药。”少年发觉自己还是害臊的。毕竟,这个重颜面的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像朱日蓝一般没脸没皮?
      钟陵见他胸有成竹,心里有些黯然。这两年小梓身上都发生了什么,竟然会知道这种事……
      “我自然是不知的。方才我在房间里,那吴公子就这么进来,开始还好声好气地说了几句话,不过多时就如你刚刚所见的一样……想来是药的原因。“钟陵内心再次羞恼。他本洁身自好,立志为君子,此番却被一个方才相识的陌生人强迫而吻,还被自己的挚交所目睹。他的心里扭成了一团。
      “那吴公子已是神智不清了?”少年站起身,前去查看那呆滞的吴思卿。
      只见吴思卿双目通红,脸颊彤彤,俊俏的面庞此时笼罩着一股阴郁之气,而那骇人的双瞳死死地盯着虚空,眼角渗出了几点泪光。他的嘴边血还在流着。
      少年谨慎地近了他的身,一敲他脑后风池风门穴使他晕了下来,然后费力地把他拖回床铺上,顺着胃经脾经心经各自推行了一段。不多时,那昏倒的人就恢复了精神,一睁眼,双眸又如从前的一般清澈而明亮,显然是清醒了。少年见状,轻松地笑了笑。其实他也没想到,这些基础的医理,他竟然一个晚上用了两次,而且还如此管用。
      吴思卿清醒的瞬间,就看到了少年那笑意盈盈的样子。因为还没缓过神来,他不经意地看得有些痴了。久后他才张口:“戚……”
      他的眼神忽然闪过一线醒悟,“……君兰?”
      少年没有应声,而是报赧地笑笑,转过头去看了钟陵一眼。他看着钟陵疑惑的眼神,说:“哈哈,可能有点误会。”于是转回来抱歉地对吴思卿鞠了一躬,言道:烦请吴公子见谅。上回在吴府,在下所报是家兄之名,小辈并非戚君兰;在下戚梓兰。吴公子见笑了。”
      谁料吴思卿的眼里出现了些许困惑,并重复道:“戚梓……兰……”
      戚梓兰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吴思卿用这样优柔的声音轻轻地念出,顿时感到浑身不自在。于是他赶快逃离吴思卿的视线,坐在了钟陵身边。
      吴思卿这才看见钟陵,脸色瞬间变了,又在片刻的诧异之后恢复了平静。他垂首而言:“钟公子,方才之举实非我意,多有得罪,还请阁下谅解。”
      “吴公子无须此言。药物作用之下何人能维持心智呢?只是我方才情急之下伤及吴公子,也请阁下少有怪罪。”钟陵一样致歉。
      “不才在下岂敢怪罪。这位是?”吴思卿望向朱日蓝。因为话少,而且没有动作,朱日蓝一直都立在那里当背景,直到现在才被吴思卿注意到。
      朱日蓝见此,微微动了嘴唇答道:“在下姓朱,字日蓝。久仰吴二公子大名。”
      “不敢不敢。在下方才行为逾矩,于诸位实在抱歉。”吴思卿转向众人。
      戚梓兰心里懵掉了:为什么这吴公子这么有才?不论在正式与不正式的场合里,他都有本事让在场所有人开始一嘴尊称、敬语、谦辞,停都停不下来。原本他们话说的好好的,吴思卿一醒,就变成了“公子”“在下”“阁下”“见谅”“久仰”“不敢”……不行,这样下去太累了。
      “思卿兄,你平时都是这么说话的吗?”戚梓兰一语惊人。
      钟陵和吴思卿霎时将目光投向他。
      “呃……”戚梓兰被这眼光盯得有点怂了,但还是说了下去,“思卿兄你说话也太拘谨了。我初见你时就这么觉得了,当时还有个小豫歌在,你都能端个那么高的架子。现在这房里就我们几人,而且都是江湖中人,有缘相见便是朋友了,你用得着说那些客套话吗?”
      钟陵听得又嗔又喜。怒于戚梓兰就这样口出狂言,不顾礼仪,喜于他如此直率爽朗,和曾经一样没有改变。
      吴思卿则是愣住了,那表情在他脸上僵了几秒,而后他嘴角一勾,浅浅地笑了。“梓兰说的是啊。”在戚梓兰的那番话下,他自然地就说出了“梓兰”这个略显亲近的称呼。“确实是不用的,只是……这么久以来我都习惯了。”
      吴思卿的眉角仿佛挂着一缕愁绪,看得戚梓兰顿时生发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意。
      不过他迅速就恢复了平时没心没肺的状态,提议道:“各位,我们能先离开这里再聊吗?这地方我可是多一秒钟也不想再待了。”
      众人皆允。各自整理好衣着,轻轻推开房门向外走去。
      戚梓兰怕朱日蓝被暖香楼的人给认出来,于是让他低着头,架着此时力气还没恢复的吴思卿走出去。钟陵和戚梓兰则一前一后地微微挡着。戚梓兰一面对门口的老鸨说着:“我这兄弟第一次来,不小心就喝醉了,我们把他给扛回去啦。”竟真就这样混了出去。
      只是,那老鸨见着戚梓兰连外衫都没穿、就只着了中衣出去,心里暗道了一句:这看似矜持的小公子,在房里动作得是有多激烈啊……
      出了暖香楼,江右秋夜的清风迎面涌来,把四人身上那一股在楼里染上的淫靡之气全都冲了个净。戚梓兰只觉十分舒爽。还是一身清气活得轻松啊。
      众人又走了一段,直到一个路口。朱日蓝停下,搁下吴思卿架在自己身上的胳膊,对三人说:“我还有急事。就此分别。此番多谢。有缘再会。”
      钟陵接过吴思卿的手臂,欲把他扛住。吴思卿却微微一挣,离开钟陵的肩膀,自己立住,说:“我已经能自己走了。”
      朱日蓝缓缓解下衣带,褪下外衫,将那素色衣裳还给戚梓兰。当他把衣服放入戚梓兰的手中时,他一只手轻轻揽了一下戚梓兰的肩膀,在他耳畔低低地说了一句:“日后当心。”
      戚梓兰怔了一会儿,正欲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朱日蓝却已快步走远。周围漆黑一片,他的身影消失在夜里,不知何往。
      虽然感到不解,但朱日蓝那真挚的语气令戚梓兰着实感动。那看上去无比冷淡的冰块脸日蓝兄其实也是会关心别人的啊。即使相识仅有一个黄昏到夜晚的时间,他总觉得,他们已经成为了知交、好友。
      江湖上,都是这样的吗?
      那么就这样在江湖上飘荡,也不错。
      他满心温馨,满脸笑意地转向身后钟陵与吴思卿二人,却见两人十分别扭。
      “吴兄,你还走不稳。”钟陵善意地提醒道。见吴思卿摇摇晃晃地自己走,他哭笑不得。
      “自四岁起习武十五年,我若连路都走不稳,还算武林中人吗?”吴思卿硬气地反驳道。然后脚下一个踉跄。
      钟陵在夜里仗着黑暗不厚道地笑了。一边暗笑,一边微微自责:我是怎么了?不是立志为君子吗,怎能嘲笑他人?
      戚梓兰则笑出声来,心里喜道:思卿兄还是这样比较像个正常人。
      他上前去,将一条手臂抬起、搭上吴思卿比他高不少的肩膀,打趣道: “对啊。我们思卿兄不仅路走得稳,还能跑能跳呢。哪里需要别人扛。你看他现在扛着我都没问题啊。”于是手上略微发力,把吴思卿压得向前弓身,几欲摔倒。
      戚梓兰则反应迅速地用另一只手将吴思卿拦腰扶住,顺势自己溜到了他的胸前,把他的一条手臂绕在颈后架在自己的肩膀上。而后轻笑着说:“思卿兄不是走不稳,只是跟我关系好,想离我近点儿,对吧?”
      钟陵在后面默默地跟着,看着前方在淡然月光下相依而行的两人,心里起伏,有些暖意,又有些失落。
      吴思卿不言语地由戚梓兰扛到了吴府。过了府门,他正打算送客时,一个气宇不凡的中年人健步从里走出。吴思卿见此,朝那中年人鞠了一躬。而后表情肃穆地对着戚梓兰和钟陵两人说:“此为家父吴家家主吴期镇,表字忠习。”又向吴期镇介绍了两人。
      吴期镇身型刚健,一见便知是素习武功之人。他面容平静,而表情严肃,一双眼睛十分有威慑力。一望便觉吴期镇是一个非常严格的人。从气质上来看,完全想象不出那个模样俊美、性情温和、谈吐清雅、彬彬有礼的吴思卿竟是这样一个人的亲儿子。
      戚梓兰突然想起来吴思卿不久前说的那句:“确实是不用”这么拘礼的,“只是这么久以来都习惯了”。难道是家教过于严苛导致吴思卿被逼出了遇人便只会客套的习惯?那可真是……太惨了。
      吴期镇上下打量着戚梓兰和钟陵,那炯炯有神的眼睛看得戚梓兰身上发毛。而后他口吻肃然地说:“思卿啊,难得见你和朋友一道。今日天色已晚,不如邀他们留宿?”
      吴思卿神色略有迟疑,但片刻后,他就转向两人问道:“两位是否还有其他事务?如有不便在下不想强留;若无,不知二位可愿屈居寒舍一宿?”
      戚梓兰暗道:完了。这人真是,一到他爹面前就变回去了,满嘴客套话。这种问法谁会答应啊?不对。他这么问就是想让我们拒绝吧?
      钟陵正打算回口拒绝,才说道:“如此叨扰多有不便……”戚梓兰就接口:“多有不便烦请见谅,吴家主如此好意,思卿兄又热切邀请,小辈却之不恭。还请思卿兄带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