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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豫章卷·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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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江南的治安好像更加松散了,我前几天在官道上都看到了有人私运违禁品。想必黑市上也变得愈发鱼龙混杂了。趁乱,正好可以将货物分散,创立多条私人名义的商线,将价格人为地抬高。”戚茗兰镇定自若,声音中满溢着不容他人质疑的自信。
“戚公子深谋远虑。年纪轻轻,就有此见地,在下着实佩服。”另一个人接话道。
“苏家主谬赞了。本来小辈怎敢在前辈面前海口胡言,只是此事较为紧要,还望苏家主劳心,与我们派在江右的主事人多加配合。”戚茗兰语气温和且恭谦。差点儿就让人忘了,他说这话时,是在一家出了名的妓院里。
少年呆滞了。在暖香楼听见戚茗兰的声音不说,少年还发现他是因在黑市进行倒卖货物的事与江右新兴的暴发户苏家在此会面。这天大的秘密,怎么随随便便就让他知晓了?这机缘巧合,也真是天命。
怎么办?茗兰哥做这事,戚家人知道吗?肯定是知道的。仅凭他一人,怎么可能会有权限操控这么多违禁货物,怎么能调用得动戚家的人手在江右一带主管这些事务,又怎么能和苏家的堂堂家主在这里商议此事?按二爷爷的秉性,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啊。二爷爷从不会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勾当。但是二爷爷主管戚家的一切大事小情,又怎么可能会对自己亲孙子做的这些事一无所知?到底是什么情况?
或许是戚茗兰和他的父亲戚子平两人所为。平日来,戚家的明面上的产业和商贸事宜全都是戚子平和戚茗兰两人共同操持的,这事当然也必然是他们两人共同做的。难怪茗兰哥说话是那么有底气,二伯伯或许才是真正的责任人吧。
难道戚茗兰此行来江右的真正目的就是和苏家沟通这些事?商议苏绣事宜本便不需要人专门到来,青峦观送剑又好像只是附带任务,那么,劳费这些力气来江右,是为了戚茗兰来更好地做这些不干不净的生意事?
也难为那日苏家子弟来访时,双方都装着相互不认识的样子,还假装得那么像。这副模样是做给谁看呢?戚君兰?苏子星?做给他们看有什么意义?这又令人弄不懂了。
等等。魏组均……魏组均他是不是就是茗兰哥刚说的“派在江右的主事人”?确实,戚家三人此行本就是应魏组均之邀来江右一带云游、赏与江苏全然不同的民俗民情。这么一说,或许魏组均这一邀请本来就是为了给戚茗兰和苏家家主苏南朋创造会面机会而生发的。
这一切都说得通了。苏家为什么能够在三年间变得家大业大、势力根节错杂?想必在黑市上牟取的暴利为他们的崛起提供了相当大的帮助吧。原本只是说说,却没想到这苏家还真是暴发户。有了钱的基础,还有什么买不来?购进了吴家的那些产业还不够;当时吴家落魄时想求助的那些旧交,估计也是被苏家买通了吧。
确实应该想到的。苏家家主苏南朋,本来在江湖上风评就不好,从前听传言都说他是个庸俗势利之人。他年近五十,有个同胞姐姐,叫做苏南溪,但却是他当了苏家家主。这苏南溪与他一母同胎而生,性格却和他截然相反,不焦、不躁、不欲、不争,听人说性格是十分平和的。当初苏南朋竭力讨好其父想继承家主之位,而父亲却欣赏苏南溪的心性;苏南溪为了家庭关系的维系,就放弃了家主位置的继承,让给了她弟弟。她也就此淡然处之,没有任何遗憾或后悔之意。可惜啊,苏南朋当上了家主。若是苏南溪,或是苏南溪一脉的子弟管理苏家,好歹再发展个一两百年,苏家就能成为底蕴深厚的真正的世家。但苏南朋接手,一夜之间将苏家膨胀成了个“暴发户”之家,倍受江湖人士鄙夷。
可那些再怎么说也是苏家的家事,这离江西之地十万八千里的戚家又为什么要掺合这牟暴利的事呢?戚家的下属产业经三百余年积累,家底是很厚实的,怎么会这样急用钱?放作以往,戚家本应该带头捣黑市、阻止这种行径的,现在来看,却不仅成为了帮凶,或许还是主导者。
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那是自然。这等必然之事爹爹自然会应你所想。只是朝宇哥哥你以后若都是派人处理事务,自己却不来了,我还不知该怎么见到你呢。”一个女子的声音含着媚气和嗔怪传了出来。
苏寐?少年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那夜戚茗兰在墙头与人私会时墙外人就是这声音。原来,戚茗兰和苏寐不仅是相恋的关系,还是生意上的同伙,可真是很搭调啊。少年不禁心带嘲讽地评道。说不定那时私会,也就约好了这场会面呢。
“柳儿,别说这些有的没的。”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应该就是苏南朋了。
柳儿?不是苏寐,是苏柳?那夜来会的确实是苏寐,戚茗兰那几声“寐儿”“寐儿”的轻唤当时可是让少年身上起了好几层鸡皮疙瘩。但这里的苏柳也如此明显的对戚茗兰表示出亲密来,而且她敢在这里这么说,想必是苏寐并不在场,难道戚茗兰竟是那种玩弄他人感情的负心郎?
“柳儿姑娘不必挂念。令姊既在江右,在下自然是要常来的。若是柳儿姑娘还记挂着我先前答应你的苏州花茶,我下回必定记着带些来。”戚茗兰不失礼貌地回应着。
少年感受到这话语里明显的疏离感,舒了口气。他已经不能接受戚茗兰再多一点的形象坍塌了,毕竟这大他八岁的堂兄,一直都是那个他所景仰、所崇拜、所亲近的哥哥啊。
“我惦记的是那个吗……那朝宇哥哥你这次什么时候走啊?还在这儿待几天?”又是苏柳的声音。
“再过几日就回去了。今日与你们会面,就是为了在走之前把这些事交代好。之后就是书信联系了。”
“那接下来几天你要做什么啊?我带你在豫章这一带四处转转吧。这段时间处理公务你应该累了吧。”苏柳的语音异常活泼,饱含期冀之意。
戚茗兰不做声了,像是既想拒绝又不好拒绝的样子。
“柳儿别胡闹,人家戚公子自然有自己的安排,哪有空闲跟你到处乱转。”苏南朋见戚茗兰久久不答,便给他找了个台阶下。
其实苏南朋哪里不知?苏柳一直都对戚茗兰颇有好感,想要和他多一些相处的时间,所以才此番死缠烂打。但戚茗兰显然是没有这意思的,长久以来都与苏柳保持着一段适当的距离。苏南朋有些无奈了:他这两个女儿都是才貌双全、聪慧绝顶的人,已经不晓得有多少富家公子来提亲,只望娶来一个,且必定相敬如宾。可偏生这两个如花的女儿都喜欢上了戚茗兰一人,还认定此人、不改心志。这时就连苏南朋这样平日里处事不知有多圆滑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又是和姐姐在一起?”苏柳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语音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戚茗兰没有答话。在苏柳觉来,这就是表示默认了。
三人相处无言。
少年有些感慨。他原来一直以为此等情孽都是民间话本上杜撰来的,谁知还真的存在,还摊在了他的亲人身上。痛苦的单恋,不就是苏柳这种吗?戚茗兰作为局内人,到底知不知道苏柳的感情呢?不过,知与不知,又会有什么区别呢。
先前的十六年里,少年从来没有过对这番情事的思索。他在戚府里长大,除了和钟陵外,就再没体会过什么悲欢离合,也没见过什么用情至深的实例。戚家族内的那些父母婚姻,基本都是不困于情的自然结合。夫妻之间和睦即可,若是说对方对自己有多重要,却着实不如兄弟姐妹这样的亲人。少年仿佛就是在这样一个薄情的环境下长大的。
当他听到苏柳落寞地问着“又是和姐姐在一起”时,他的心不禁颤抖了一下。这种对一个并不全然相识的人的渴慕之情,已然超过了自己对亲生姐姐的亲近之意。她此番言语,还略带着对姐姐苏寐的倾羡,甚至是嫉妒,以及欲取而代之的念想。这男女之情,果然会让人丧失一般的心智吗?
少年正出神,双臂还环着朱日蓝。此时朱日蓝轻轻扭动了下身体,示意少年将手拿开,见其没有反应,则自己微微挣动了一下。少年刹那间回过神来,连忙把手臂缩回来,朱日蓝却因一时重心不稳,向后踏了一步,脚落在地上时发生了略小的声响。
虽然音量很小,但两人毕竟站在离房门很近的位置,而且屋内都是五感训练得不同一般的武林中人,这一声还是惊动了内里刚刚还在议事的几人。
少年听到屋里人起身的声音,迅速地做出了反应。他腾空退后了两步,瞬息之间,察觉到那隔壁的房间没有发出淫靡之音,或许是没有人的。于是他急忙推开那扇门,手后扬,又一抓,扯住身后朱日蓝的衣袖,闪身进了那隔壁房的门。没待看清房内情景,少年转身将那木门关上,动作轻而快。然后他将身体转回来,来看房内情形。
少年还没能定下神来,就看到了一幅他就算再活一遍人生中已经度过的十六年也连想象都无法想象到的画面。
继走进妓院、听□□声、差点服春药、偶遇戚茗兰这四件已经几近摧毁少年承受能力的意外,这已是少年在这个波澜起伏的夜晚所经受的第五次震惊。然而,这也是对他来说刺激最大的一次震惊。
他差点就晕了过去。
屋里只有在墙角站着的两人。一人背朝门而立,脱去了外衫,中衣还在身上,但是很显然的衣冠不整。脚边地上的即是他的外衫,是一件黑色布衫,锦织的领子,流苏的衫摆。
这人把另外一个人困在角落里,一只手卡着里面那人的腰不让对方动弹,使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另一只手钳住那人的双手抬到他头顶上去、压在墙上。里面人天蓝色的外衫被褪去了一半,雪白里衣的领口处全被撕拉开了,裂处直延伸到胸口。
少年张眼一看,才知——这两名男子竟在热烈地亲吻着。处于外面的那人一边投入地啃噬着里面那人的唇齿,一边发出粗重的喘息声。里面人猛烈地挣动着,然而动弹不得,却只引来外面男子手上更加强硬的动作。
里面人听到了房门被打开、有人进来的声音,于是极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外面人即刻就松了手,退了一步。他抬手去擦嘴,却见白色的中衣袖口在这么一擦之后染上了鲜艳的红色,他的嘴角缓缓留下一股血。里面人挣开后,像是方才窒息过一般大口地呼吸着,弯着腰,尝试着恢复些精神。这两人离了彼此,这时便都转来,将目光投向刚进门的少年和朱日蓝。
少年已然崩溃。见里外两人还在墙角动作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出了他们:外面实行强迫之举的,竟是他几日前到吴府拜访的那位俊秀非常的吴家二公子吴思卿;而里面那个被吴思卿攻城略地、逼至一角的不情不愿的人,则是少年两年来日思夜想的——钟陵。
少年脑内一片空白,已没有精力去推测这许多的前因后果。
身后,门外,苏南朋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出来查看情况,在周围的几间房门口都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又回房,将门重新关上了。
廊内再无动静。少年这房内的景象也定格了。没有人做出动作——少年呆楞地望着眼前人,朱日蓝冰块脸淡然处之,钟陵喘息间呼吸一滞,吴思卿还在处理被钟陵咬破舌头而流出的血。各人心下却都是一团团乱麻。
钟陵首先恢复了神智。他看着刚从门外进来的少年,只穿着中衣,外衫却在旁边人的身上;面目与那故人相比有些不一样,但清秀与温和之意没有丝毫改变;两年未见,脸部的线条更加流畅,眼眸里的深邃叶愈发明显了,但呆滞的神情还和曾经见过的一模一样。
他还在大口喘气,而顺着呼出的节奏低唤了一声:“小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