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格》凡京

8、落叶

　　对于老生来说，新学期也没什么新气象，即便是从新生变成了学长学姐，该丧的也还是丧，没什么特别的。
　　只不过又是看着一群和他们当初一样初出茅庐对什么事物都新奇的小朋友来重演一遍他们的路，或许有几个能做到脱离凡俗，干出一番大事业，但大多数也不过是按照铺好的轨迹一点点艰难向前爬。
　　如果放在一年前，余格也很难相信，自己才大二就爬得这么费力了。

　　大二的课又多又难，蛋糕店最近又很缺人手，看来这届新生家庭条件都还不错，看到这么令人心动的兼职条件都没什么人过来应聘，实在令他费解。
　　他每天忙得恨不得有八个脑袋十六只手，很多时候都想过把这份兼职辞掉，可刚刚才交了学费，他向余颖红谎报了学费价格，一大半都是用自己兼职赚的钱交的。而且大二要开始交很多额外的考证费用，余颖红给他的生活费只够他每天吃个半饱，他一直没跟她说，毕竟他那个傻逼爸留下的债还要还，老家里的那些亲戚也不是善茬，大家都穷的叮当响，总还有七大姑八大姨来找他们家借钱。
　　他们娘俩算是余颖红娘家里过得还不错的，她不喝不赌还拼命赚钱，余格又懂得分担，所以那些人每回来，他们就油嘴滑舌夸几句余格有出息什么的，谁不喜欢听好话，余颖红当然也不例外，她的儿子本来就是个骄傲，本来就应该被人夸赞。所以就这样一次一次，那些亲戚都摸出了门道，也抓住了余颖红好面子肯定会借这一点，每次一借就是个大头。
　　说是借，但是一次也没还过。
　　而且余格拿不到奖学金、奖助学金，只靠助学金那一点钱，说实话，交一次学费都不够，怎么可能撑得了一年，所以他真的没办法舍弃这份工作。

　　而经济压力最大的一个月，也是余格最倒霉的一个月。

　　那天上专业课的时候，余格因为前一天晚上下班之后补作业到凌晨，这节课又在第一节，他没撑住，睡着了，结果就这么巧，院长今天巡视，还巡视到了他们班，然后一眼看见倒在桌子上睡得很香的余格。
　　后来院长把他们班导教育了一顿，班导就又把余格教育了一顿，导致他一整天都精神状态不佳，上班的时候给人家多算了钱，人家找了回来又把他数落了一顿。
　　一整天都在被人骂，他好像把这一辈子的对不起都说尽了。

　　“你是不是生病了？”路苍淮等奶茶的时候随口问了余格一句。
　　自从上次秦楚说余格喜欢他之后，为了避嫌他就很少和余格有交流了，只是他看余格这几天简直就像是绝症患者被强拉起来干苦力一样，都怀疑蛋糕店老板娘是不是过度压榨员工了。
　　余格勉强的笑着推了推眼镜，冲他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可是有没有事他自己最清楚，最近刚交了各种乱七八糟的费用，他手里实在是不剩多少，只能求老板娘把他调休的一天也排上班，这下根本没了一丝一毫休息的时间。
　　他甚至累到不想吃饭，从原先的每天一两顿饭变成了现在两天一顿饭。可能也和营养跟不上和睡眠质量差有关，他眼睛的度数本来上课戴眼镜就够了，可是现在平常不戴也有些看不清人了，时时刻刻都得戴着眼镜。
　　可即使这样，他竟然也没有像路苍淮一样胃痛到晕倒，看来他身体还真杠杠的，挺不错呢。余格想。

　　路苍淮还是觉得他病的不轻，想提醒他去看病：“那你……”
　　旁边的秦楚咳嗽了很大一声，路苍淮知道他男朋友肯定又在吃飞醋了，就没继续说完，只是他觉得秦楚未免太敏感了些，就算余格喜欢他也不能就和人家全然断了交流吧，超过一句话就不乐意，秦楚这夫管严他还不乐意呢。
　　但其实秦楚也注意到了余格最近有点儿病态，那天他付完款一抬头被余格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只是他们又不熟，秦大少爷才没有没兴趣关心别人，更何况这个人还有相当他情敌的嫌疑，所以他自然也不希望路苍淮关心了。
　　余格倒也没怎么察觉出两个人对他态度的转变，他连饭都吃不下，哪还有多余的心思管自己已经注定凋零的暗恋。

　　下午是图书馆人最多的时候，路苍淮一般就会选择去小花园学习，他到的时候秦楚已经坐在那打完一盘游戏了，他是提前来给路苍淮清场子的，不然等他们慢悠悠走过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小情侣们午后幽会的圣地了。
　　“一会儿我带你去见个好玩儿的小朋友，去不去？”秦楚杵着一边脸问他。
　　“好啊，”路苍淮低着头答应了，突然想起来自己还要值班，“不对，去不了，我晚上还要上班呢。”
　　“你啊，学习学魔怔了吧，”秦楚轻轻用指节敲了一下路苍淮的脑门，“今天你调休。”
　　路苍淮揉着脑门想了想，说：“哦，对哦，我自己都忘了。”
　　“那今天就少学点儿，走，先回宿舍把你这堆破烂放下，我们骑摩托去。”秦楚伸手把路苍淮的本子合上。
　　“怎么是破烂呢！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可金贵着呢！”路苍淮宝贝地用胳膊圈住他面前的这一摞书。
　　秦楚不乐意了，说：“有我一个颜如玉你还不知足啊？”
　　路苍淮被他的话逗笑了，正巧，一片银杏叶落到了秦楚的头上，他撑着桌子站起来，上半身向前倾靠近秦楚，让秦楚以为路苍淮要主动亲他，他还一脸期待又享受的样子，结果路苍淮微微一笑，伸手从他头上拿走了那片银杏叶，然后在秦楚眼前晃了晃。
　　银杏叶离秦楚太近了，以至于他看过去叶子挡住了路苍淮一半的脸，左边是像金蝴蝶一样漂亮的落叶，右边是少年可人的笑颜，看得秦楚整颗心的跳动都剧烈了起来。
　　路苍淮撩完就想跑，却被秦楚一把搂住了脖子，将他身体下压，又向秦楚靠近了三分，下一秒就被秦楚吻住了。
　　这个吻很绵长又温柔，秦楚很少会这样亲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很有侵略性，吻到他快窒息，所以他也亲不自禁搂住了秦楚的脖子，向他的唇间探进了舌尖。
　　只是，这种远距离强制接吻的后果是……
　　“怎么了？”秦楚松开路苍淮，看他脸色好像不是很好。
　　“桌沿儿硌到……”路苍淮咬着下嘴唇，声音有点儿抖，“硌到蛋蛋了……”
　　刚才路苍淮为了能搂住秦楚的脖子就又往前探了探，结果正好抵住石桌的桌沿，他当即一疼，但是为了不破坏氛围他一直忍到结束。
　　秦楚微微皱眉，往他下身看，但是路苍淮眼疾手快挡住了不让他看。
　　然后路苍淮也学不下去了，就被秦楚扶着一瘸一拐回了宿舍。

　　下了晚班，余格接到了一个未知号码打来的电话，显示的还是他家那边的号，余格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赶紧接了起来，然后这人接下来的话让他震惊了。
　　打来电话的是余格的不知道第几个舅舅，他今天去找余颖红借钱，但是学校刚收了学费没多久，余颖红确实拿不出太多钱来借人，碍着他是以女儿生病的理由来的就还是拿出了一点儿来。但是这个舅舅觉得余颖红就是借别人不借他，就从余格外婆那里要来了余格的电话，来找他要钱，一张口就是要两万。

　　“舅舅，我是个在校学生，哪里有这么多钱？”余格揉着眉心靠住一棵树支撑自己说。
　　“咚咚啊，你妈这没钱了肯定就是都给你寄过去了，你在学校吃好的喝好的，你妹妹现在生着病要吃药，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真是难为这个书都没读过两年的人为了要钱还憋出了一个成语。
　　“钱刚交了学费，没有在我这里。”余格踩灭了树旁的一个还微微有火星的烟头，心里的火却是越窜越大。
　　“哎呦，你就跟你们老师说说，你家里有困难，能不能先把钱拿回来，过一阵再交，他也不能把人逼死啊。”
　　“你说说咱们家里就你最有出息，当时让你留家这边上学就算了，你偏要去那什么首都说要看看人家大城市，现在家里的钱都供你上学了，适当的时候你也得出出力，委屈一下你自己是不是？”
　　“我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打碎舅的那个烟灰缸，舅也没怪你对吧？要不是这次实在有困难了也不会找到你这个学生这来，你妹妹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得救救她啊。”
　　“咱们可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啊，你爸跑了，你妈当时带着你那么困难，肯定也是我们帮忙才挺过来的，现在就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那边的男人一句接一句连珠炮似的一炮一炮全都轰向了余格的胸口，他根本喘不过来气，他已经忍到极限了，他很想对着这个所谓的舅舅破口大骂，可是他不能。他骂完可以在这里继续安然度日，躲一辈子都没关系，可是余颖红还在老家，如果他骂了，那些人不知道会找余颖红闹出什么事。

　　余格抬起头看着天上一轮快满的月，淡淡回道：“对不起舅舅，我真的没钱，我妈也没钱，您不要再去找她要了，去几次也是一样的结果。”
　　然后余格就挂掉了他的电话，顺便拉黑了这个手机号。
　　他想了一会儿，又拨通了余颖红的号码，她现在应该刚补完衣服。
　　“喂？”
　　余颖红的声音传来的时候，余格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听过妈妈这么苍老疲惫的声音，一时间那些想对妈妈发的火也瞬间消了下去。
　　“妈。”余格道。
　　“怎么了咚咚？”余颖红声音都带着笑意。
　　“没什么，就刚下课看见今天月亮挺好看的，想让您也看看。”余格说。
　　虽然余格的理智回来了，没有因为刚刚的事不受控制向余颖红发火，可是他还是觉得应该提醒一下余颖红，所以只在最后挂电话前轻描淡写的说让她不要再借钱给别人了，可余颖红却笑着回他说不用担心家里没钱花。

　　余格从来没感觉这么累过，他那天晚上上厕所出来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他吓得险些以为自己看到了某位先人的亡灵。
　　他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他真的快不认识了，他虽然不是像路苍淮这样一眼看上去很好看，越看更好看的程度，但也是有不少小姑娘给他写过情书，原先在学校被当做班草校草的。
　　可现如今，自己不光是看上去苍老了十岁，更是瘦得脸都变了形。

　　夜晚的秋风冷得不想让人在外多留，但余格宁愿被风吹歪了嘴也不想回宿舍，这些糟心的事他需要消化完才能见人，尽管最近胃不太好，可能会消化不良，可是没人安慰他，他只能硬强迫着自己消化。

　　这么晚了，小花园里没人，余格走过去坐到石桌后，发现桌子上不知道是谁遗落了自己的笔记本，他犹豫了一会儿，就着路灯昏黄的灯光翻了起来。第一页上写着路苍淮的名字和手机号，还有一句“如捡到此本请拨打本电话，真诚感谢”。
　　笔记本感觉有些旧，应该是反复翻阅导致的，但路苍淮的笔记做得很细，字也好看，大概是字如其人。
　　余格注意到有些本页上画着幼稚的简笔画，或是一盘下了一半的五子棋，还有，一首小诗。
　　是的，真没想到，秦大少爷还会写情诗。

　　“银杏叶是金黄的，
　　你是奶白的。
　　我亲亲你的脸颊，
　　以为能尝出牛奶的味道，
　　一下不够就再亲一下，
　　没想到的是，
　　最后一下亲到了你挡在脸颊上的落叶，
　　我尝到了秋天的味道。”

　　余格读完情不自禁笑了下，然后轻轻用手抚着那首小诗发愣。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让余格回过了神，大晚上他自己一个人在这，其实还是有点儿怕的，但是当他看到来人的时候，就不再害怕了，变成了不知所措。

　　路苍淮回了宿舍之后本来想复习一下再睡觉，可是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笔记本，就问了问秦楚有没有看到，最后俩人一合计，估计就是掉在小花园了。
　　秦楚料到路苍淮会下去找，于是提前堵在了门口，说自己下去去帮他拿，让路苍淮睡觉，明天早上再给他。

　　“那个，你是来拿这个的吧？”余格紧张，手心都出了汗，悄悄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把本子拿起来递给了秦楚。
　　“谢谢。”秦楚一只手插着兜，一只手接过笔记本，拿了就要走，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多说。
　　虽然秦楚这个人就这样，余格也知道，可是或许是深夜矫情会翻倍，他现在又格外渴望得到别人，尤其是眼前这位的关心，所以他被秦楚这样的态度冷得一阵发抖，从心寒到全身。
　　余格感觉自己有点委屈，他看着秦楚渐渐走远的背影，眼睛有些模糊了，他真的很想抱住这个人以此来得到一点点的安慰，所以他做了个很大胆的决定。

　　“秦楚！”余格喊完，又觉得太过唐突，加了一句，“同学……”
　　秦楚停住脚步，转身看他，等着他下面的话。
　　但是余格却什么也没说，停顿了一会儿，下了好大决心似的，忽的，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抬腿向秦楚跑了过去，越跑越快，生怕他停顿一秒，自己就会为这个决定而后悔而停下。
　　余格一把抱住秦楚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秦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余格都没来得及闻到秦楚身上是什么味道的时候，他就被用力推开了。

　　一阵冷风吹来，这下，余格冷得更彻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