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化》沈是白

11、十一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十方伫立在城墙之上，看着街上人们互相抛洒用花朵制成的红粉，投掷着水球，金色的阳光如铄金般熠熠生辉，那些学士，城民脸上带着不做假的肆意的欢笑，让他不自主诵出了《金刚经》中的这一句，等到他自己听清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由得哧笑出声…

　　那粲然一笑之中的自嘲白刈听的分明，眼瞳忽得一缩，缓步走到十方身边

　　“不去看看?…”白刈的声音几乎算得上是温柔了，只是他自己似乎没有听出来

　　十方闻言只是笑着摇摇头，看着远处街角的角落，阳光没有照进的阴影里黑暗似乎可以吞噬一切，十方却是神色如常“如此说说便好了，如若我真的去了，他们反到不自在…”
　　白刈点了点头
　　“倒是淮夭，不下去看看?”十方转身看着自己身侧这个卓尔不群的白先生，身骨清冽，风姿绰约，实在是一等一的好男儿

　　“如此大好佳节，又是异国他乡，身边只在下一个粗手粗脚的大男人作陪，既不饮酒，又不吟诗，怎么看都少了点风流…”

　　白刈看了看街上欢笑恣意的少年意气，又看了看自己身侧的十方，烁金的暖阳浸在那和尚的眸中，潋滟如洗 ，温柔的让人心颤，仿佛他此刻看着你，风轻抚，两人衣裾翩飞，如此，便是世间所有

　　“…不会”如此，便足够了

　　未尽之言，响彻在白刈心头，他却只觉得欢喜，余下的只有可惜，可惜这一刻不是永恒…
　　十方看出他眼中的认真，微微有些惊讶，却也只是笑“淮夭这一去可曾发现了什么?”
　　“……”白刈皱紧了眉头，似在思虑是否什么难题
　　十方见人这个样子，挑了挑眉“可是惠能做了什么让淮夭意外的事？”

　　白刈抬头，十方依旧是一派的淡然如水，白刈便明白了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这人怎么可能会被蒙骗，指不定惠能早就钻进了这和尚的套子，还自以为会是什么机会…

　　“惠能今日未出大殿，一直在诵经祈福…”
　　“是嘛…”十方眼中闪了些不明意味的色彩，侧身看向白刈，看着那人衣角沾惹的灰尘，忍不住抬手拍了拍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白刈凝视着身前的和尚，莫名熟悉的触感，如此熟稔的话语，似乎他们不是萍水相逢，一起结伴的旅人，反倒像是相伴多年，彼此交心的挚友，终于白刈还是问出了口

　　“我们是不是……”

　　十方好像知道他要说些什么，直接打断了他
　　“淮夭这几日可是要多多留心了，怕是会有些不太平了，只希望各位学士都能无碍…”
　　“…好”

　　未说出口的问题，白刈也有了自己的猜测，只是为什么？自己怎么可能会忘了这样一个人…一个如此特别，如此惊才绝艳的‘和尚’…

　　惠能端正的跪坐在大殿，身后是众多的弟子，所有人都看到今日的住持，脸色惨白如纸，一条胳膊不自然的垂在一边，风吹过是只剩空荡荡的袖管，如此情状却没有人感多问一句 ，只是低垂着头诵经，仿佛一切如常，没有什么不同

　　“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阿啰诃帝.三藐三菩陀写…南无萨多南.三藐三菩陀.俱知喃…”

　　慈悲庄严的佛语，响彻在整个天台寺，幽幽转转的檀香裹挟着这威严的声音，飘了很远很远…

　　不知何方，这缕清香缓缓纳入一棵通天之树，随着风抚，翠绿的叶子沙沙作舞，树下只有一方蒲团和一只木鱼，四处不见高山，只有清风白云作陪，说不尽的雅致，亦是说不尽的孤寂，倒也是真的青灯古佛常伴，至此终年…

　　不知多久，树下出现了一个人，身姿颀长，脸上一直带笑，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冗杂的汉服衣衫，将要及地的发丝，用一支树枝样的簪子固定着，慈眉善目，让人不禁生出亲近之感，那人抬手抚上树干，温柔的如同是在抚摸自己的爱人，神色中却带上了忧愁

　　“荜钵罗，他要回来了…”

　　女子倚坐在树根之上，看着浮云的眸中带上了些忧虑

　　“预言要实现了…你说谁会赢呢？…”

　　树叶沙沙作响似乎在回答她的问题

　　“是嘛…可是我很看好那个孩子，你知道吗？…他的心里竟然没有一丝丝仇怨…”女子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了些茫然

　　“明明，明明他失去了一切啊…”

　　云烟中她似乎还能看到那孩子当年于此跪坐，潜心修佛的模样，那时的他，脸上没有怨没有恨，只有安然，仿佛她看到的苦难，一切的凄风冷雨他都没有经历，可分明……

　　十方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净白的骨埙“此番佳节，此般人，鼓乐吹笙再合适不过了，只是小僧不才，只余下这么个埙了，只好献丑了…”

　　质朴幽怨的声音，响彻在王舍城的一角天空，夹杂在一声声肃穆的梵音之中，显得格外悠扬

　　白刈看着如此的十方，格外轻松

　　流枫看着城墙之上的二人，心神微动，竟有了些畅意

　　李聖见如此的流枫，勾了勾嘴角，将手中的彩色粉末直接甩在了他脸上，然后转身就跑

　　“李聖！！你给老子等着…”

　　“粗俗！！”李聖的扇子此时早就不知丢在了何处“小旺财，我明明是祝福你…”

　　“有本事你给老子别跑…你丫再动一个试试…”流枫遍吼，遍将手中的彩色粉末扬起，不少人都遭了殃

　　沐婉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脸，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脚下轻点飞身向前掠去 ，抛洒时竟用上了掌法

　　“师姐，师姐！冷静，没必要…”流枫一边求饶，一边逃跑“都怪李聖，我不是故意的，放过我吧…”

　　李聖原本都站在一边看起了戏，只是片刻战火就引到了自己身上

　　“别别别…”

　　李聖看着一脸凶相的沐婉连连后退，撤身要跑，却是一片飞末，迎面而来

　　“我也祝福祝福你…”流枫欠揍的声音响彻，李聖却笑得透露出一丝危险

　　流枫心下直叫不好，果然李聖猛得飞身向他扑来，两人直直撞进街中心的池子

　　“你…唔…”李聖的体重压的流枫一下子没起来

　　“咳咳咳…”胸腔的轰鸣带起的红意弥漫到了流枫的脸上，少年鬓角浸润，水珠顺着额角滑过唇珠，窒息的体验让依旧稍显稚嫩的少年眼角泛着祸人的艳红

　　李聖看的有些呆了，胸腔跳动的震撼让他简直无力思考

　　“你，你大爷的，咳咳…李聖…”说着流枫一脚将人踹进了水中，李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竟就那样躺进了水里

　　反倒是流枫特别惊讶，瞪大了眼睛“你碰瓷啊…”

　　李聖通过水层，望着那站在微光里的少年，眼神分外迷茫

　　流枫没再管李聖的抽风，直接出了水池，和其他学子打成一片

　　“刑昭陵，你给小爷等着…”

　　流枫好似一直是如此，没心没肺的样子，转瞬就能将所有的情绪抛在脑后，执剑风流，少年意气风发，无畏无惧的样子让人心动…

　　李聖从水里坐了起来，沉默不发一言，转而又自嘲的笑了笑

　　‘李聖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你不是一向最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流枫瞥见了李聖的表情，心下有了些酸涩
　　“呵…”

　　细微到几乎听不清的一声，随着风消散在空气中，转瞬抬头，他依旧是那个恣意风发的少年，红尘一遭他总得看个够本

　　白刈似有所觉，看向李聖，却见他笑着和沐婉交代自己回驿站，换身衣服，莫名他的背影让白刈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了?”一曲作罢，十方睁眼看向白刈
　　白刈放下心思，看向十方“没什么，很好听…”

　　十方笑眯了眼“然后呢？”

　　白刈愣了愣，眨了眨忽闪的眼，罕见得有些迷茫

　　十方笑的更肆意了“哈哈哈…淮夭可着实是有趣。”

　　白刈更懵了，十方却也不给他解惑，一时之间，白刈竟觉得自己十分蠢笨

　　“可是这曲子有什么讲究?”白刈试探着问，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呆

　　十方笑了笑告诉他　“这曲子名为《暗相思》…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

　　十方笑得温柔，那缱绻的温柔仿佛要将白刈溺死在里面，心神颤动，几度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十方只是笑，那温润的样子同白刈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十方的温润之下是谜一样的力量，他一个很极致的人，极度温柔，也极度危险，你分明看得出他的违和，他的古怪 ，却还是忍不住心动，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十方转头看向天台寺的方向“小僧会消失两天，办一些事，这几日还要仰仗淮夭了”

　　“…好”白刈心中有许多疑惑，可他却不会问，也问不出口

　　“如若有人问起，淮夭如实说，便好”十方笑着叮嘱

　　白刈看不出这笑意下有多少的算计，他也不想知道，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的，不该知道的知道了，又能有什么改变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