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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六章虞齐的婚礼(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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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
回到A市后,除了和陈晟通了几个电话之外,似乎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任知非没有联系过她,刘索拉也没有再联系过她,杨青竹也将在青城市发生的一切选择忽略,就像所有平淡的日子一样。
很快到了虞齐婚礼的日子,杨青竹特意和公司请了假,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回去参加虞齐的婚礼。
从火车站出来,扑面而来的带着尿骚味的空气,提醒着杨青竹,她真实的再次踏入这片土地了。杨青竹抬起头,看着火车站醒目的标识,忽然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从车站出来,在第三根路灯下看到了穿着冲锋衣牛仔裤的虞齐,看到杨青竹,虞齐裂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灿烂的笑。杨青竹看到虞齐的瞬间,一直不安定的情绪才安定下来,她快步走向虞齐,伸出手,对着虞齐的胸口锤了一拳。虞齐哈哈大笑,捂着胸口说,“竹姐力气不减当年。”杨青竹也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虞齐接过杨青竹的行李,说,“走吧,先把你送回家放行李,然后带你见见你嫂子。”
杨青竹撇了撇嘴,说,“是弟妹吧。”
虞齐大杨青竹几个月,彼时年少,一直称呼杨青竹竹姐,杨青竹也顺势称呼虞齐小弟。其实是虞齐让她罢了。
快到家的时候,杨青竹有些陌生,家里的老宅拆迁,换了新的地方。家里房子的购买、装修她出了钱却从未有意见参与,甚至连家里的钥匙都没有。杨青竹固执的认为,这个家只是她偿还父母的养育,和她没有关系。
按照之前妹妹杨青梅发来的地址,找到现在的“家”,杨青竹让虞齐在楼下等她,独自提着行李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很快门就开了,杨爸爸打开门看到门口是杨青竹,有些惊讶,略带埋怨的说,“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下,你妈都没在家。”边说边接过杨青竹的行李,不熟络不热情,带着礼貌性的疏离。
“不用了爸爸,我约了朋友出去吃。”杨青竹有些局促不安。爸爸似乎比记忆中老了一些。
听到杨青竹不在家吃饭的话,杨爸爸十分不高兴,提高了语调,“这么多年不回家,一回来就不知道去哪野了。又去找你那些狐朋狗友?每一个好东西。你从小就没让我们省心过,一点不如你妹妹。”
听到这些话,杨青竹原本紧张的心,忽然就放松了,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的话,她在父母的心里一直不如妹妹,她一直都知道的。
新买的房子是一个三居室,一间父母住,一间杨青梅住,另一间被改成了书房,杨青竹将自己的行李放在书房里。然后跟杨爸爸说,“爸,我出去了。晚上要是太晚我就不回来了,不用等我。”
“你就不能早点回来,你妹总念叨你。”杨爸爸追上准备出门的杨青竹。对于大女儿,杨爸爸总是做不到和对待小女儿一样一视同仁。
“嗯。”杨青竹点了点头。
“你明天晚上在家吃饭吧。我早上去早市买点你爱吃的。”
“嗯。”杨青竹关上门,走了出去。
从单元门走出,杨青竹抬起头看了看天,家乡的天气蓝的透亮,空气也比A市好的不是一点半点,可是她依然不愿留在这里。她回头看了看家的方向,似乎看到爸爸站在阳台上望着她的身影。鼻子一酸,自青春期起,和家人的关系就剑拔弩张,到大学毕业经济独立,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在乎家人的牵挂,可是她忘记了,她和家人的血缘关系是割舍不断的,她的心里比谁都渴望着家人的关心。
跟着虞齐去接他的未婚妻下班,虞齐开着车带杨青竹四处转悠,这个城市这几年变化很大,小时候他们一起玩的地方好多都拆迁了。虞齐也时不时说起小时候玩伴的近况。
从初三那年虞齐伤人之后,杨青竹将自己封闭起来,到了高中住校之后、大学去外地后更是不再和他们联系。虞齐说两天后的婚礼会有很多以前的朋友来参加。虞齐经营修配厂之后,又渐渐和那群人有了联系。
虞齐说,曾经总是在打架时躲在后面的小木三年前因为酒后伤人进了监狱。那个打架的时候总是冲在前面的石头,现在经营一家跆拳道馆,收了好多学习跆拳道的小孩,成为名副其实的孩子王。以前那个总爱吹牛的小皮,现在成了保险业务员,和谁都联系,好多老同学都是他的客户。而那个不爱说话的豆豆,成为一名人民教师,现在还有几个老同学家的小孩被他教导着。
杨青竹听着虞齐说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觉得那些人和事离自己特别的遥远,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可是她仍然配合着虞齐的话笑着感叹着,杨青竹想或许自己也是别人口中的故事吧。
虞齐的未婚妻叫白云云,是一个护士,两个人认识的过程也很有意思。有一天白云云下夜班,遇到了打劫,呼救的时候恰好虞齐听到了,于是上演英雄救美。之后两个人并没有联系,那时候白云云还有男朋友,而虞齐也是有女朋友的。又过了大约一年之后,有一次虞齐喝多了和别人打架受了伤,被送到医院,住进的病房恰好是白云云负责的,一来二去就熟悉了。彼时两个人都分了手,正值感情空窗期,虞齐住院的那段期间,不知怎么的两个人感情迅速升温。虞齐出院没多久就和白云云确立了关系。相处一年多,觉得都很合适,于是便生出结婚的念头。
白云云见到杨青竹很兴奋,拉着杨青竹说个不停,后来才知道,白云云是小他们两届的学妹,在入学的时候就听说过杨青竹的名字,这次见到真人的,很是兴奋。杨青竹觉得白云云有些眼熟,大概也只是因为是学妹的关系吧。
听着白云云表达着对自己的崇拜,杨青竹有些汗颜,以这样的名声被人记住还真是不好。
又聊天才知道,学校的老师们后来一直都拿杨青竹作为榜样,教育那些不爱学习的孩子,说当年最能混的杨青竹,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了重点大学之类的。反正杨青竹的形象已经从令人厌恶的恶女,变成了混孩子心里的女神。据说她的改变还令不少不爱学习的混孩子“改邪归正”,变成了老师眼中的好孩子。
吃完饭时间也不太晚,虞齐送白云云回家,杨青竹婉拒了他们的邀请,一个人慢悠悠的往家的方向走。
家附近有一个大广场,八点多正好是跳广场舞的时间,杨青竹找了个凳子坐下来,看着广场上活力四射的大爷大妈们,刚刚吃饭的时候喝了点酒,有种微醺的感觉,杨青竹用手揉了揉脸,努力的让自己笑着。真好啊,虞齐也找到自己的归宿了,当年还以为自己不到二十岁就会被砍死的虞齐也好好的活着,即将成为一个家庭的丈夫,一个孩子的父亲。这种真实的生活,令杨青竹觉得特别的满足。
忽然余光扫到一个身影特别像任知非,杨青竹眨了眨眼睛,再仔细看,那个身影又找不到了。她自嘲的笑了,笑话自己眼神不济,也笑话自己自作多情。杨青竹又坐了一会,直到跳广场舞的人群散开,她才提起包,缓缓的走了。
站在家门口,从包里掏出来出门前杨爸爸塞给她的钥匙,轻手轻脚的打开门。杨爸爸和杨妈妈正在看电视,杨青梅在自己的卧室。杨青竹站在门口,轻声说,“爸妈,我回来了。”
杨妈妈冷漠的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杨爸爸站起来把她迎进来,妹妹杨青梅听到声音,从自己的房间跑出来,抱着杨青竹兴奋的大叫。她说,“姐,你终于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了。”
杨青竹揉了揉她的头,轻声说,“都多大了,还像小姑娘一样。”
杨青梅抱着杨青竹的手臂说,“我这不是见到你兴奋嘛。”
一直以来在这个家里,杨青竹都觉得她处于一个很尴尬的位置。母亲对她有不知名的抵触与冷漠,父亲的关心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戛然而止,只有妹妹对她有着亲昵的依恋。
小时候杨青竹一度怀疑自己是捡来的孩子,自从她记事起,就是在乡下的奶奶家长大的,记忆中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见到父母和妹妹一面,那时候她总是怯怯的躲在奶奶身后,打量着从城里来的衣着光鲜的妹妹,她觉得自己和杨青梅有云泥之别。
后来到了上学的年纪,父母将她接到身边,她在陌生的环境感到特别的恐惧,可是最大的恐惧却是来自母亲的轻视,嘲笑她畏手畏脚的小家子气,嘲笑她不懂得使用家电的无知,嘲笑她流露出的乡土气息。那段时间杨青竹过的特别压抑,她总是想逃离这个家,回到乡下奶奶的身边,可是她连回去的路都不认识。那个时候杨青梅是她生命中的一束光,温暖了她被漠视的时光。
再后来在学校被任知非孤立,杨青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孤单的人,幸好后来遇到了虞齐,她才渐渐找回自己的笑容。对于任知非,杨青竹是矛盾的,一方面心存畏惧,他总是令她想起年幼时那段孤独绝望的岁月;另一方面又心存感激,感谢他在虞齐不在自己身边的那段日子对自己的陪伴将自己从深渊里拯救。
初中的时候,奶奶过世,父亲独自回去奔丧,回来之后才告诉姐妹俩,杨青梅瞬间哭了出来,可是杨青竹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哭不出来。她只是不停的问父亲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不带她一起回去见奶奶最后一面。后来母亲责骂了她一顿,怪她不懂事,不体谅大人,长途劳顿耽误课程之类的。杨青竹知道其实母亲只是舍不得花路费而已。那时起,杨青竹知道自己真的要与这个家告别了。彼时恰与虞齐也出了事,她索性与那群朋友断了联系,发奋读书,考上了需要住校的高中。然后以学习忙碌为由很少回家,渐渐地她发现自己也不那么在意父母对她的态度了,或者说攒够了足够的失望,她也就不会再失望了。
回忆过去总令人有太多的遗憾,杨青竹特别不喜欢回忆过去,她总是告诉自己应该向前看,别沉溺于过去的时光自怨自艾。
那天晚上,杨青竹和杨青梅挤在杨青梅的榻上,像小时候那样聊天。杨青梅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杨青竹只是应答着。杨青梅搂着她的胳膊说,“姐姐,你能不能别回去了,留在家里多好,爸爸妈妈和我都在,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多好。”
杨青竹摇了摇头,说,“爸妈有你陪着就好,我在外面很好的。”看着杨青梅一副小女孩的撒娇模样,杨青竹忽然想起刘索拉提起她时欲言又止的厌恶。忍不住问,“前阵子公司做项目遇到了刘索拉,你们小时候不是很要好嘛,现在还联系吗?”
杨青梅身体一僵,讪讪的说,“没有联系方式,不联系了。”一副仄仄的样子,似是不愿提起一样。
杨青竹看着杨青梅的表情,心中大约有了结论。杨青梅从小喜欢任知非,估计知道任知非和刘索拉的关系,就疏远了刘索拉吧。也好不联系就不联系了,要不见面多难堪。
聊了很久,杨青梅忍不住打呵欠,杨青竹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哄着她睡觉。渐渐听到杨青梅均匀的呼吸声。杨青竹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说来有些好笑,大学毕业这六七年,只有前两年回来过年,剩下的日子不是忙于项目出差,就是利用节日旅游,一年都没有回过家。她知道,只是不想回家而已,为了在事业她总是承接一些别人不喜欢接的“硬骨头”,在别人不想工作的节假日加倍工作,换取自己在这个行业的崭露头角。她不喜欢一个人,于是把多余的精力全部投入在工作中,这样才可以不胡思乱想。
家对她而言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