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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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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年那会儿,高尽欢最爱听的歌就是盛夏的果实。
女歌手的声音很特别,连咬字吞音也是风情。
那个年代听歌还很不方便。高尽欢有一支录音笔,偶然一次在收音机电台里听到这首歌的点播,赶紧翻下床把音频录了下来。
全损音质。
后来再翻出来一听,那段音频里还有王然窝在被子里跟他们麻醉一班的小女生黏黏糊糊打电话的杂音。
高尽欢还气急败坏地踹了王然一脚,用气声说:
“滚外边儿腻歪去,录着音呢!”
其实每次听到那一段都有点败坏他给自己渲染的气氛,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当宝贝似的枕在枕头底下听着。
少年不识愁滋味。
那阵还特流行2002年的第一场雪。高尽欢本就是一小烟嗓,还下意识模仿了人家的唱腔。
于是心血来潮。03年的夏天,高尽欢去面试了学校里乐队的主唱。
他长相本来就出众,瘦瘦高高的身材,一到夏天就躲在屋里,把自己捂得白白嫩嫩的,还比同龄的男孩子会打扮。就只在台上清唱一段,都耀眼极了。
他唱的就是那首听了无数遍的盛夏的果实。
歌词是平缓着娓娓道来的,搭配着他有一丝沙哑的声音。
像是夏日里倾盆大雨后,打湿的泥土中,又混合了一丝烟草香。
评委席里坐最中间的学姐眼睛都直了。
歌唱完,高尽欢就背手在台上站着。
学姐忘了评论几句,就直接问他能不能留个电话,方便联系。
高尽欢见怪不怪,眯眼睛笑着问学姐:
“姐姐,那我是通没通过呀?”
学姐脸都红了,说,当然是通过了。
于是下一个周末,乐队第一次排练,是他第一次遇见常校言。
常校言是口腔系招来的吉他手。
多热的天,常校言都跟天仙似的。白衬衫清清爽爽地套在身上,也没沾汗。怀里抱着把吉他,低头用纤长的手指拨弄着琴弦。
他的手很好看。
后来高尽欢经常绕着常校言修长的手指逗他,说这么好看的一双手,真不该拿手术刀。
对了,王然是乐队的鼓手。键盘是药学院的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儿,叫张晏。不太爱说话,也低着头调琴。
王然一进屋,看高尽欢站门口傻愣着,有点意外。
这高尽欢平时最能油嘴滑舌啊。
王然拍拍手,屋里本来就他们四个,拍完手之后更安静了。
“我看咱人都在这儿了,我先来个自我介绍。我叫王然,学麻醉的。”
说完就用肩膀撞了撞高尽欢,还没反应,就又小声说了句:
“可回回神儿吧您。”
高尽欢才想起来说话,清了清嗓子,笑着说:
“啊,高尽欢,人生得意须尽欢的尽欢,我是药院的。哥哥们多关照。”
王然伸手揽了高尽欢的肩膀,笑着往前垫话:
“放心吧欢,然哥罩你。”
常校言的眼神落在了高尽欢瘦削的肩膀上。浓密的睫毛像小翅膀,上下扇动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口腔,常校言。”
常,校,言。
高尽欢心里反复琢磨着,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一下。也是,他就该叫这名儿。
高尽欢又抬头盯着常校言看,盯了半天也没看出一个笑模样。常校言没理他,低头接着拨弄琴弦。
常校言太干净了,哪儿都干净。就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班级里老师的心头好。
高尽欢一开始还有点束手束脚,不敢招惹常校言。刚定下来的谱子,常校言弹哪段他就唱哪段。
来回和了几遍之后,唱得口干舌燥,高尽欢就要下楼去买水喝。
不用问,王然就是喝冰可乐。张晏不愿意挑,说喝什么都行。
高尽欢照王然胸口锤了一拳,说他本科毕业就非得骨质疏松。
“校言哥,你喝啥啊。”
高尽欢寻思半天才挤出一句,校言哥。 常校言挑了挑眉,就说喝水。
高尽欢刚要转身,常校言就把吉他放下靠一边儿,站起身说:
“我跟你去。”
高尽欢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常校言要和他一起去超市买水,这在高尽欢心里就好比天仙下凡。
一起走出好几步,高尽欢才能缓过神来。
“校言哥,其实就几瓶水。”
他脑子有点犯轴,没话找话说。可这话说得也不漂亮。
果然,常校言停了下来。
“那我回去?”
“哎别别别,哥,我不是那意思。”
常校言看高尽欢手忙脚乱那样儿,嘴角向上勾了勾。
高尽欢又愣了。
常校言刚才对他笑来着。
楼外面比屋里热,常校言用一只手把白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拽了拽。
“我在超市旁边复印社定了咱们排练的谱子,就想着顺便去取了。”
高尽欢点头说好。
这跟人说话总走神也不是好事儿。
趁着常校言转身去复印社,高尽欢用手搓了搓脸。在超市门口结账的时候又买了包烟。
高尽欢把矿泉水递给常校言的时候,常校言看见了塑料袋里的烟,开口说:
“你声音很好听。”
高尽欢受宠若惊,嘴角疯狂上扬。可还没来得及接句不正经的话,就又被常校言堵回去了:
“别总抽烟,得保护嗓子。”
高尽欢张了张嘴,半天才接了一句:
“啊,那这等回去给然哥抽。”
常校言旋着水瓶盖的手微不可查地滞了一下。
俩人沉默着走了半天,竟然是常校言先开口。
“上周四班长开会,你没来。”
高尽欢苦想了一会儿,可不是,周四下午没课,他出去给小灵通充话费去了。
他脑子一轴,说:
“对,我想起来了。我让然哥替我去的。哎?你咋知道我没去呢?”
常校言认识他吗?
不应该啊,今天他跟常校言不是第一面吗。
常校言抬眼看了看高尽欢:
“下大雨新生报到那天,开车的是我爸。你没上车,全身都淋湿了。”
高尽欢打心眼里佩服。
这都过去一年了,就他当时那怂样,常校言不但能记住,现在还能对上号。真是过目不忘。
“校言哥,你这口腔可真不是白考的。”
每年医大口腔分数线可高呢。
常校言又看了高尽欢一眼,好像有犹豫,但还是开口问了不沾边儿的一句:
“你和王然很熟吗?”
高尽欢没当回事儿,随口一答:
“那肯定熟啊,他就睡我头上。我俩头碰头,要没中间那道栏杆,可就共枕眠了。”
说完还好死不死地扬了扬眉。
高尽欢当时没意识到,这句话说完,回去路上常校言就不搭茬了,也没主动说个什么话题。
高尽欢自认为跟人家混熟了,也开始不怕冷场了。
常校言好像不爱说话,那没事儿,他高尽欢能唠。
高尽欢嘴也不停地找话题,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认识的共同好友,就一口一个然哥,说了一路他然哥。
其实这榆木脑袋就差拐那么一个弯儿。
“校言哥,你也本地人吗?”
常校言半天没理他了,从嗓子眼儿里勉强出了个声儿。
“嗯。”
“我也是,我三中的。”
“知道。”
高尽欢才反应过来:
“那你也是三中的?我怎么好像不认识你。”
常校言瞥了他一眼。
“正常,我见过你。”
高尽欢想了想,也是。他高中那时候也不是什么好饼。分文理大考那回,明明考到了理科重点班,后来又因为打架,重点班班主任不愿意要他。
他就又去了文科重点班。学了半个月觉得没劲,索性转回了一个理科普通班接着学。
常校言就是最开始那个理科重点班的学生。
高尽欢想起来过去那些峥嵘史,现在他竟然还和常校言肩并肩,顿时觉得有点心虚。
“校言哥?你们班主任后来咋样了。”
“你走了没多久,他就不带班了,只授课。”
高尽欢讪笑,这近乎套得可不太好。
俩人一进屋就听王然在那嚷嚷:
“你俩是买水还是取经啊?我眼看着拐过弯儿来这几步,走的慢慢悠悠,人家旁边儿谈恋爱那对都走你俩前面去了!我跟小晏子,望穿秋水啊!”
张晏在一旁嘿嘿直乐,摸了摸头说:
“没事儿,我不太渴。”
王然推了张晏一把。
“你个小没良心的,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高尽欢把可乐扔给王然,低声骂了一句。
“滚蛋,恶心人别带着我校言哥。”
常校言捡起刚放在地上的水瓶,又抿了一口,没搭茬。
傍晚这会儿太阳没那么毒了,窗户外面吹过来的风倒是带着一丝丝凉爽。
北方的夏天就是这样,热不过下午四点钟。
傍晚的阳光从玻璃窗户折射进来,投映在常校言的白衬衫上。他刚下楼和高尽欢买水的时候,解的第一颗扣子还没想起来系,就那么微微敞着衣领,坐在窗边抱着吉他校对谱子,时不时用铅笔划上几道。
高尽欢忘了麦在手里握着,只顾着看常校言弹琴。
哐啷一声,麦砸地上了,才想起来自己是主唱来着。
常校言抬眼看他,好像是又笑了笑。
高尽欢赶紧眯起眼睛,回人家一个比两点钟的阳光都灿烂的笑容。
他一直以为,十八九岁的男生,只有说笑打闹喝酒的时候是散发着荷尔蒙的。
看来随着时间的变迁,人的想法也多少有点改变。
比如他不再觉得自己孤独成狗,每周两次乐队训练好像都不太够用。
他那唱功还得好好练练。
乐队不比solo,各个成员之间也得好好磨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