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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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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尽欢今儿个本来特高兴。
他处了十八年的哥们儿张然,十年爱情长跑,终于跑到了终点。是奉子成婚,说好了孩子一出来就叫高尽欢干爹。
具体是叫干爹还是叫舅舅,这事儿得到时候再论。
婚礼现场,高尽欢就坐在酒店门口负责写礼帐。
这所谓礼帐也就是一本红纸,红纸的正面写男方来客随的礼金,反面写女方那边儿的。
人情世故,亲远近疏,都在这几张纸里了。
王然认识的人多,可认识高尽欢的更多。这一会儿功夫,高尽欢就写了快一本了。忙得抬不起头,偶尔对来客笑一笑,闲扯几句,边唠边数钱。
他两条长腿交叠地翘着,上身穿的是channel秋冬季新款的女式西装外套,高尽欢穿在身上,也看不出是什么女装,倒是添了贵气。刚烫了头栗色卷发,早上在张然新郎官的化妆间找托尼给用发胶抓了一下,现在是个精神的大背头。左边耳垂上穿了一颗银色的钉。小巧,灯光交错下那叫一个闪闪发亮。
这一身都透露着骚气。
他也算得上是混时尚圈的,仿佛浑身上下都表达着一个信号:他是个成熟又时髦的gay。
今年他也三十好几了,身边也没个固定的人。
要说这岁数,这职业,说没谈过,也忒能装。
有钱,有势,没家。
不少人一进酒店大门就盯着高尽欢窃窃私语,年轻的男孩儿女孩儿的眼睛不住地往他身上瞟。
他实在是太耀眼了。
高尽欢正忙着低头数钱,写礼帐真是个忙活人的事儿。
门口又进来一位。他也没抬头看,只是有浅浅的笑挂在脸上。
那人进门带进来一阵凛冽的寒气和一股消毒水味儿。伸手把一个红信封放在了高尽欢面前的桌子上。
高尽欢抬眼瞅了眼信封,挺厚。
他还是没抬头,清了清嗓子问了一句:“哟,哪边儿的您是?”
"王然。"
第一句倒是没听出什么来,就是这声有点儿磨耳朵。
毕竟太多年没听过了。
“啊。然哥朋友都大款。贵姓?”
高尽欢头上半天没动静。
嘈杂的婚礼现场,这一时半刻的沉默竟然也不突兀。
“姓常,常校言。”
高尽欢终于把头抬起来了,下意识地攥了攥手里钢笔的笔帽。
高尽欢感觉心都被攥紧了。
不过他,好像还是那副样子。
十年过去了,他还是常校言。
就像是从凉凉的碎冰碴子里雕出来的人,流畅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嘴唇微微抿成一条线,一副没有任何温度的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高尽欢。
高尽欢抬头怔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手里的钢笔在礼帐纸上氤出一个黄豆大的墨点子,和他一起沉默着。
不知道怎么,他想起来08年奥运会开幕式上,常校言在人声鼎沸的观众席里轻轻啄了啄他的嘴角。
还说以后的日子都一起过。
他还想起来,二十几岁的有一次,筋疲力尽之后,常校言在他耳边小声念了某个叠词。
宝宝。
就好像是在耳垂上过了电,电流蔓延到每一寸肌肤,让每一个细胞都颤栗。
他又想起来常校言靠坐在他俩出租屋的门口等了一夜,从来不抽烟的那么一个人,扔了一地的烟头。
问他究竟不信什么。
是不信他俩的感情,还是不信他自己。
攥得那么紧的一双手,怎么就松开了呢?
……
不远处喜宴上传来一片欢声笑语,硬生生把高尽欢从剜心的回忆里面扯了出来。
大喜的日子,现在想起这些可真是不合时宜。
高尽欢用食指刮了刮手里的钢笔帽,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想着这么久不见了,得说点什么体面话。可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嘴里突然感觉有点苦。
王然好像过来了,大声嚷嚷着什么。
可高尽欢好像听不懂了,只是耳朵里鼓膜在嗡嗡地震动着。
日子是最扛不住混的。
自打说了不见面,这就已经十年了。
这一双手,当初是怎么牵到一起,又是怎么就放开了。
他俩谁都没能忘。
只是一个对视,就把硬生生尘封起来的记忆勾出来了。
陈旧的甜蜜与伤痛就那么清晰地摆在面前,谁也别想逃出生天。
2002年8月24日,雷阵雨。
医大正门前堵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暴雨把学校门口迎新的彩虹门都打湿成深红色,写着“欢迎你,新同学”的条幅在大风里颤颤巍巍的。
彩虹门也有点漏气了,被风给吹得摆来摆去。好像有点站不住。
彩虹门前,有许多家长给孩子拍照的,给拎行李的。哭天抹泪舍不得孩子离开家的。什么样的都有。
高尽欢当年,是自己一个人来医大报到的。
十七岁的高尽欢看起来还有点瘦削,个子高高的,肩膀还没那么宽。自己背了一个浅灰色的帆布包,右手拽着一个黑色拉杆箱。行李不多,但左手还得拿着地图,也没多余的手打伞。
他索性把裤腿挽起来,直接淋着。上身薄薄的白T恤很快就湿透了,潮乎乎地贴在他皮肤上。
这种天气,还时不时地打一个大响雷,听得人心里一颤一颤。
高尽欢怕响,怕打雷,怕鞭炮。
他摇摇晃晃地在去新生宿舍的路上走着,路两旁都是高大的松树,风一吹雨一打就刷拉刷拉地响。
后面有车按喇叭,高尽欢就往路边靠一靠,也没回头。
那车也没加速,又打了两下远光。
高尽欢抹了把脸回头看了一眼,那黑色轿车上的司机把车窗降了下来,探出头说:
“孩子你咋没打伞啊?上车吧!”
高尽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淋淋的裤子,寻思着,上了车也是给人添麻烦。他摆了摆手,又挥了挥自己手里的地图,冲那个司机一笑:
“不用了叔,我马上就到。我八号楼,拐个弯就是。”
说完,他往边儿上一靠,挥手让了让。
“这孩子,一会儿到屋用吹风把头发吹干,第一天报到,可别感冒了!”
高尽欢在雨里不自然地挑了挑眉,说知道了。又笑着挥手让路。
这语气,慈祥得让他恍惚有种被疼爱的错觉。
好不习惯。
高尽欢拖着拉杆箱一进宿舍,就看见一高个子男生弯着腰,侧过身对着窗户外面抽烟。那男生留的特短的寸头,刚冒出来的头发茬子,光是看着就觉得扎手。
那位就是王然。
高尽欢跟王然第一回见面,就像王八看绿豆。
看对眼了。
像他俩这种,在中学阶段大事不惹,小事不断,高考竟然还名列前茅的类型,从来都不是老师心目中的好学生。
但这种学生互相一对上眼神,就知道是同道中人,默契得很。
王然刚掐了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被大雨淋得有点狼狈的高尽欢,就又从兜里掏出两支,走到高尽欢面前。一边说话一边递烟。
“嚯,哥们儿,没伞?”
高尽欢伸手把烟接了过来,回了一句:
“啊,不是。刚也没手。谢了。”
王然一张嘴就是大京片子,接着问:
“属什么的啊你?”
“耗子。”
王然给高尽欢点上火,嘴里叼着烟,不清不楚地支吾着:
“啊,我叫王然,属鼠的话,你得叫一声然哥。”
高尽欢嘴里正叼着人家的烟呢,他也不算嘴硬的,张口就一句然哥。
高尽欢上学早了点儿,十七岁就考上了省里的医科大学,学临床药学。
整个寝室里六个人,就他一个药学院的,剩下五个都是麻醉系的。他还是最小的那一个。
这六个人里除了王然一个北京来的,剩下都是本地的。十七八岁的男孩儿,几乎是一起睡一宿觉吃一顿饭就热络了。这几个人打量着高尽欢,知道是个家底儿厚又能经得住讹的,没几天就缠着他让他请喝酒。
按理应该。他是老幺儿,王然也请过了。
几个男孩儿在学校附近吃了顿烧烤,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都踩着箱喝啤酒。把王然喝得都满脸通红了,高尽欢还跟没事儿人似的。
高尽欢掐了把王然红扑扑的脸,拿了一瓶啤酒说:
“然哥然哥,醒醒,你知道我们咋叫这个不?”
王然勉勉强强睁眼定了定视线,模糊不清地回:
“雪…雪花?”
高尽欢抬手把瓶子里酒干了,哈哈笑了几声。
“然哥,记住了啊,这叫,大绿棒子!”
王然也笑,把高尽欢从身上扒下去,冲他喊:
“哎!欢,你…你听我说这个:我…看你像大绿棒子!正…不正…”
高尽欢低声骂了一句,王然学得倒是快。
“哎我说,人家一个寝室…都特么一个专业的,怎么就你…就你倒霉,硬塞我们麻……麻……”
“嘴闭上吧然哥,麻不出来就别说了。”
高尽欢给笑得都折小凳子后头去了。
后来那十年里,高尽欢没有常校言了。王然还一直陪着他。和常校言那几年,高尽欢自己不提,王然也像是给忘了。
大一那年,高尽欢酒也喝着,烟也抽着,奖学金也拿着,还当了个小班长。
在别人眼里,高尽欢可什么都不缺。
就像那句:得天独厚,应有尽有。
只有他自己觉得自己孤独成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