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楚之围》潇潇暮婵

53、53章 如梦初醒（二）

　　季埱和寒松去到一处清幽的偏殿。殿内一切陈设都仿照沁翠院的布置。两旁的架子上摆放着季埱喜爱的瓷瓶。
　　季埱让寒松对坐在一张圆桌旁。寒松推辞“不敢”。

　　季埱笑道：“我的狩猎功夫一半是你教的，你称得上是我半个师傅。此刻没有王爷与护卫，你我就闲话家常。回想起来，自大哥走后，这是你与我第一次坐下闲聊。”

　　寒松知道季埱和季堄不同，一向说一不二的，只得拘谨地坐下。
　　“你觉得这屋内的摆设如何？”季埱问道。
　　寒松四下扫视了一番，道：“这屋子古朴雅致。那些瓷器一看就价值连城。别的，卑职粗人一个，也说不上什么。”

　　季埱笑道：“说古朴雅致是过誉了，不过看着确实不俗。你猜是谁布置的？”
　　寒松愣了一会儿，想了想，答道：“自然是丫鬟们按照主人的喜好布置的。秋双姑娘跟着王妃许久，自然懂她的心思。”

　　季埱笑了笑，道：“秋双姑娘确实蕙质兰心，体贴周到。不知她的心思将来有谁能懂。你说呢？”
　　寒松意识到季埱有意把秋双许配给自己，当下慌张起来，张口结舌道：“卑职粗人一个……哪里懂得女儿家的细腻心思。还是莫要耽误了她的大好年华。”

　　季埱微笑道：“她都快十九了，还有几年好光景可以等！你若不好开口，我替你做主如何？”
　　寒松“腾”地站了起来，小方桌都被震得晃了三晃。

　　这时秋双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寒松回过神，忙接过茶盘，道：“劳烦秋双姑娘了。”
　　秋双一愣，黯然道：“不必客气。”说完便出去了。

　　季埱对呆站着的寒松说：“再不喝，茶香就跑没了。”
　　寒松重新坐下，拿起茶盏直接送到嘴边，烫得闷哼了一声。
　　季埱笑道：“刀剑面前都不见你有半点慌乱，今日怎会如此失态？”
　　寒松道：“卑职……卑职心里记挂着一些公务，走了神……”

　　季埱“咚”地放下茶盏，道：“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秋双的婚事永烁一直记挂着。我也一样。她并非一般的丫鬟，祖上也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龙泉山的万卷书楼就是她们家的。如果你介意她现在的身份，我可以找个富裕人家认她做义女。”

　　寒松愣了一会儿，道：“秋双姑娘美貌能干，卑职不过一介武夫，何来嫌弃之说？王爷这么说是小看了卑职。”
　　季埱目光如炬，审视了寒松片刻，确定他并没有撒谎。他给寒松倒了一盏茶，道：“从男人的角度看，你对她也并非毫无感情。此刻没有外人，你能跟我说句实话吗？”

　　寒松尴尬地笑道：“说出来您可能不信，我怵她，打小就怵她。”
　　季埱先是愣住，后是笑出声：“这是怎么说？莫非秋双姑娘还是只母老虎？”

　　寒松详细地向季埱讲述了在乡下私塾与秋双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永烁初来乍到，怯生生的，被私塾里的孩子欺负。秋双瞪着眼睛，张开双臂，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把她护在身后。

　　“她那副要跟人拼命的样子到现在我都记得。”寒松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情急之下，大失本性，实属正常。而且人是会变的，历经诸多变故依然温柔娴静方能永久。你老是执着于过去，当心抱憾终生。”季埱道。

　　寒松：“王爷话里有话，请恕卑职愚钝……”
　　季埱道：“本王乏了，今日就到这儿吧！”

　　寒松送季埱到门口。
　　季埱临出门又说了一句：“这里的一切都是王妃亲自布置，照着本王的喜好布置的。虽然她对瓷器、字画一窍不通。”

　　寒松笑道：“王妃过谦了，她自小酷爱诗书。”
　　季埱神秘一笑：“是你过誉了。真正酷爱诗书，博学多才的另有其人。”

　　季埱出了偏殿，在回廊的拐角瞥见一个人影，一闪而过。看身形是秋双。季埱本想追过去安抚几句，转念一想：她是有些傲气的，此刻过去只是让她难堪。

　　季埱进了书房，只见永烁正用两根银筷子摊开桌上的一幅画轴。
　　季埱诧异地问：“你这是干什么？”
　　永烁“哼”一声，道：“我特意找来一副崭新的筷子，免得我手上的汗渍弄脏你的画。”

　　季埱明白她是因为刚才不让秋双跟着进书房而生气，笑道：“用银筷子还不够，讲究的还得用帕子捂住嘴，防止呼出的浊气把画给薰坏了。”
　　永烁气呼呼地站起来，拔脚就往外走：“那我这个浊人就不站这儿薰屋子了。”

　　季埱左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到胸前，从后面单手抱住她，笑道：“什么叫‘女子难养也’，我算是明白了。你不是浊人，你是卿卿。”
　　永烁靠在他肩头，歪着脖子，笑道：“‘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季埱笑着拍了一下她的手，道：“你还真是酷爱诗书啊，《世说新语》都不放过。全当话本看了吧？”
　　永烁嘻嘻笑着不答话。

　　季埱耳语道：“我是想让秋双姑娘和顾寒松有机会见面。”
　　永烁乐开了花：“我也是，所以我才让顾寒松过来。”

　　季埱双手环住永烁的腰，笑道：“我看他俩的事得随缘。我们就别乱牵线了，免得弄巧成拙。”又问道：“为何要让夏蝉去应付舅舅？你平日不是最不耐烦这些事情么？”

　　永烁笑道：“也不全是应付。我是羡慕，好歹有人来看你。”
　　季埱道：“想念岳父大人了？确实许久未去探望他了，你写封信请他来王府……”

　　永烁摇头：“书信问好就行。父亲大人断不肯登门，生怕被人议论。天伦之乐竟抵不过闲言碎语！想到此处，舅舅越发让我尊敬。”

　　两人正在喁喁细语，忽听窗外一阵笑声：“二哥这是有美相伴，逍遥自在啊！”
　　永烁羞得想挣脱季埱的怀抱，季埱抓着她的手腕，对窗外说：“三弟，你且先去别处逛逛，我现在也要给你二嫂糊个风筝。”
　　季塛大笑而去。

　　“你画了什么舍得给我糊风筝？”永烁撇撇嘴。
　　“我想——做个美人风筝，可是怎么画都不满意，所以……”季埱笑着转过永烁的身子。
　　“嗯？”永烁睁大眼睛，静候下文。
　　“所以只好用你充数。”季埱说着横抱起永烁，往小榻走去。

　　“现在是白天，会惹人笑话的。”永烁抓着季埱的袖子说，“快放我下来。”
　　季埱把永烁抱到小榻上放下，笑道：“坐在这里让我照着画。你想到哪里去了？”
　　永烁又是气又是臊，瞪着眼睛，气鼓鼓地坐在那里。

　　季埱径自走到桌前，摊开画纸，笑道：“我画人惟妙惟肖，你若不介意变成蹙眉的夜叉，我也不介意现在下笔。”
　　永烁一听赶紧低头浅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画丑了我就在书房摆满臭鱼烂虾。”

　　又过了几日，即将迎来季埱的生辰。自庄王去世之后季埱的生辰都只简单庆贺。这是他继位之后的第一个生辰，邓太妃下令一定要隆重操办。一连几日，楚王宫内到处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到了生辰之日，季埱白天接受各宗族的庆贺，中午又与府县内的大小官员同乐，至晚间才得空到永定殿同太妃等人吃饭。
　　众人依次送上贺礼。太妃送的是一幅缂丝《百子图》。季塛夫妇送的是“麒麟回首”太湖石供。季堧送的是掐丝珐琅西瓜纹盒。永烁送的是山峰状的水晶山子。绪怜送的是《虢国夫人游春图》摹本。

　　邓太妃笑道：“别的我都不懂，这盒子上的两个西瓜倒是惹出了我的馋虫。吃喝上面还是堧儿在行。”
　　绪怜笑道：“再过一个多月就有早熟的西瓜供太妃解暑了。”

　　太妃笑道：“你这幅游春图也挺不错，看着热闹又不失典雅。找个好天气，你也跟埱儿出去转转。我记得昭王在城里有个园子，叫什么来着？”
　　季埱正瞅着永烁，季塛忙上前答道：“叫‘桃溪小隐’。”

　　太妃道：“是了。不准我们出城，我们就在城里踏青。找人把那儿拾掇拾掇，后日便去。”
　　季埱忙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大家一同前去，如何？”

　　太妃指着那幅《百子图》，道：“埱儿，你可莫要辜负了母妃的苦心啊！”说完看向永烁，又道：“王妃，你说呢？”
　　永烁低头行礼道：“母妃说得是。”

　　太妃满意地笑道：“这才是身为王妃的气度。当初我若紧盯着先王不放，他们四兄弟就都不会出生。没有他们，这楚王府亦不复存在。王府不在，我又往何处安身呢？你是个聪明伶俐的，一点就通。埱儿出门后，你若寂寞，就过来陪我这老婆子吃饭、诵经，祈求王府平安。”

　　永烁说了个“是”字便不再言语。

　　第三日，季埱骑马，绪怜坐轿，在顾仪卫和昙婆、应燕等人的陪同下来到了“桃溪小隐”。
　　白天在昙婆的张罗下，季埱领着绪怜在园子内游湖赏花。晚上吃过晚饭，季埱便推说乏了，独自在房内看书。

　　二更刚到，绪怜端着一碟五香糕走进季埱房中，只见季埱正坐在桌前把玩水晶山子。她走上前道：“王爷，您晚上似乎没吃什么。这五香糕可以益气养脾，增加食欲，您尝尝！”

　　季埱抬头一看，只见绪怜戴着金蒂碧玉珠耳坠，上身穿着茶色短衣，下身穿着青色双襕拖地长裙，活脱脱另一个妙青。

　　季埱收回目光，抚摸着手中的水晶山子，冷冷地道：“放下吧！”
　　绪怜放下碟子，又道：“看来王妃送的礼物颇合王爷心意。妾身送的那幅画，据说是宋人临摹的，也不知真假。王爷慧眼，想必一看便知。”

　　季埱道：“还没打开，在书房的书架上搁着。”
　　绪怜讪讪地道：“王爷得空再看也不迟。”
　　季埱道：“本王永远不会打开，因为本王根本不喜美人丹青。”
　　绪怜顿时红了眼眶：“贱妾自知不讨王爷喜欢，但王爷也不必厌恶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