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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52章 如梦初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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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已是立夏。这日季埱正在书房内作画。裕黔在门外说有事通报。
季埱不悦道:“你这厮是愈发没有规矩了,不知道本王作画时不喜人打扰么?”
门外的裕黔慌忙跪了下来,道:“小的该死,只是章舅爷又来了。说请爷看在他顶着烈日跑一趟的份上,好歹出去见见。小的不知咋办才好。”
季埱轻哼了一声,道:“平常的伶俐劲儿都跑哪里去了?这会子倒会示弱。”
原来自打年初季埱继位为楚王,他的舅舅章俨就满心欢喜,以为自己身价百倍,到处显摆自己同季埱的热络关系,几次主动到王府走动。邓太妃不睬他,季埱也避而不见,只是命裕黔送了他几件节礼。章俨热脸贴了冷屁股不说,说出的话变成一戳就破的水泡,溅得他一脸唾沫星子。
季埱命裕黔把章俨带到书房西面的春晖堂休息。恰好绪怜领着应燕来给季埱送瓜果,得知章俨是季埱的舅舅,绪怜忙上前问好,并请他品尝刚送来的水果。章俨忽地受到热情款待,受宠若惊之余马上开始飘飘然了。
季埱画作完成之后也到了春晖堂。刚进门季埱就瞥见穿戴一新,衣着鲜艳的应燕。应燕心虚地给季埱行礼:“奴婢应燕给王爷请安。”
背对着季埱的绪怜马上转过身来行礼。
“她怎么在这里?”季埱冷冷地问。
一旁整理衣冠准备给季埱行礼的章俨愣住了,尴尬地说:“是王爷的小厮领我进来的。”
一旁的裕黔察觉出不对头,忙把章俨拉到一边:“舅爷喝茶,王爷在同夫人说话。”
绪怜以为季埱责怪自己不请自来,低声道:“是太妃命妾身送些……”
“她本应在花园做粗活,怎会到这里来?”季埱见绪怜还是听不明白,直接指着应燕质问她。
绪怜明白过来,忙道:“前几日妾身在花园闲逛,觉得这个丫鬟聪明伶俐、爱护花草,又是个心存仁善的。刚好妾身缺人手,所以就求了太妃把她调到我这儿了。今日特意带她来说明缘由。”
“爱护花草,心存仁善?”季埱轻哼了一声,又道:“罢了,如今府上事务冗杂,你劳心劳力,要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如今本王且有事与舅舅相商,你先退下吧。”
绪怜还是头一次这么被人扫地出门,又是臊又是羞,出去的时候步子都差点迈不稳。
回到含瑞殿,绪怜便歪在床上愁眉不展。
应燕跪在她面前道:“奴婢连累夫人受王爷责骂,甘愿受罚。只求夫人别赶奴婢走,哪怕让奴婢在含瑞殿做个粗使丫鬟,奴婢也心甘情愿。”
绪怜无力地道:“既已挨了骂,又让你走,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快起来吧。我留下你自有道理。”
应燕走到窗前替绪怜揉着太阳穴,道:“王爷同这位舅爷并不亲近,今日许是见到他心烦也未可知。”说完又小声在绪怜耳旁道:“听说那位舅爷没什么家底,是个爱打秋风的主儿。”
绪怜听了心中略宽慰了一些,问道:“听说郡王妃还在的时候,和王爷的感情很好。你伺候过郡王妃,依你看,王爷喜欢郡王妃什么?”
应燕道:“郡王妃貌美端庄,性子沉静,跟王爷相敬如宾,其他的也没什么。”
“跟如今的王妃相比如何?”绪怜道。
“自然是郡王妃更美些。王妃是武官之后,举止豪放。说话做事又忒小家子气,也不喜见人。难为她倒喜欢看书,经常陪伴在王爷的书房。”应燕答道。
“这倒奇了,你说起自家主子一语带过,说起王妃却头头是道。似乎还有点看她不上。”绪怜轻笑道。
“奴婢失言。如今她已是王妃,奴婢不该评头论足。”应燕忙道。
“你年轻貌美,心高气傲也是正常。只要你肯忠心助我,我自会提携。但你若敢擅作主张,我可不似你前主子那般貌美端庄,性子沉静。”绪怜边说边抓着应燕的手指往下移:“再替我揉揉肩。”
绪怜的长指甲轻嵌进应燕的皮肉里,似有若无地划了一下。
应燕一个激灵,一边替她揉肩一边讨好地说:“夫人何必妄自菲薄。细看起来,夫人的容貌和郡王妃竟有几分相似,连姓氏都一样。”
绪怜忽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惊讶地问道:“当真?”
应燕忙道:“奴婢不敢蒙骗夫人。”
绪怜思索片刻,道:“郡王妃嫁进来之前定有陪嫁丫鬟和乳母跟随。她们如今在何处?”
应燕道:“有个叫香椿的陪嫁丫鬟是郡王妃的心腹,如今只专门照顾小郡主。至于乳娘柳妈,听说已经出府了。”
绪怜打开妆奁,取出一支银钗,递给应燕,道:“想法子找到柳妈。”
“是。”应燕答应着接过银钗。
另一边季埱正在和章俨你来我往地客套。章俨说得兴高采烈,自己的生意如何兴旺了,两个儿子学业如何精进了。季埱听了只是笑,并无甚多余的话。
这时夏蝉在门外一晃而过。
季埱笑道:“进来吧,手里拿的是什么?”
夏蝉笑嘻嘻地捧着一盘凉糕走了进来:“这是王妃新做的凉糕,给舅爷尝尝鲜。顺便让奴婢替她感谢舅爷之前送来的书。”
章俨一听又惊又喜:“劳驾王妃亲自动手制作糕点,章某真是受宠若惊。也请姑娘代章某谢恩。”
夏蝉笑道:“王妃一再说让舅爷不必多礼。王妃还让奴婢转交给舅爷几锭碎银子,全当租书之用。以后若是有什么好书,望舅爷的书坊能预留下来,让王妃先睹为快。”说着就掏出了四锭十两的银元宝放在桌上。
章俨一看四个成色十足的元宝,脸上早已笑开花,瞅一眼银子,又瞅一眼季埱,嘴里说着:“王妃说笑了,这哪是碎银子……”边说边搓手,就是不敢伸手拿。
季埱笑道:“以后王妃就不愁没书看了。这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烦请舅舅以后多留心一些好书。”说着把四锭银子往他面前一推。
章俨一听,喜笑颜开:“这个自然,回头我就让伙计把卖的最好的话本送过来。”
章俨又客套了几句便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季埱问夏蝉:“王妃在做什么?怎么不过来?”
夏蝉道:“本来是要来的,东安郡王妃来了,拉着她放风筝。”
季埱来到永烁所居的庆毓殿。还没踏进砌着月洞门的后院,远远地就看见永烁踩着梯子正往紫薇树上爬。树梢上挂着一只风筝。
这棵紫薇树有约百年的历史,高约二丈多,树干粗大光滑,永烁爬得颇为吃力。
秋双和王瞳儿站在树下扶着梯子紧张地看着。
季埱正想赶过去,只见寒松已经领着小厮抬来一架更长的梯子走到了跟前。寒松见永烁已经上了梯子,焦急地道:“还是这顽皮的性子不改。一刻也等不了。”说完赶紧也扶住了梯子。
看到寒松先自己一步,季埱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站在原地仔细审视着寒松的一举一动。
很快永烁便爬上了树,顺利地取下了枝头的风筝。她登高俯视,瞧见了不远处的季埱,忙兴奋地举着风筝冲他挥手。
寒松不明就里,忙紧张地提醒:“别乱动,当心摔了。慢慢地下来。”
秋双也附和道:“寒松说得对,下来时慢点。你先把风筝扔下来。”
“拿着它我也一样可以下来,扔下去不就摔坏了。”永烁边说边踩着梯子往下爬。快下到地面的时候,寒松赶紧接过风筝。直到永烁双脚落地,他才松了一口气。
“你这脖子仰得就跟进贡的麒麟一样。”永烁笑着打趣寒松。
“麒麟?”寒松一脸疑惑。
“一种颈长四肢也长的神兽,西洋进贡的,中原没有。”季埱从寒松身后冒了出来。
“卑职该死,不知王爷驾临,请王爷恕罪。”寒松忙躬身准备给季埱行礼。
季埱伸手扶住他:“你保护王妃有功,本王谢你还来不及,怎会降罪。”说完走到永烁身边,淡淡地道:“不过一只风筝,犯得着以身犯险么?”
永烁把风筝举到胸前,道:“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会说‘这样成何体统’!这么好看的燕子风筝扔了多可惜!”说到“成何体统”的时候故意模仿了季埱的声音,惟妙惟肖。
季埱微微一笑,看了看风筝上的画——胖胖的燕子穿着五彩斑斓的花衣服。上挑的眉梢下大大的圆眼睛活灵活现。腰间、尾部还画着蝙蝠、牡丹等寓意吉祥如意的图案。明显是季塛的画作。
“三弟平时潇洒不羁,没想到做起这女儿家的玩意也颇为顺手。看到这‘比翼燕’,谁不知道你们是恩爱夫妻?”季埱几句话说得众人笑了起来。
王瞳儿羞红了脸,忙从永烁手里拿过风筝,道:“让姐姐费心了。回头瞳儿再来谢你。”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没人在后头追你,不用跑这么快。”永烁笑弯了腰。
“我刚画好一幅画,比三弟那个更适合糊风筝。你去取来,我也给你做一个。这样你就不用羡慕她了。”季埱对永烁说。
“谁羡慕了。我是觉得那只燕子憨态可掬,自由自在。若被一棵树折断羽翼,太可惜。”永烁撇撇嘴,然后又好奇地问:“你画的什么?”
“你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季埱边说边帮她拈出发丝里的两朵碎花瓣。
这时寒松道:“王爷,卑职先告退。”
季埱转身,道:“你且留下,本王有事同你说。”
永烁拉着秋双,道:“秋双姐,我们去书房。他书房里好多书都是孤本善本,你肯定会大开眼界。”
季埱笑道:本王来了这么久了,连杯茶都没有。秋双姑娘留下帮忙沏茶吧。”
永烁不解:“让夏蝉去不就行了。”
季埱咳了一声,道:“还是让秋双姑娘去吧。本王和顾仪卫在偏殿等着。”说完便走了。
寒松只得紧跟其后。
“难不成看一眼那些书就长脚飞了?真小气!”永烁想起季埱不喜别人进他的书房。
秋双安慰永烁道:“这有什么打紧。斯文人都有些收藏怪癖。再说,我见过的好书只怕王府还没有呢!”
夏蝉在一旁捂着嘴“咯咯”直笑:“姐姐好大的口气。王府好些书是御赐的,难不成姐姐也是皇亲国戚?”
秋双冷笑道:“这可难说。兴许前世我就生在哪个富贵人家里。前世因今世果,富不过三代,都是老生常谈。保不齐哪天飞来横祸,瞬间就一败涂地。穷和尚也能一朝富贵……”秋双忽地意识到自己犯了忌讳,忙打住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