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楚之围》潇潇暮婵

1、01章 殃及池鱼（一）

　　明朝正统四年，闰二月初一的清晨，幽静的龙泉山脚下突然响起一阵轻快的歌声：“初一到十五，十五月儿高，清风摆动，杨柳杨柳梢……”悠扬婉转的女声引得寂静的树林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年年出口外，到月要回来。家有老父，忘也忘坏了。三朵梅花开……”
　　歌声戛然而止，闹腾开的树林却再也安静不下来，因为几十双奸笑的嘴脸已经像饿狼看到猎物一样，按捺不住了。

　　山脚下的马车里，唱歌的少女还不知危险将至，此刻她正努力掰开捂住自己嘴巴的丫鬟的手，再次唱出声来：“三朵梅花开，父亲捎书来，捎书带字，要上荷包带……”

　　“我的大小姐，别唱了，这首《绣荷包》是那些村妇们用来打情骂俏的，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唱这个也不怕人笑。我都替你臊得慌。”说话的是少女的丫鬟李秋双，她边说边将头探出车外张望，果然看到几个家仆捂着嘴在偷笑。

　　“我的好姐姐，我都憋了好几天了，你就让我唱吧。歌里面的‘冤家’‘情人’都已经换了，谁还能笑我。”少女边说边将一张信纸翻来倒去地看，白里透红的脸上洋溢着满满的笑容，嘴里继续哼着。

　　“黄永烁！”秋双只得直呼其名了。

　　“好了好了，不唱《绣荷包》……”永烁端端正正地坐好。

　　“啊啊，啊啊，父亲接我回家了，我们就要到家了……”消停了没一会儿，永烁开始胡乱哼着句子唱歌。

　　“不是说不唱了吗？”秋双又准备来捂她的嘴。
　　永烁一边躲一边笑：“我是说不唱《绣荷包》，又没说不唱别的。”
　　两人正在马车里玩闹，缓缓行驶的马车似乎陷到水坑里，永烁差点栽了跟头。主仆二人正疑惑，只听外面几个凶神恶煞的声音吼道：“停下来……”然后是一阵刀砍斧切的混乱打斗声。

　　秋双心里一惊，猜测是遇到土匪了。她赶紧冲永烁耳语了几句。永烁听完连连摇头。
　　“里面的别躲了，马车已经被围住了。快出来。”外面的土匪不耐烦地喊道。

　　永烁和秋双惊恐地下了马车。外面已经围了二三十个五大三粗的土匪，手上拿着明晃晃的大刀和斧头。永烁的几个家仆早被打倒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呦呵，原来是两个小娘子。在这儿窝了好几天，终于见到两个母的。”一个身材高大，满嘴络腮胡子的土匪冲旁边的几个同伙咧开了嘴。

　　秋双努力平复内心的恐慌，抢先开口道：“钱财身外之物，任凭拿去，只求饶过我和这些丫鬟仆人。”说完朝永烁使了个眼色，然后把自己的荷包解下递给络腮胡子。

　　永烁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事到如今也只好照办。永烁把裙边的荷包解下，小心翼翼地递给近旁的一个尖嘴猴腮的矮个子土匪：“都在这里了，只求放过我们。”
　　原来为了掩人耳目，秋双和永烁此次出门都是粗布荆钗的打扮，秋双谅土匪们也认不出谁是主，谁是仆，所以打算来个鱼目混珠。

　　矮个子土匪从永烁的荷包里翻出一卷钱钞哈哈大笑：“看来小娘子是不知柴米贵。现在不比先前，一百贯‘大明宝钞’买米都不够啊！留着烧纸钱吧！”说完像撒纸钱一样把宝钞撒了出去，一张张印着“大明宝钞”的纸钞落在泥水里，彻底沦为废纸。

　　“跟丫头费什么功夫，银子全在这个小姐身上。”络腮胡子在秋双的荷包里面看到了银子和首饰。他得意地冲几个手下说：“把这个小姐绑了，其余的放回去报信，拿银子来赎人。”

　　“大哥，这丫头留给我吧，听声音刚才那曲儿就是她唱的，我想再听她唱几句。这些天可把哥几个憋坏了。再说这小姐也需要人伺候啊！”矮个子话音未落，有几个土匪立马跟着附和。

　　秋双本想散财免灾，听到他们调戏永烁，顾不得许多，怒喊道：“你们这班强盗土匪，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武昌卫千户老爷家的人。趁早放了我们，不然等着被抓。”

　　络腮胡子哈哈大笑：“官家小姐生起气来跟我家那个母夜叉也没什么分别。那你凭什么这么狂! 千户大人又怎么样，我们逃到这荒山野林，饿极了，就算是皇帝小儿都照杀不误。”

　　秋双冷笑道：“皇帝你是见不到了，这附近朱姓的王爷倒是有几个，就怕你不敢去。”
　　矮个子土匪奸笑道：“好个刁钻的官家小姐，想激我大哥去杀王府的人。本来也没什么可怕的，他们无非是仗着人多……”

　　永烁道：“你们现在不也是仗着人多。”
　　矮个子被抢了白，羞愤地甩了永烁一个耳光：“臭丫头，我跟你主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永烁脸上马上留了个红掌印。

　　秋双看到永烁被打，冲过去对着矮个子又踢又捶：“混蛋，我让你打她……”

　　突如其来的一顿拳脚把矮个子弄懵了，他用力把秋双往地上一推，挥舞着手里的大刀朝她砍去。永烁死命拦腰抱住他，对络腮胡子说道：“既然你家中还有妻儿，不如拿了这些银子当盘缠，好好回去过日子，何苦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们不报官就是。”

　　永烁听他们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又听络腮胡子说了那些话，猜测他们不过是外省的“流民”，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应该只图财。

　　络腮胡子听完，抓住矮个子的右手喝道：“蛮二，住手，”转头对永烁说：“好个聪明丫头，这话正对了我的心思。老子堂堂七尺高的汉子，也不屑做这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你速去禀报你家老爷拿银子赎人。迟了就算我不杀你们，我这群弟兄也会饿得吞了你们。”

　　永烁见络腮胡子不像穷凶极恶的人，于是指着西边的一个小山坳说：“这次回城，我父亲怕我们路上有不测，早已派了人在那里接应。他身上必定带有银子，你们派个人带我过去，我要了银子直接给你们就完事了。此后大家两不相干，各走各路。”

　　“你父亲？”矮个子狐疑地瞧了瞧永烁，又看了看秋双。
　　“我们俩情同姐妹，一起长大，我父亲便认了这丫头做义女。”秋双急忙遮掩。

　　矮个子转了转眼珠，对络腮胡子说：“大哥，这丫头脸上有伤，带过去搞不好惹出什么乱子。不如我带这小姐去要银子，你再找几个人带着丫头埋伏在旁边以防不测。她俩为了对方都舍得拼命，小姐肯定不会丢下丫头。你跟其他兄弟就留在这儿静观其变。”

　　络腮胡子赞许地拍了拍矮个子的肩：“贼蛮二，鬼头鬼脑的。就照你说的办。”

　　于是矮个子带着三四个人，绑着秋双和永烁往山坳走去。快正午的时候，一行人走到山坳跟前。探路的土匪回来告诉矮个子，前面湖边树下确实站着两个年轻人牵着两匹马，像在等人。周围没有其他人。

　　这个山坳三面环山，中间洼地上有一个大湖，湖边的斜堤上满是灌木杂草和大树。树林后面就是一块平地。躲在树林里湖边的情形一览无余。

　　矮个子面露喜色，他给秋双松了绑，然后把永烁交给剩下的几个土匪，嘱咐道：“看好她，万一情况有变就杀了这个‘小黄莺’给我做伴。”说完整了整黑布袍和黑网巾，装作秋双的仆人，跟着她往湖边走去。

　　秋双一步一步从斜坡走向湖边，每走一步年轻男子的背影就越清晰。其中一个身材魁梧挺拔，穿着一身深蓝色如意云纹的长袍，站得犹如青松一般笔直。他一手抚摸马背，一手拿着黑色的四方平定巾，正望着前面的湖水。另外一个男子似乎是他的仆人，正在牵着一匹马喝水。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男子警觉地回过头。秋双看清了男子的面容，粗眉深目，方脸高鼻，略黑的脸庞上带有点点淤青。秋双略微有些诧异，男子盯着秋双看了好一会儿，也有些惊讶。

　　秋双定了定神，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玉佩递过去，说道：“顾公子，久等了。”
　　男子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马上开心起来：“永烁妹妹，怎么生分了？——也对，你已经是大姑娘了，我们不能再按以前那么随便乱喊。”
　　顾公子赶忙把手里的四方平定巾戴在头上，理了理衣冠，重新开口道：“黄小姐，几年不见，你的样子一点都没变，就是高挑了许多。”

　　眼前的姑娘细眉明眸，紧张的眼神中略带羞涩。身材高挑匀称，穿着青色棉布小袄，越发显得皮肤白皙。浓密乌黑的长发随意挽了个双螺髻，两个青色的圆珠耳坠子跟眼前的湖水一样，偶尔被鱼儿搅动得晃悠。恰似顾公子此刻的心跳，他只当秋双此刻的紧张是初见儿时玩伴的无措。

　　“我刚才有点衣冠不整，你别见笑。今天为了方便出行我才弄了一身文人的打扮，没想到那个四方平定巾戴着那么麻烦，活像顶着个书橱，所以我才取了下来，没想到你就来了。”顾公子还在为刚才的失态后悔不迭。

　　秋双一方面高兴他为永烁的用心，一方面又担心他放松了警惕，他这突然恳切的话语更让她心急如焚。
　　“哎，这么远的路怎么不见有人陪你？连马车都没有”顾公子环顾了四周，很快觉察出不对劲。
　　“回公子的话，下人们还有车夫都在山坡那边休息呢。小姐想要擦脸，丫鬟打水去了。”矮个子土匪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