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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虚无的绑架·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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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程锦醒来时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粗糙的布料覆盖在他眼前,这让他觉得眼周有些发痒,向来皮肤敏感的他在心里感慨着眼周肯定又起小疹子了。屏住呼吸静静听了一分钟左右确认周边应该没有人在后,他动了动手想要扯下这讨人厌的东西,这下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四肢也被捆了个结结实实。方才没有动还不要紧,这下一动他才觉得手腕处也奇痒无比,估计也红了一片。他一边挣扎着试图在地上磨开绳索,一边下了个结论——
绑架,他鲁程锦被绑架了。
这是一件说出来多么不可思议的事,一个正值青壮年的大男人居然会被绑架,他又不是什么富贵之人,只是个小小的记者,绑架他简直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当然,如果绑架他的目的不是索要赎金,而是取走他的器官就另当别论了。
鲁程锦的思考被突如其来的头痛打断了,此刻他的感觉就像被敲了一闷棍。由于他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带来的,于是也无法验证自己是否真的被敲了后脑勺。就在他思考着自己到底是应该有所行动还是躺平任处置时,耳畔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想逃走吗?”
那声音离他极近,就像咬着他耳朵一样。说话那人温热的吐息直直喷洒向鲁程锦的耳畔,吓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刚刚明明听起来周围像没有什么人,怎么突然就蹦出个家伙来。
正当鲁程锦心想坏了坏了逃跑的意图被人发现了时,他眼前又突然一亮。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痛了鲁程锦的眼,他短暂地眯了眯眼,紧接着就看清了旁边一张靠得极近的脸。
那人没戴眼罩,和他一样双手被绑在背后,嘴里正叼着刚从鲁程锦脸上扯下来的眼罩。他看起来比鲁程锦小上几岁,此刻正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看起来好像一只小狗,大概不是绑架人的一方。
鲁程锦还没开口,那人就将嘴里的眼罩甩在地上说道:“这里没别的人。”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鲁程锦问道。
不管从什么角度思考,绑架两个青壮年男子都是一种吃力不讨好的行为。
“不清楚,”那男子说,“我醒来后就在这了,不过我比你早来一些。”
“我比你早来两天,当时醒来就在这个仓库,绑架我们的这伙人大概有五个成员,都戴着头套。但是他们也没有再做过什么,把人丢在这就不管了,既没有来让我对着电话讲两句来要赎金,也没有打过我,虽然同样也没有投食就是了。”
但这家伙可一点也看不出来两天不吃不喝的样子,鲁程锦心想,他看上去精力充沛,脸色不错,尽管唇色有些浅淡,但总归看起来是健康的。除此之外就是......话特别多。
“你其实刚被送来没多久,醒来得还挺快,把你扔到这以后他们就走了。以上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我知道了,”鲁程锦心里感慨着原来这个人讲话是可以主动停下来的,感激地点了点头,“那你刚刚问我想逃走吗,你是有什么头绪了吗?”
“嗨,这还不简单?这里根本没人看守,他们平常也不来,光是锁了大门,你想逃走随时都可以从窗户那里逃走......翻窗户你会吧?”他以一种“不会真有人不会翻窗户吧”的眼神看着鲁程锦。
“我会。但既然这么简单你怎么不......”鲁程锦问到一半,看到那人蹬了蹬腿,这才注意到和自己不同的是,那人的腿除了被绑住,上边还拴着一条固定在柱子上的锁链。
“我运气不好呗,让他们拴上了,也不知道为啥你没有......”他嘀嘀咕咕翻了个身,“我给你解开绳子你逃出去记得帮我报警啊。”
“啊?他们回来要是发现我不在了你岂不是很危险——”鲁程锦被这过快的得救进程惊到了。
“唉,反正呆在这里不动横竖最后也会渴死饿死,还不如赌一把......”那人突然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啊,你该不会是他们送给我的食物吧?”
尽管他所说的语句像是在开玩笑,但他眼中一瞬间闪过的凶光让人不得不在意。
“那得看我们谁牙口更好了。”鲁程锦轻轻回应道。
“那我不行啦,”那人叹口气,“我拔了智齿以后牙关就不太灵活,哎呀我的智齿长得真的很不科学,别人都是有些歪,我的智齿是直接横着长,拔的时候可费劲儿了,说不定和你撕咬的过程中下巴就脱臼了。”
鲁程锦现在明白了,这是个变脸极快的主。年纪轻轻,两副面孔,但他并不遮掩,所以也就不很让人讨厌。
“你移到这边来吧,”那人用下巴指了个方向说,“你看到我链子中间那里了吗?”
“看到了。”
锁链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突出,不知道是不是工艺问题造成的,总之看起来很锋利,如果在上面多多摩擦应当能割断绳子。鲁程锦凑过去,便开始在那里蹭了起来。
嗡——
突如其来的巨大响声震得鲁程锦手下一顿,那声音就像谁狠狠敲击了钟后的余音。
突然,一面巨大的红丝绒幕布在两人的前方从天而降,仔细看那上面还有金色的软线。
那人喊道:“坏了,是开幕!”
紧接着又是唰唰几声,鲁程锦向四处张望过去发现仓库上方原本能看见外边天色的窗户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巨大的彩色玻璃。令人奇怪的是,虽然鲁程锦能够认知那是彩色玻璃,但上面的图案却完全看不清。管风琴声随着彩色玻璃的出现响起,每发出一个新的音就震得鲁程锦内脏一阵疼痛。不,那已经不应该称之为管风琴声了,管风琴的轰鸣或许更为贴切。
什么绑架,这才不是绑架。
这根本就是被卷入了什么超自然事件。
作为记者的他在过去也曾接触过一些超自然事件,让他印象最深刻的还是J 城花车事件,J城每年都会在三月举行春季花车游行,而三年前的花车游行中则有一辆花车突然在众人眼前消失了,连带着消失的还有车上的七名青壮年。事发当时轰动了全国,不少灵异博主还都来到J城探访,但都一无所获,在那之后J城也再没举行过花车游行。
而那辆花车和上面的七名青壮年,至今都仍未找到。
现在鲁程锦十分确认,如果不做些什么自己会被这巨大的乐声震到七窍流血,然后也成为失踪人口。他强忍着头痛晕眩带来的恶心感,仔细打量起四周。原本作为他逃生路线的窗户已经变成了华丽而对他毫无用处的彩色玻璃,他必须得找出新的出逃路线,最好还能先让这该死的声音停下来。本着照顾比自己年龄小的人的原则,鲁程锦一边想着,一边问那人:“你还好吗?”
“幕......布......”那人显然不太好,说话时咬着牙。
鲁程锦明白他的意思,这四下空荡荡的,如果说那声音的来源真实存在,就应该是在幕布后了。他向前挪动过去,但每接近一点幕布,那声音又大上几分。鲁程锦咬咬牙一鼓作气加快了挪动的速度,挣扎着试图直接一头扎到幕布后边让管风琴停下来。但那幕布就像一层膜一样,他无论如何都穿不过去。于是他只能向上跃起,想要咬住幕布一边的绳子将它拉开。试了三四次后他终于成功咬住了绳子,将幕布升了上去,出现在他眼前的果然是一架巨大的教堂管风琴。正当他思索着如何让管风琴停下来时,那声音却自己停止了。
他脑中突然一个激灵,想也没多想,条件反射一般向后一闪。一面巨大的铡刀突然从天而降,落在管风琴前,如果鲁程锦刚刚再慢个一秒,这会儿他就成刀下亡魂了。
“这可真是太刺激了,”那人还在远处喋喋不休,“这么大的刀我还是头一回见。”
鲁程锦没有回他,三下五除二用铡刀的侧面割断了手上的绳子,又解开腿上的绳子。
随后鲁程锦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走向那人,想要帮他也解开手上的绳子,谁知道那人却往后一缩。
“你别管我,赶紧去找出口。”
“我帮你把手上的绳子解开吧,这样到时候万一有什么事你也好应对一点。”
那人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怪笑声打断了。
两人一看,幕布后的铡刀和管风琴已经消失,那里现在是一座巨大的舞台,舞台中间拉着巨大的横幅,但上面的字样已经被血迹所模糊,勉强能看出来“戏团”两个字。那座舞台上边站着一排穿着各异的兔子。
如果那种东西还能叫兔子的话。
它们将自己的脑袋抱在怀中,互相抛着交换,每拿到一个新的脑袋就会发出嘻嘻的笑声。那声音虽然没有先前的管风琴声刺耳,却还是让人不寒而栗。
“我是怪物吗?”站在中间的兔子肚子上突然张开一张大嘴问道。
紧接着在空中飞舞的兔子脑袋们也重复了起来:“我是怪物吗?”
那些声音虽然讲述的是人类的语言,但听起来就像是被摁住了脑袋的公鸡一样刺耳。
鲁程锦问道:“你有没有觉得那些兔子其实还挺可爱的?”
那人翻了个白眼说:“你这什么品味啊。”
他话音一落,其中一只兔子脑袋突然被扔了过来,它在空中变得硕大,嘴巴裂开到耳朵的位置,露出一口不属于兔子的尖锐牙齿。那脑袋就像是为了表达对那人的不满一样直勾勾向他飞去,鲁程锦赶忙抱起那人在锁链控制范围内四处逃窜。
“我是怪物吗?”
“我是怪物吗?”
台上的兔子脑袋们还在一遍遍重复着质问,好在没有更多脑袋被扔过来。
“你放开我自己跑呗,它的目标是我。他怎么这么小气啊,我就是说它不太可爱......”那人被颠得声音一抖一抖,像通了电一样。
“你少说两句,”鲁程锦边跑边说,“我不会放开你的。”
“我是怪物吗?”兔子脑袋还在继续问着,已经断开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鲁程锦继续边跑边说道:“可能你们的外型和别的兔子确实不太一样,但老实说能把头摘下来不是很酷吗?”
听闻此言,台上的兔子们突然开始交头接耳,紧接着那个张着血盆大口的兔子脑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鲁程锦见状松手就将怀里那人丢了下来。
那人装模作样发出一阵惨叫,这让鲁程锦很想把他送到戏精学院进修。
那人翻了个身,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示意鲁程锦拉他起来。他眼睛直勾勾看着鲁程锦,抿着嘴似笑非笑,说道:“我叫谢原,谢谢原来有你的谢原。要不是刚刚有你我就死在这了。”
“鲁程锦。”鲁程锦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直接不顾谢原的咦咦哎哎哦哦动手解开了他身上的绳子,这下虽然腿还被锁链栓在柱子上,谢原总算能站起来了。
“这个场合真亏你能泰然自若做自我介绍啊,说说怎么回事吧。”鲁程锦问道。
“嗯,不瞒您说,我是干这行的。”
鲁程锦听说过这一类人,以解决超自然现象作为日常工作。
“这里不是我们的世界,一般我们叫他‘剧场’,你可以理解成超自然现象。我们的身份相当于这个剧场的建设人员,如果想要出去就要把剧场打造到这里的主人满意。”
“我们被绑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说来惭愧,我之前没有意识到那会儿我们应该已经进入‘剧场’了,因为这次开幕前的等待时间太长了,和我以前遇到的都不太一样。‘剧场’的出现是随机的,就是因为我总会遇到这种事,担心你和我待得太久被卷进来,才想叫你快点跑......没想到一开始我们就已经中招了,但是没关系,只有两个人的‘剧场’不会很困难的,”谢原诚恳地说道,“你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
“可是你腿还拴着呢。”
“......接下来我们就是要找到可以打开这个锁的钥匙。不是,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啊,你不是第一次来啊?你这样我这种专业人士很没有面子啊。”
“我确实是第一次被卷入这种地方,但我以前看过很多相关的资料,可能会看起来比较镇定吧。”
“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让我逞逞威风啊?我第一次做这个吓得要死呢!”谢原做出一个龇牙咧嘴的样子。
鲁程锦无视了他的要求问道:“接下来呢?你应该已经有计划了吧。”
“来到‘剧场’以后我们最好对究竟发生过什么有一个大概理解......干我们这行最重要的就是想象力要丰富,尽可能去脑补。你玩过海龟汤吗?”
“上学时和朋友们玩过。”
不得不说谢原举海龟汤这个例子真是十分恰当,这让鲁程锦很快就理解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他们所做的触发行为相当于游戏中的提问,这个世界所做出的反应则相当于游戏中的回答。但鲁程锦并不擅长海龟汤这个游戏,能够满足情景的答案有太多了,游戏的正解却只有出题者所想的那一个。他不知道在这个剧场的主人会感到满意的那个答案会不会是他所能想到的那个。
谢原接着说道:“根据之前出现的元素,我现在已经构想出了一个故事,在马戏团长大的小女孩从小因为和别人不一样受尽欺侮,她想要报复,但没能成功,最后含恨而死......”
“你怎么就能笃定是小女孩呢?”
“猜的、猜的!”谢原摆摆手,“就是这么叫着顺口一些,其实他是老大爷还是小女孩都一样的。”
“如果这是一个发生在马戏团的故事,那么钥匙会在类似马戏团长一类的人手里吧?”
“他还没出现应该是需要一些触发条件,我们再找找看。”
两人四下打量一番,注意到方才还图案模糊不清的玻璃彩窗上已经有了清晰的图案。左侧靠近幕布一侧开始数的第一面上的图案是在铡刀下的兔子,周围还围着许多人朝它丢石头,兔子看起来十分悲哀,眼角还垂着泪。第二面彩窗仍然是看不清的色块。第三面则是兔子脚上拴着锁链,身后还有一扇窗户。
右边的三面彩窗则都有内容,依旧从靠近幕布一侧开始数,第一面是兔子踩着独轮车,大概是在马戏团表演。中间则是兔子站在彩窗中央,四周有很多人冲它丢石头,与方才那幅火刑的场面十分相似。最后那副是襁褓中的兔子,怀抱着它的女性脸颊上有泪水滴落。
鲁程锦望向此刻已经空荡荡的舞台思索起来,他对于彩窗中所绘的故事有一些头绪了,但需要一点东西来验证。
“我上去看看。”
“唉你等等啊!不要轻举妄动这很危险啊!”
鲁程锦背对着谢原摆摆手,示意他闭嘴。他走上舞台,发现地上扔了几张老旧的报纸。
“‘兔人’的到来——马戏团的世纪狂欢......”鲁程锦读出了报道的标题。
报道旁边附的图片被褐色的斑点所覆盖,想来应该是陈年的血迹,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图片的内容。
鲁程锦捡起另一张报纸,继续看了起来。他不理会台下谢原的滋儿哇乱叫,迅速将剩下的报纸都扫了一遍,然后拿着报纸走了回去。
“是兔人。”他将报纸递给谢原,示意他自己看看。
“那是什么啊?难道是像刚刚台上那些兔子一样的东西吗?”谢原对着被血迹模糊的图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是,是真实的......但有点特殊的人类,”鲁程锦将一张报纸拿到最上面,“你看这篇。”
谢原接过鲁程锦递来的报纸,看见那上边赫然写着“工厂的处罚决定”几个字,突然来了灵感,一拍大腿说道:“污染让有些人的身体情况出现了异变......就是你说的兔人?怪不得刚刚的兔子会问我们它是不是怪物......”
“兔人天生外貌和别人不同,主要是头骨和面部组织有一些......和寻常人不一样,虽然看起来也不像兔子,但是就被人这么叫了。当时的兔人被一家马戏团相中,成为了那里的员工,有了他作为噱头,马戏团一时之间风头无两。但是某一天马戏团要去别的国家表演,兔人和团长发生了争执,被锁在了船上的房间里。当船到达目的地时,那团长被发现死在了原本应该关着兔人的房间里,而原本应该在那里的兔人则无影无踪。再之后作为第一嫌疑人的兔人在码头被发现并逮捕了,最终被审判处死。”
“那没错了,这里是兔人的剧场。兔人一定是在马戏团受尽冤屈,想要报复。”
“你准备好了吗?”鲁程锦问。
谢原点点头。
鲁程锦再度走上舞台,将横幅一把扯了下来。如果说对马戏团有着恨意的话,先毁掉代表着它名声的东西应该没错。
嗡——
熟悉的撞钟声再度响起,鲁程锦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慌忙之中跑下舞台,快跑到谢原身边时差点跌倒,好在谢原扶了他一把。
“你好重啊。”谢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