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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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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彦躺在书房的软榻上,眉头紧锁,睡得极不安稳。
好吵,好刺耳的声音……
“面花儿是你个下贱东西能吃的吗!给老娘吐出来,没看见旺财还饿着呢!”
“老子今天赌钱又欠了五十两,什么除夕夜亥时的婴孩可助我时来运转财运亨通,都他娘的放屁!”
阴暗的柴房里,一男一女身着粗布衣,凶神恶煞的对着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拳打脚踢,还有一条大黄狗摇着尾巴跟在女人身后,时不时地吠叫几声。
“死鬼,我早就说过算命的老头和人牙子可能是一伙的,你眼巴巴的为个刚出生不到十天的奶娃娃就花了老娘二十两银子。”
“你以为老子想买个奶娃娃,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还得老子养他。”
说着男人烦躁地瞥了一眼女人的肚子,埋怨着:“你要是能给老子生一个还用得着老子花钱买!”
“好你个窝囊废!要不是当年老娘带着手里的铺子房契嫁给你,就凭你那点钱够你霍霍几年的!”女人叉腰骂道。
“你不也赌么……”男人朝脚边的小男孩踢了一脚,说罢转身就走。
看着男人走了,女人气得抡起墙角的木棍疯狂地发泄怒气。
“把你吃的面花儿给老娘吐出来!吐出来!”
“旺财好歹还能看家护院,你除了吃老娘的用老娘的还能干什么!”
“汪汪!”听到主人夸自己,旺财得意地叫了两声。
瘦弱的小男孩鼻青脸肿地蜷缩在地上,双手本能的护着头,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喊出来,因为叫嚷出声只会迎来更重的拳头。
吃下去的面花儿终是被打得呕了出来,旺财兴奋地冲上前嗅了嗅,不一会就把地上的呕吐物舔干净了。
好恶心。
画面一转,小男孩跪在院子里。
“主人,求求你们别丢下我。”
“擦地抹桌子洗衣服,主人吩咐的我都可以做。”
“主人你打我吧,别赶我去赌坊。”
小男孩蓬头垢面,穿着破烂脏污的单衣冻得哆哆嗦嗦,红肿的双手伏在地上对着院子里的一男一女苦苦哀求,他以为只要像往常一样被主人暴打一顿,说不定主人高兴了就不会送他去赌坊了。
主人告诉过他,如果不好好干活就会被卖去赌坊折磨到死,还说邻居家被卖去赌坊的大哥哥已经死了,饿死了。
虽然两个主人对他又打又骂有时也不给饭吃,可至少不会饿死。
“你一个下贱东西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让你喊主人是给你脸了,卖不卖你自然是我们说了算!”
小男孩被踹出三米远,一想到自己要被抛弃,他手脚并用地朝主人爬过去。
在他快要碰到主人的裤脚时,身前的男女却突然扭曲变形,张开血盆大口对着他的肩膀凶残地咬下去……
“放开我!”
苏彦捂着肩膀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着粗气,一身冷汗,惊魂未定。
“主子!”
“主子怎么了!”
听到苏彦的怒喝,凌风凌云以最快的速度提剑闯了进来。
苏彦迷茫地看了眼兄弟二人,又转头看向软榻内侧发觉苏常念并未在身边,才想起昨日他回府时已是凌晨,便直接在书房睡下了。
回想着脑海中那段痛苦而又真实的梦,他苦笑着摇摇头,有时记忆力太好未必是件好事。
“念念可在她房中?”苏彦总觉得自己身边有几丝苏常念的气息。
“回主子,小姐已经用过早饭去给夫人请安了。”
“我要的东西备好了吗?”
凌云听后转身拿了准备好的竹条、宣纸、毛笔、颜料、浆糊等物放在书桌上。
苏彦起身来到桌前,仿佛已经看见苏常念拿着兔儿灯笑眼盈盈的模样。
“主子,您这几日忙得几乎未曾合眼,歇会吧。”
“无碍。”
说着苏彦就开始动手制作兔儿灯。
“哥,你还真是不解风情,”凌云戳了戳旁边的兄长,小声提醒,“明日便是上元佳节,主子在给小姐准备礼物呢。”
凌风无语望天,他还没傻到那个地步。
这时,苏彦突然抬头盯着凌云。
正当凌云一脸无辜的反思着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的时候,苏彦开口了,询问起他不在家时苏常念都去哪里做了些什么。
“回主子,小姐每日都去给府里几位长辈请安,有时会带着两位小公子和糖糖一起玩耍……”
“小姐扎马步、练剑,空闲时还会自己在屋里写写画画……”
“对了!昨日卫家四小姐约小姐一同去了飘香楼……”
除了自己看到的,凌云还绘声绘色的把从秋月那儿听来的给苏彦描述一番,也不忘骂一句胡岚芝忒不要脸。
“说我吃软饭吗。”苏彦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打磨着竹条上的毛刺,喃喃自语。
凌云嘴里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
“主子也是国公府的公子,国公府就是自己的家,才不是他们嘴里说的吃软饭。”
“说主子从小盯上咱们小姐,有的人真是说话全凭一张嘴,想怎么胡扯就怎么扯。”
“哎呦!”
“哥,你踩我脚!”
凌云吃痛地蹦哒几下,着急拍打着新鞋上明显的大脚印,这可是他和秋月打赌赢来的,要是自己买一双鞋还得花不少钱呢。
凌风瞪了凌云一眼,就你话多!
他一直跟在苏彦身边办事,自然也听到了一些“吃软饭”的风言风语,瞧着苏彦不太好的脸色,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您刚才是不是又梦魇了?”
提起梦魇,凌云也老实闭嘴不说话了。
见苏彦没有动作,凌风掏出今早苏常念离开时留下的安神丸,说道:“主子,不如服一粒安神丸睡会吧。”
“主子你需多休息,小姐……”
想起苏常念的嘱咐凌云赶紧改口:“不然小姐知道会担心的。”
其实主子睡下不久便陷入了梦魇,小姐夜里似乎也没怎么睡,一听到书房的动静就跑来主子身边守着,早些时候要去请安才刚离开,还让他们不要告诉主子。
“你们都下去吧。”
苏彦又拿起另一根竹条打磨着。
看出苏彦不想说话,凌风只好将安神丸放在桌上,拽着还要劝说的凌云出去了。
房门轻轻关上,屋内的光线暗了些。
没有旁人打扰,书桌前的身影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不一会,一个活灵活现的兔儿灯就立在了桌上。
然而方才还神情专注的人却突然泄了气,仰头靠着椅背,眼神涣散。
呵,吃软饭。
苏彦自嘲地笑了笑,而后缓缓吐三个字。
“我配吗?”
以前有人说他觊觎苏家幼女,他会生气,可当他听到别人说他吃软饭时,却丝毫没有气恼。因为他觉得,如今自己以另一种身份站在苏常念身边的时候,连吃软饭都不配。
自己出身卑贱,当年如果不是苏旬邑从赌坊老板手中将他救下,或许那个破衣烂衫的小男孩早就死了。即便不死,最多也就做个被人吆来喝去的低贱奴仆讨生活,了此一生。
外面的日头渐渐高了,墙边投下的阴影被耀眼的光线慢慢驱赶,缩至墙角无处躲藏,只好沿着门窗的缝隙钻进屋内,与椅子上高大身躯投下的黑影合二为一,黑色藤蔓悄无声息地顺着他的四肢攀爬而上。
他被苏旬邑和林氏收养,视如己出。
他有着与其他世家公子一样的高贵身份,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他在苏家的教导之下读书识字,养正义良善之心,学为人处世之道,习忧国忧民之思。他日日勤勉努力钻研兵法精进武艺,后来跟随苏旬邑上战场,成了百姓口中骁勇善战的苏家少将军。
苏彦垂眸看向自己穿在身上的衣物,突然用力撕扯着,像是要将自己扒开来看清楚。
幼时的记忆总会在某个瞬间跳出来提醒他,提醒这一切都改变不了他本就是卑贱之人的事实。
恍惚间,一对男女的声音传来:“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吗,因为你脏。”
是,他很脏。
他原是地上的一摊污泥,慢慢凝固侥幸被塑成人的模样,又极其幸运的穿上了遮风挡雨的外衣。
藤蔓从四肢攀附到胸膛直至脖颈,一圈圈的将他缠绕,包裹。
苏彦有些憋闷,开始大口呼吸。
他知道卫景桓从小就喜欢苏常念,如若没有皇帝赐婚,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他会以大哥的身份背着苏常念送其出嫁。
可偏偏是他娶了小姑娘,不是卫景桓,也不是其他家境殷实的世家子弟。从养子到女婿,虽然在苏家人看来没有太大的区别,但他深知自己配不上。
与卫景桓相比,他没有卫家这般显赫的家世。甚至,他没有家世,他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更何况他身为武将少不了征战沙场,说不定哪天脑袋和脖子就分了家,一摊污泥埋于黄土。
藤蔓在阴暗处疯狂生长,为了汲取养分而拼命抽紧了藤条,绞得苏彦快要透不过气来。
苏彦挣扎着拿起桌上的匕首,狠狠地朝自己身上刺下去,毫无章法的左右划着,想要将索命的藤蔓割断。
血,顺着破碎的衣衫流下来。
盛开在阴暗处的血色花瓣艳丽夺目,蛊惑人心。
他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下又一下,直到握着匕首没了力气。
最后痴痴地望向桌上的兔儿灯,像是在透过兔儿灯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