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星》可愿

44、第四十四章 负重前行 哪有什么岁

　　原本在这种吵嚷的环境中，就算大声说话也不算稀奇，但夹杂在吵闹声中的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乔袁二人侧目，正好看到隔壁卡座的客人正拉着一位前来送酒的女服务生不放，拉扯间碰掉了放在桌上的酒杯。
　　很快又来了另一个男人，看起来像是酒吧经理，吵嚷中也听不太清，看样子是在跟客人道歉，所幸那桌的其他人把那个喝醉酒的男人拦住了，所以随后经理挺容易就把那个女孩领走了。
　　也许对其他人而言，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毕竟酒吧里时常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连袁逸也只是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看起了酒水单，乔煦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于是他说道：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个女孩。”
　　袁逸头都没抬，嬉笑道：“乔老师，这黑灯瞎火的大家都长的差不多，来来来，别想了，看看喝什么酒。”
　　乔煦却依旧在沉思，执着的问道：“你不觉得她看起来年纪很小吗，这酒吧看起来就不怎么正规，他们不会还雇佣童工吧？”
　　袁逸：“……”
　　袁逸无奈地抬头，把手中的酒水单扔回桌上，拍拍仿佛如芒在背的乔煦，“这里是酒吧，不是学校，哪儿这么多未成年。”
　　在袁逸的劝说下，乔煦总算暂时放下了这个想法，袁逸点了两瓶酒和几盘小吃，很快就有人送来了。
　　来送酒水和食物的是一男一女，女服务生正是刚才被经理带走的那个女孩，她正在从小推车上取盘子出来，她端着盘子走近的时候乔煦这才看到了她的样子。
　　即便化了妆，也能透过不算薄的粉底看出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孩，乔煦不断在脑海里搜寻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孩，可惜并没有想起来，直到一旁的男生送完酒，开始催促起那个女孩：
　　“小月，好了吗？”
　　悦？还是……月？
　　乔煦突然想起开学那天在花名册上没来报道的那个名字，那个叫裴若月的女生，他在档案中看过她的证件照……
　　他一把拉住对方，女孩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挣扎起来，他突然想起自己这样的行为岂不是和隔壁那桌的客人无异了，连忙放开了女孩向对方道歉：“抱歉，吓到你了，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她战战兢兢地看了乔煦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同行的那位男服务生，男服务生上前安抚状地拍了拍她，悄声说了些什么，一时间女孩眼中又闪过惊惶，片刻后却垂眸咬咬牙不说话了，既没有同意，但也没跟着男服务生离开。
　　袁逸则是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他和乔煦从小一起长大，太了解乔煦了，此刻却没能理解乔煦想做什么，于是他默默地开了一瓶酒，端着酒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看着两人。
　　女孩局促地站在原地，乔煦知道她刚刚再次受到了相似惊吓，即使他自认为自己并不是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但要说平日在学校里的亲和力，恐怕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在这个女孩的眼中也是荡然无存的吧。
　　他叹了一口气，尽量不和对方做任何接触以免让她产生更加抗拒的心理。
　　在嘈杂的喧嚷声中，他不得不提高了音量问道：“我听刚才那位叫你小月，可以告诉我是哪个月吗？”
　　女孩声音很小，完全隐没在周围的吵嚷中，乔煦几乎是看着对方的口型辨认出她回答的是：“月亮的月。”
　　那个想法几乎要呼之欲出了，他很难相信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让他遇到了那位因故休学的学生，他压制住狂跳不止的心，缓慢而郑重地问道：“你是叫……裴若月吗？”
　　其实他根本没像之前说话那样提高音量，而是以一种平时说话的音量开了口，他定定的看着面前的女孩，女孩却在他说出这句话后变了脸色，扔下一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便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乔煦想追上去，却被袁逸拦住了：“老乔，你什么情况？”
　　袁逸不怎么听得清两人说了些什么，但他很会察言观色，一见情况不对立马拦住了他这位老朋友，毕竟乔煦还是个人民教师，要是在酒吧闹出什么事就不好了。
　　乔煦有些疲惫地坐下，神色间净是忧虑：“她……好像是我班上的学生。”
　　“什么？怎么可能，你不是一中的老师吗，你的学生不好好上学怎么可能在这当服务生？”
　　尽管袁逸说的十分有道理，可当时他故意用不大的声音问出了她的名字，就是想看看对方作何反应。
　　虽然周围嘈杂喧闹，但人对自己的名字都格外敏感，她听到客人说出一个名字后的反应，竟然是逃跑，如果她不是裴若月，她不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并且也正好说明，她真的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但凡心理素质更好些，镇静地反问他那是谁，或是直接装傻说自己没听清，乔煦真的会动摇，他一定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认错了人。
　　可最终他已经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确定刚才跑掉的女孩正是裴若月，他不禁更加担忧起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境遇，才能让一个女孩在如花般的十六岁，放弃学业跑到酒吧工作。
　　乔煦睁开袁逸的桎梏，冷静道：“我得去找她，不能让她待在这里。”
　　“你别冲动，你是人民教师，可不能在这里生事。”
　　乔煦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让我别一直提自己的职业，现在说个没完的反倒是你，你也说了，我是人民教师，那我更要把我的学生带走了。”
　　“乔煦你冷静一点，我去帮你问问好吧，你看看你现在，一副要找茬的样子，刚那小姑娘不就被你吓跑了吗？”

　　乔煦喝了一口咖啡，如今再想起当时的事情还是倍感无奈，“你姐姐真的很倔，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没办法，我只能天天晚上都去那个酒吧烦她了。”
　　虽然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裴遇星也能感受到，当时的乔煦是费了多大的力气在尽力劝说裴若月回学校，一面尽量表达着善意，一面还要控制自己不要逼迫的太紧，否则一个不小心把她吓跑了，再想找到她就很难了。
　　幸好裴若月没有离开那家酒吧，大概是工资可观，就算乔煦天天光顾她也硬着头皮继续在那里工作。
　　乔煦不是没想过以“雇佣童工”的名义迫使老板辞退她，但如果他不能在她自愿的情况下将她带回去，就算被辞退了，她还是会继续找寻新的工作，依旧不会回学校。
　　所以，乔煦只得用如此迂回的方法，每天都去看看这个不走寻常路的小姑娘，渐渐地，两人也能说得上几句话了。
　　裴若月那时一天打两份工，白天在一家超市工作，晚上在酒吧当服务生，对于她这样的十几岁小姑娘来说，既累又不安全。
　　“家里的情况她一直不愿意多说，只说自己迫切地需要一笔钱，我不能保证自己每天都能去看着她不受欺负，于是我问她，愿不愿意换个酒吧工作。”
　　袁逸后来开了家清吧，比起裴若月那时呆的那家闹吧不知要安全多少倍，在得知裴若月会弹钢琴之后，乔煦告诉她，她只需要每天晚上去袁逸的清吧演奏，再也不用担心像在闹吧那样受到各种奇怪客人的纠缠了。
　　裴若月考虑了很久，最终还是接受了乔煦的好意。
　　“就是今天你见到的这个男人，说来当初我还得感谢他。要不是他，你姐姐还不知道得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那家闹吧。”
　　这个男人就是当初在闹吧闹事的客人之一，但也只有这个人对裴若月纠缠不休，乔煦在的时候尚且还能护着她，某个周末乔煦去邻省出差了两天，就有一个晚上没法去那家酒吧，裴若月便发现，之前如果不是乔煦一直挡在她前面，光凭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对付这种泼皮的。
　　乔煦虽是笑着，眼神却有些冰冷，“那种人就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不仅恶心，还很难彻底拔除，你姐姐换地方工作后，他竟然还能找来，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裴遇星紧紧地捏着拳头，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愤怒。
　　这时，对面的乔煦却将他面前的咖啡推向他，
　　“我就说点杯拿铁吧，你看，给你换成炭烧你又一口不喝。”
　　他松开了紧握的拳，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亦然’——就是我朋友经营的清吧，安保做的不错，就算有个别闹事的也很快就会平息，他本人挺护短的，他不会放任自己的员工受欺负，所以之后的半年多，你姐姐倒是不再那么惶惶不可终日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早就不可更改，你姐姐现在的性格，倒是比我刚认识她的时候要开朗许多了，这不也是一个好的变化吗？”
　　就像今天，当初那个谨小慎微的十六岁女孩，终于能够抬起头自如地应对那些麻烦，她不再惶恐，不再惊惧，她不用再为痛苦的生活苦恼，她可以像世界上大多数十几岁的孩子一样过她该有的生活，做她自己。
　　裴若月默默帮他承担了生活中的大多数苦难，对他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真当是把“长姐如母”诠释的淋漓尽致。
　　裴遇星突然想到，有句话真的一点都没说错：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