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中的爱》石耳

2、迭荡 祝英家族于

　　总要在痛苦来临的时候，才察觉痛苦的切切真真。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时候，人们给孩子起名时，习惯用“狗蛋”、“牛蛋”、“大柱”和“栓子”等等，那时候家家的孩子都多，如此起名便减轻了家长们的负担，让他们不必在辛劳的生活之余，再添一件需要费力思考的事。再有就是予以此类通俗的名字，是希望孩子们好生养，在这世上坚强、执着地活下去。
　　祝福的父母不这样想，生于乱世中的祝家，他的父亲虽然好赌，甚至输掉了老婆孩子，但是他依仍心怀大千世界，他为这世界祝福，便为儿子取名祝福。他不贪恋自己的妻儿长命百岁，他只许儿女心系天下，为世人虔诚地祝福。胸怀与恶行要分开平评判，卑鄙者也有爱，高尚者也会悔过。
　　祝福家以前有很多很多房子，他的父亲踏入了赌博这条路，便是以乱石惊涛的骇速摧毁这个完整的家，妻子不得不为了生活逃到外省，一路要饭逃荒，食不果腹是常态，美食一餐便是别人施舍的硬馍，但当然不可能是白面馍，在陕西的某座深山小村，她终于寻得了活下去的寄托。安稳后，她又马不停蹄地往那个失去家的地方赶，因为那里活着她的孩子。
　　每一个人都是一个世界，每一个孩子都有自己的精神世界，都有自己的选择。一路要饭回到老家后，只有祝福和小女儿愿意跟随她再一路要饭要到先前选好的深山村子里，从此以后更改姓氏，以新加入的赵家女儿身份，祝福从此为赵福。赵福从那时就开始铭记，姓氏，是一个家族的尊严，即使丢了性命也要在几十年后，回到“祝”姓。剩下的大儿子留在老家，往后赵福回到老家时，兄弟之间的仇恨到老都存活着。仇恨比仇人更长寿，代代相传。
　　赵福之前对“山村”这个词没有很强烈、深刻的理解，直到到了赵坡村后。赵坡村，村名中的坡来源于村里中有一个很陡很长的坡，农户又大多是赵姓，所以取名赵坡村。村子住着不到二十户人家，都是为务农为生，各家有各家的地，各家有各家的果园，靠天吃饭，屯粮时也要看老鼠的收成。倘若赶上老鼠成灾的年份，粮食仓下的电网密密麻麻，让人不由得会跟蜘蛛认亲。人类存在很多合理但又荒谬的事，比如和人类以外的动物认亲，类似于：狗日的、驴日的以及狗娘养的种种。
　　绿色是群山普遍的颜色，当赵福站在村口第一眼远望，道路两旁除了庄家、杂草和满目的黄土外，再无其他。再往深处望，地的边缘是几处矮矮的小房子，这会还没到家家户户烟囱冒烟的时间，房子背后便是几座巍峨的大山，每一座都有每一座的信奉者，给予生命，报以敬畏；夺走生命，更报以敬畏，只是再多几分怨恨，可这世间谁没怨恨呢，凡人皆如此。有爱的时候，便有怨恨。大人们常走山路，熟悉每一条通山的路，孩子不一样，倘若他们因为贪玩擅自闯进了山林，大自然便会告诉他什么叫孤独与恐惧。巧合的是，祝告，亲自倾听过。这是坡上的景象。沿着村子再往里走，走下坡后，路的右手边便是村子里的学校，土坯房盖的几个小学堂，冬天教室很冷，赵福后来在他孙子孙女上学时，给班里送去了第一个小火炉，几十年后的赵福，常常会提起这件让他引以为傲的事。
　　掌握一门手艺，便掌握了养活自己的能力，也掌握了与人交往的机会。可惜的是，赵福什么也不会，他只有贫穷和一身勇敢和力气，年轻，便是他当时最大的财富。如果活着也算财富，那便再加上一条。在老家时候赵福便走南闯北，扒瓜他干过，给将军划船他也干过，履历给他灌进脑海的知识和经验，远超于小学二年级文化的教育。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无道理。到了村子里，他便很快和周围乡亲们的生活生产熟悉起来，不久便掌握了宰割牲畜的技术，而且下刀干净利落，很难想想这是一个少年这么短时间的杰作。生活，教会我们暴力和血腥，可是生命不过问这些，它只催促：你他妈明天还要不要活着？
　　不知道是年轻生猛还是什么原因，赵福有着给人和牲畜治病扎针的技术，牲畜的话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下手也狠，快准狠，不抖不心软，因为他打心底就知道，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牲畜死掉，然后再换一头，万一就活了，便省下了不少钱，尽然有一丝机会继续活下去，便没人愿意放弃。另外一个原因得追溯到赵福的祖辈们，传说赵福家最开始时候祖籍是在山东，祖上有人在皇宫里给皇帝当过御医，可能赵福骨子里种下了医术的种子，碰巧他又胆大敢下手，这颗种子便悄悄的在大山里的这个小村庄生了根。人的潜力是无穷的，有时只是需要一点点外部的刺激，便把天赋发挥到淋漓尽致。
　　他知道这个道理：活下去，传递家族香火。
　　那时候娶妻，大多是父母包办，给了彩礼，女方就像是卖给男方一样，无论怎么讲，婚姻都能让两个年轻人皆为夫妻，一起组成一个家，一起面对这世间的苦痛。虽然，这个家庭未曾有过安宁。贫穷会带来的事物很多，比如矛盾、谩骂、诅咒以及暴力。新娘是邻村的，家里有很多孩子，她是老大，没上过学，一直照顾弟弟妹妹们，这不，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便被父母安排嫁了出去，花了多少钱不清楚，等待几十年后搬回老家安享晚年生活时，谁也无法相信，就是这两位每天互相嫌弃和谩骂，甚至举起拐杖暴力相向的老头老太，在新婚时候，竟然也能那么幸福喜悦。难以置信，又实实在在这在广袤的黄土地上发生着，一桩又一桩。
　　赵福一家就这样在山村中生活着，第二代老大是姑娘，大儿子叫赵达，小儿子赵顺。赵达为人憨厚，人们便叫他赵厚，这个名字一直用到了他带着祝告回到老家，才改为祝达。赵厚，没有辜负人们给他起的爱称，从小到大，一直憨厚老实，生活无节制地压弯他的脊梁。赵厚的妻子也是邻村的，后来这个女人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十年后，当她随着赵厚回到祝家老家后，她几乎凭一己之力，改变了祝家的家族命运走向。命运就是这么巧合，这一代代的奔波，最后终于迎来了祝告的出生。